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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舞刀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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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該走的人還是沒有動身,定在原處,又執筆流利地在白紙上寫了幾個墨字,瞟向偏首朝裏的他,思忖後,將寫下的一句話留在了榻沿上,爾後,翻身越過窗欞,似鬼魅般消失不見。

還真是從來處來,回來處去。

他即刻坐起身,掀開的錦被吹起了榻沿上的白紙,那白紙恍若飄零的枯葉,令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捉,牽動了左臂的傷口。

他忍住痛楚,換右手接下白紙,定睛一看,白紙上晃然寫著這樣一句話:“季,我的名字。”

他擡首望向窗欞外,大雨初歇,昏黃的夕陽略顯醉態。原來一眨眼,窗外已是黃昏時刻。

是夜,雨後的月色格外清明,照得窗外的枝椏上那斑駁的影子隨風一扇,便化作流煙溜進了鏤空的窗,窗裏面,睡顏沈靜的男子抿唇蹙眉,好像在夢裏多想了些什麽。

夜深人靜的時候,季又重新回到了床榻邊,許是很久未見過睡著了還折騰自己內心的人,就這般抱著腰間的長刀倚靠在床柱裏側,隔著輕薄的幔帳不遠不近地看著床榻上的人,這一看,便是整夜整夜。

清晨,案幾上飛來一只鳥雀,撲騰著光潔的羽翅啄了啄案面,然後挑釁似的高唱了兩句,驚醒了原本睡意朦朧的人。

“已到卯時了……”他臥在床榻上等侯府外的小轎等了許久,到最後,小轎沒等來,自己反倒睡熟了。

他睜眼再閉眼,暗嘆一聲,仰著脖頸想望向房梁上的青天,卻不曾想,這一望,正好與低頭打盹兒的男子打了個照面。

他被陰森森的羅剎鬼面嚇得眼瞼一跳,心道:這人怎麽還沒離開?

他至始至終態度都極其明確,他不再需要多餘的侍衛,就算是祁辛指派的也不行。難道,他是害怕祁辛因此遷怒於他,不敢回宮覆命?

他眨了眨漆色清亮的眼眸,他這就進宮去面見祁辛。昨夜未經傳召,想來他也該進宮去瞧瞧宮闈裏發生了什麽事。

他思及此處便和衣起身,伸手瞧見左臂少了半截衣袖,便長嘆一聲到豎櫃裏拿了件完好的衣袍換上。

他站在菱鏡前,剛剛整理好衣袍和發冠,床柱後打盹兒的男子突然睜開冰冷的眼睛,見他開門走出去,也緊趕緊地跟了上去。

“侯爺早。”

回廊裏頭過往的仆從婢女凡經過此處便躬身向他行禮,只是,侯爺身後的人極其眼生,整個人立在那裏像一座冰雕,黑沈沈的,令人心底發怵。

他見狀頷首,穿過回廊走到了正堂。

正堂裏,呂一正招呼著雙手托碟的婢女往桌案上布菜。

這時辰,細細想來,也該晨膳了。

“侯爺請入座。”呂一見他跨過門檻便拉開座椅,讓尾隨其後的男子挑眉而視。

呂一但見男子堂而皇之地坐到侯爺身側,不由得心下悚然。

呂一面有怒氣。

他見此情形便瞥了瞥身側落座的男子,道:“隨他吧。”

說實在的,他也不計較什麽主仆之分。更何況,眼前這人周身的氣勢不似仆從侍衛,倒像刺客殺手。

他遠望著正堂外被昨日春雨洗濯一新的挺拔翠竹,爾後,再近看托著碟盤的婢子來來回回,捧的皆是珍饈美饌。

晨膳畢,天光微明,山尖乍現一抹魚肚白。

他看著撤走碗筷後的桌案。

桌案上擺放的盤盞內,玉露冰蓮、梨花團露、金鯪炙……紅似瑪瑙,綠似翡玉,花色紛呈,精致香甜。

此時,他瞧見的全都是王宮大內得來不易的特色糕點。

呂一站在他身前細細詢問,“侯爺你看看,哪樣糕點最合您的口味?”

