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隨徐莊進了翠竹掩映的庭院，庭院外綠野蹤林，庭院內書香雲集，學子眾多。

“望之小友，老夫本欲差人到山下去尋你。沒想到，王上的一紙密帛竟比腿腳管用。深居簡出的望之小友，次日一早就馬不停蹄地趕過來了。”徐莊笑道，往他的杯盞裏添了些親煮的新茶。

他同徐子坐在一間較為僻靜的房間裏，聽罷，有些莫名地望過去。

難道不是祁辛有事要找人到庭界山接消息，而是徐子有心讓祁辛召他上山？

他疑惑地開口道：“徐子尋我是有要事囑咐？”

他偏首望向徐子，徐子抿了口鮮茶但笑不語。

“並非要事，只是我想單獨見見侯爺，便拜托師祖請來了侯爺。”

敞開的房門外突然踱步走進來一位身著錦袍頭戴紫玉冠的俊逸男子。

他定睛，男子腰間那悠然搖晃的翎羽哨煞是惹眼。

他驚道：“倉靂子？你怎會在庭界山上？還做了徐子的徒孫？”

他見此愈加費解。

倉靂子落座在他身側，熱絡地拉著他的手，笑道：“侯爺這一番話下來全是疑問，讓我如何作答？”

倉靂子的眼睛微微一轉，嘴角浮出一絲笑意，但就是鐵了心要岔開話題。

倉靂子挑著眼瞧了他一眼，爾後朝著一旁的徐子揖手道：“多謝師祖成全。還請師祖暫時回避，我與侯爺有話要談。”

倉靂子對徐子的恭謹僅表現在行徑上，而言語形容卻是失了恭敬。

他不動聲色地抽回手，視線在兩人中間來回繞圈。

可怕的師門關系。

也不知倉靂子是師承何處，才敢明面上使喚師祖。

更加奇怪的是，徐子竟然沒有半分的惱怒神色，反倒毫不計較地喝完茶離開了房間。

見狀，他覷起眼來看面前的男子，“先生找本侯來，到底所為何事？”

他凜然一坐，又變作了冷若冰霜、恃才傲物的奉旸侯。

倉靂子擺正倚靠著窗欞的身子，隔遠望他，“侯爺可知，朝鶴畫舫遭遇翟魏刺客團突襲一事？”

“知道。”他放下杯盞，“那日，本侯運氣不錯，正好碰上。”

他說笑般擡眸與倉靂子對視，“先生應是因為此事遭受了莫大的損失，還折耗了不少的名譽。朝鶴畫舫收歸於先醒齋旗下。此次失誤，不僅得罪了那些前去物色門客的達官顯貴，而且王上那邊也不會輕易放過先生吧。群臣齊諫，難免會讓國君焦頭爛額，以致遷怒於先生。”

話語間字字相扣，說出了倉靂子心中憂慮的癥結。

然，倉靂子此刻倒不是為了朝鶴畫舫一事要他向周慧王求情。

向周慧王求情這種事，倉靂子早在之前便已經做過了。

而且，周慧王還強要了先醒齋剛剛收購的一件寶物，一件不可多得的個中珍品。

思及此，倉靂子不由得捂住胸口，感到一陣錐心之痛。

他勾唇轉眼，實在不懂是他一語中的令眼前人難以接受，還是他冷言冷語刺激到了面前神情恍惚的男子。

他作勢握拳輕咳一聲。

倉靂子霎時間垂下手臂，整了整思緒道：“侯爺若想知曉得透徹，就即刻前往通明湖畔。在那兒，已經有人靜候多時了。”

他說著便站起身來朝窗欞外的一處指了指。

他隨即蹙眉遠眺。

通明湖畔。

山澗的霧氣早已如同湖面上的浩渺煙波裊裊散去。

鎏金的暖光就投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金波汩汩，將四處的一草一木都覆上了淡淡的碎光。

疏影橫斜。

坐在石桌旁兀自吹風的男子轉眸，見他走近，幽暗的視線便落在他的臉上。

“季？”他的目光上下探究，男子恍若未見。

他擡頭擋住略微晃眼的光影，落座於羅剎鬼面的男子對面，“是你托了倉靂子在通明湖畔約見本侯？”

