長刀回鞘，此刻，他的身旁靜臥著由六國鑄劍師精心打造加制的寶劍――橫塵。

“這把劍，您可滿意？”

從幽深石階走出來的倉靂子悠閑地搖著折扇站在離石桌最遠的地方，一擡首，方才還在凝望他睡顏的季便出現在眼前。

季覷起眼眸，漆黑若淵的眸色雖然未變，但著實少了些肅殺狠戾。

倉靂子笑著打趣，“看我這記性，您現在還不能說話。我這般問法，倒是責難您了。”

一語罷，倉靂子旋即躬身賠禮。

季瞇著眼睛不作反應，以至於讓保持躬身行禮的倉靂子等了許久。

倉靂子僵著臉，兀自扶著定格半晌的腰直起身來，“您繼續。我就先回了。”

說著，倉靂子隔遠望了望石桌上的橫塵，心下又是一陣揪痛，苦著雙目狠心折身返回。

但是，倉靂子還要趕回先醒齋處理朝鶴畫舫的後事，實在沒有多餘的時間來愁眉苦臉。

季思及嘴角勾笑。

倉靂子搖首，轉身走向來處，霧霭消散之時，季不再理會已在此處窺探良久的倉靂子，一個閃影就落步於通明湖畔。

等他再度醒來的時候，季就站在通明湖畔遙望遠山。

他起身，拾起掉落在地面上的披風，整理好，放置於石桌上。

“抱歉，本侯睡著了。”他走到季的身後，眼裏含著歉意。

也許，只有在人後之時，他的君子風儀不減反增。

對待一個本就是為他賣命的侍衛，他反倒收起了眼底刻意的冷然譏笑，選擇與人推心置腹？

季想到這裏，心頭驀然攀上了自嘲和悸動。

如此說來，他是否也能與他推心置腹……

季就站在他的眼前，回首，撣了撣衣袖上的塵埃，寫道：“天色不早，侯爺該啟程回府了。”

季自顧自的走在前面。

他眼神微滯，略微刺眼的陽光灑在林間，淺草上的露珠，顆顆晶瑩，似碎金般的迷離光澤，像極了橫塵劍柄上的流蘇珠玉。

“本侯還得去一個地方。”他轉眸看向遠山，眸光晦暗，“季，你去替本侯向徐子請辭。”