呂一一張臉轉過來,看得他有些犯懵。

“方才有宮裏人來過?”桌案上的這些東西,尋常人家是見不到的。

“侯爺猜得不錯,剛剛王上身邊的張公公過來傳手諭,送來了這些糕點。張公公說,近幾日就不必到明廣殿請安了,王上這幾日可能無暇顧及侯爺,望侯爺好好在府邸養傷。這些糕點都是王上賜的,其間還贈了禦用的金鯪炙……”

呂一將張公公要通傳的話一字不漏地告訴了侯爺。

這時候,在一旁低著頭的季,整張面具都埋在初陽的陰翳裏,看不清最裏頭的表情。

他聞言有些驚疑,祁辛近日瑣事纏身?

他緩緩地擡手,拿出盤盞內的一塊金鯪炙,放在手指間繞圈把玩,狀似漫不經心,實則心事重重。

見狀,坐在一旁的季思忖片刻,柱著下頜,在隨身攜帶的白紙上寫道:“朝鶴畫舫被毀,諸事不順。”

他面上一頓,一番話戳中了他的滿腹疑點。

“呂一,去請潛陽城中最好的大夫來給本侯瞧瞧。本侯這傷,倒是片刻也耽誤不得了。”

日前,朝鶴畫舫因翟魏刺客團突襲毀於旦夕之間,朝堂上損失慘重的一眾朝臣皆聯名上書要求周慧王與翟魏國君交涉並追究先醒齋排查不力之責。

這幾日,勤政殿的殿門都快被三五成群的大臣們給踏破了,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圍堵國君,怎麽攔都攔不住。

所以,勤政殿裏的周慧王被困幾日不能傳召尚在侯府養傷的奉旸侯,想來也是極為順理成章的事。

他的吩咐被呂一傳達了下去。

不消一日,城裏城外稍有名頭的大夫都被請到了奉旸侯府。

雖說他左臂上的箭創要不了性命,但奉旸侯畢竟比之尋常王親貴胄有所不同,一旦傷勢覆發,便是砸招牌、掉腦袋的大事。

曉風亭外,天幕低垂,仿佛一伸手就能攬住青天。

他回首看向長長的回廊,輕咂了一口濃稠的苦藥,坐在亭中冰涼的石凳上,似乎憶起了舊景。

他總是無意間將奉旸侯府裏的每一處都打造成紀國丞相府邸的模樣,這回廊是,這曉風亭也是。

到底,他還是放不下這過往煙雲。

他屏息喝完了白玉碗中的嗤鼻湯藥,擱置在石桌上,站起身來,背倚著亭柱,望向開滿沁鳶的庭院。

他記得,有些時候,玉簪花也能活在春日野穹下,只是,終歸活不了幾日。

他睹景思人,旋即心底悵然若失,便轉身往回走。

季站在曉風亭外,眸色動了動,突然伸手攔住了他。

“心頭不悅?”隨風揚起的白紙飄落在他的手掌上。

他楞住,眼前黑影一閃,再凝神,聞聲不見人。

此時此刻,忽有呼嘯的風裹挾著繽紛的沁鳶花瓣裊裊飛揚。

他頓身,揚著眉眼,在花影幢幢之下,望見羅剎鬼面的男子長刀出鞘,斬落了一袖冷霧,嘴角噙笑,如同披荊斬棘過後,守得雲開見月明。

這名喚作“季”的侍衛,看不見臉,是個啞巴,立在沁鳶花簇擁的庭院深處,縱意揮刀,卻能花葉不沾身。

他站在曉風亭裏,凝視著揮刀秀風的男子。很難想象,男子的無痕長刀全無半分戾氣,僅僅是用來供他取樂,抑或是,給亭中之人觀賞助興?

他愈想神色愈怪異,但深埋心底的一根弦好死不死,被庭院深處的男子撩撥了兩下,泠聲不大,卻剛好能滌蕩眉眼。

剎那間,他六神無主。

半盞茶的功夫,寒刀回鞘。

庭院裏的男子從花光迷離之處從容不迫地踱步而出。

驀然,他好似被一雙炯炯的眼睛盯得有些四肢發顫。

或許,是春寒料峭裏的冷風拂面吧。

他抱著雙臂繼續寬慰自己,想到左臂上的箭創日益好轉,頓時心頭有所舒暢。

他走下石階,也邁開步子往前走,走到庭院深處,隔著樹蔭,望見了遠山上撥開霧霭時那團不圓的光亮。

霧色朦朧,花光照人。

季站在他的身前,望著他寫道:“利器傍身乃是防人之道。”

所以,他究竟還想為他做些什麽?

他緘默,也不看身側的男子有何神情,就擡腳走進了回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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