為了將他引上庭界山，請動了徐子和倉靂子，還如此大費周折？

他不敢與心中所想茍同。

且不言季的身份，就說徐子和倉靂子。他們二人可不是尋常人能夠使喚得了的。

所以，季到底是什麽身份？

他的一雙眼逬射出難掩的質疑，季伸手摸了摸羅剎鬼面，訕訕的微笑。

“是王上派我來為侯爺呈送寶物的。”

所以，這就是讓他上庭界山的原因？

“王上政務繁忙，難以抽身。”

那為何不在明廣殿召見？

“王上說，侯爺必須得喜歡。”

呵，還真是非一般的霸道。

他瞧著季，正準備開言，眼前的季卻徑直給他甩了三張白紙，讓他猝不及防，暗自腹誹。

“王上說，侯爺請笑納。”季又揮筆寫道。

季看著他的一雙眼，恍似深潭的眼眸裏倒映著人影，若隱若現。

他看罷一楞，神色訝然：合著他喜不喜歡都得收下。

思及此，他苦著一張臉。

“接劍。”季執筆一揮，忽然轉身朝他一掌襲來。

他雙腳旋地避開之時，一把未出鞘的寶劍便徑直拋進他的懷裏。

“這把劍，名曰‘橫塵’。”

季手執玄鐵長刀，沈下目光，在地面上畫出了“橫塵”二字，似精雕細琢般讓人歆羨。

橫塵出鞘，他的眼底有冰冷雪芒幽幽泛起，一揚手，刀劍繚亂。

他豈能不知手中寶劍削鐵如泥？

他將劍刃對準光照，一時間，霜雪銀絲之痕繪作鳳凰浮於劍身，仿佛要傲視九重青天。

銀紋鳳凰――這劍身上的紋飾想來並非原有，而是後來加制的,與季抹額上的紋飾一模一樣。

他再瞥了瞥橫塵，爾後便準備收回寶劍。但，距離他三尺開外的男子卻沒想著讓他就此收手，反倒握緊長刀朝他襲來。

“也好。那本侯就與你在此切磋一番！”他驀然被來人挑起戰意，雖說眼前人武功不俗，但是他也不容小覷。

他躍身避開季的招式，想揮劍，長劍瞬間被其淩厲的刀鋒壓制。

在經歷過九死一生殺戮後的季面前，他的長劍根本不能傷其分毫。

橫塵輕巧靈便，削鐵如泥，是一件稱心如意的寶物。對於他而言，能近身季十步之內，可謂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想到這兒，他面色凝重，每一招，使的都是攻勢上乘的劍法。但奈何學藝不精，季只一劍便將他逼退了數十米。

“君子之劍怎能傷我這殺人的戾刃！”季眸色一冷，神色嚴謹，收刀執筆寫道，“步法不熟，手勁不夠。”

橫塵被長刀的力量震落在地時，他方才知曉技不如人的憋悶，顯然比孤傲自負的苦寂更難以遏制。

季眼眸微斂，再沖他扔來一張白紙，“看著。”

季反身奪過他手中的長劍，一擡首，將原本握在手裏的長刀不偏不倚地扔到了石桌上。

須臾之間，光影過處一陣劍嘯。

他聞聲收回驚愕，靜坐於石桌旁，望著通明湖畔揮劍斬魂的身影。

那一刻，男子手執橫塵，氣吞山河。

原本一把秀劍竟讓此人變作了寸寸逼人的寒鐵狂刀。

他知曉，季在向他證明：刀劍無眼，向來就是傷人要害的武器；利刃，是不需要半分感情的。

他看著季拋在石桌上的那把寶刀，通體乍寒，乃是六國名劍榜上名列榜首的利刃――龍舌。

季醉心於精妙的劍法，又思及他的參悟之力，便放慢了步伐，一招一式，演示於前。而這一演示，竟然費了大半個時辰。

他支起手肘暗自垂眸。

招式畢，季順勢收劍，游刃有餘。

他轉身望向石桌旁的男子，此時，恰逢生機盎然的綠葉飄落至男子的肩頭。

那原本應當求知若渴的男子，正支著下頜抿唇閉目，睡得酣然，夢裏不知今夕何夕。

微風起，綠影婆娑。

煙波離合的氤氳中，那一張輪廓深邃的臉，封凍萬裏雪刃的眼眸裏，仿佛墜滿了迷離的桃花瓣，勾魂攝魄。

季搖首輕嘆，摘下他肩頭的綠葉，將石桌上的披風輕緩地搭在熟睡之人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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