他叫住了身前的男子，男子回首，目光一緊。

臨近晌午，陽光雖暖，但心頭很涼。

庭界山山腹的斷風崖，在此時此刻格外寂靜。

這時候，他也是極其沈寂的。

呂一將祭奠的案幾擺在寂寥的墓碑前。案幾上擺放的銅鼎靜靜地立在那兒，任憑灰土中央的三寸線香裊裊生煙。

風過――偶爾的一兩聲鳥鳴，輕輕的，催促著一切生靈速速安眠，鼻息間到處是一股荒涼蕭瑟的香氣。

他站在案幾後一瞬不瞬地瞧著父親的靈墓，爾後，怔忡地跪坐在蒲團上，低首，撫摸著案幾上擺放著的那把九篁古琴。

這古琴，由月蛛絲作弦，所奏之音泠泠若冰泉幽咽，聞聲恍見湘妃泣竹之怨，最宜用作吊唁。

他屏息。

呂一見狀退至一旁，低眸看向地面，以示對亡靈的恭敬。

琴弦起，風隨線香浮動。

擡首，屈指。

他凝望著遠處朦朧高懸的紅日，仿佛一切光華都隱匿在雲幕之後，又隱隱約約地想要噴薄而出。

冥煙為鑒――線香的熏氣彌漫在鼻間。

他緩緩地閉上雙眼，面前似有一尊金身佛像端坐於蓮華之上，在圓光中顯露出真身，右手托寶瓶，左手施無畏印，面容慈祥而靜柔。

可是，這是誰啊……他哂笑，那佛像的臉像濟破固，像楚睿，像祁辛，像父親……幻化眾生。

他仰望著佛祖睿智悲憫的面容，痛恨它總是以一副從容不迫的模樣將世間所有的生榮死哀都收進寶瓶，再編織出一張“誰入地獄”的大網，施無畏印，把七情六欲悉數湮滅。

而他，也像那尊佛，抑或是，比它更加卑劣。

熏香為引，能否真正指明一方明心，引導為紀國獻身的這些英傑，去往極樂？

他閉目跪在父親的墓碑面前，伸手撥弄琴弦，彈奏的是紀國宮廷祭奠英靈的冥曲。

紀國有祝由樹，祝由樹上有生靈超脫輪回。

然，到了如今，他到何處去尋這棵祝由樹，到何處去尋振興國土的信心？

煢煢孑立，形影相吊――藏匿於一道道奢華帷幕背後的，凈是些謀害、栽贓、荼毒的貓膩。

六國爭鳴。

無人不在沽名釣譽，無處不在明爭暗鬥。

何其熱烈！何其悲壯！

六國的生路向來偏向強者，敞開的那扇門，一念登天，一念入地。

能夠生存下來並且為自己拼得一席之地的，都不是什麽簡單的角色。

在這亂世，總有人會淪亡，總有人會襲位……甚至是他，一旦在周饒王廷裏搏得品階，扶搖直上，就有不可估量的錦繡前程。

然，命數使然又令人深思，由不得人預先做出選擇將一切都安排妥當。

父親與楚睿游走於權謀之間就是選擇了承擔坎坷，以及興國安邦必然要面對的諸多困頓和磨難。

而他自走向周慧王的那刻起，也是做出了選擇。

無論將來如何，都與人無尤。

指尖停滯，任憑冷冽的山風將衣袖和發絲吹得紛亂。

他忽然嗤笑一聲，自嘲道：“原來，我也是個貪生怕死的偽君子。”

他拋下了與父親承諾要畢生守護的紀國，在這富庶之地當了個萬人眼紅的奉旸侯，緊趕緊地為周慧王效力，助他肅清朝野稱霸六國。

還真是涼薄如斯。

世人眼中的傅望之擺脫了紀國逆臣之子的身份一步登天，喚作周饒唯一的外姓諸侯；楚睿眼中的扶望之離經叛道、倒戈相向，奴顏媚骨地投靠敵國，成為了周慧王的榻上臣。

他屈指狠狠地劃過月蛛絲弦，指腹頓時有鮮血湧出。

“侯爺……”呂一站在不遠處，盯著他淌血的指腹，心底泛起同等的苦楚。

侯爺彈奏的悲曲，無時無刻不令人想到六國紛亂、狼煙四起的慘烈場景。

呂一知曉，侯爺絕非趨炎附勢的小人……

冥曲罷，他緘默：可曾見世間多少痛苦掙紮，曲境幾多冤屈沈淪；身在亂世中的人，蒙昧愚鈍，始終無法得到超脫。

“望父親在天有靈，憐世間赤誠之心，加以庇佑！”

此時此刻，他不知是該哂笑自己無能還是喟嘆生靈塗炭的亂世“繁華”。

佛曰，心誠則靈。

可惜，他不信佛。

他靜靜地看著銅鼎裏的線香燃盡，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忽然響起一聲樹枝被壓斷的脆響。

攀上斷風崖的枝椏被季生生折斷。

季覷起眼，看著他滲血的手指有些啞然，走到他面前，寫道：“侯爺，外頭風大，不宜久留。”

他聞聲一怔，沒料到季辦完了他吩咐的事會過來尋他。

斷風崖上的霧霭仍舊濃郁，撲面而來的空氣有些涼。

他將九篁古琴推到手邊，站起身，發覺雙腿略微麻痹泛軟。

他站在案幾前，深望了父親一眼，隨後讓呂一叫人將祭奠的擺置悉數撤走，再轉身，與季四目相對。

“走吧。”他擦過季的手臂往前走。

季突然伸手拽住他的手腕，死死地拽著，不願松手。

“你在做什麽！竟敢對侯爺不敬！”身後，呂一瞪圓了雙目朝季喊道。

而他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眸色一冷，道：“松手。”

眼前的男子三番五次地消磨他的耐性，而今，是時候給人一張冷臉警示一番了。

他費勁地攥著手，想要掙脫被季扣死的手腕。

季手腕一松，他僵直了一瞬，眼底徒生窘迫和狼狽。

“侯爺忘了橫塵。”季睨著眼睛，將橫塵遞過來，淩厲的目光但增不減，寫道，“自今日起，望侯爺時刻攜帶身側，寸步不離。”

季的這番話，聽上去不是在跟他商量，而是命令與承諾。

他聞言緩緩抽出手來，臉上表情未變，然心頭已有觸動。

“你沒資格與本侯這般說話。”季的口吻像極了那高高在上的周慧王祁辛，令他心生不快，“果然，有什麽樣的主子就有什麽樣的奴才。”

他的眸光自混沌變得清明，眼前劃過一抹憤懣，餘怒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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