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三日的光景不似尋常那般恍若煎熬。經過這幾日的調養歇息，他左臂上的箭創已然重新結痂愈合，不出幾日，他便能活動如常了。

他穿過廊蕪碧池，推門走進內室。

是夜越吟孤，千裏何其如？他坐在窗欞下的桌案旁，偏首瞥見了桌案盤盞裏的金鯪炙。

他何時叫人將糕點放置在他的房間了？

他疑惑地擡手，拿出一塊金鯪炙。

同樣是那碟糕點，但此刻捏在手裏，遠比當時思慮得多。

金鯪炙――這是祁辛自小便喜愛的吃食。

他捏著金鯪炙的指腹微滯，環顧四處，卻不曾發覺有可疑之人的聲息。

能夠送來金鯪炙的人，除了祁辛，還會有誰……

他放下窗欞，再回到桌案旁，將手裏的金鯪炙掰成兩半。

“果然。”他將糕點內的布帛小心翼翼地展開，片刻，便瞧見了布帛上的赤字――徐莊。

右相徐莊？

他看著眼前的布帛，上面的赤字歪歪斜斜、粗細不勻，顯然不是祁辛的手筆，倒像是目不識丁的內侍監代筆完成的。

祁辛什麽時候都懶得執筆了？他搖首唏噓，原本冷淡的目光漸漸變得若有所思。

在昏暗的燭光下，他垂眸走向床榻，爾後，熄滅了油燈。

油燈搖曳殆滅的時刻，隱在窗外的男子撫了撫羅剎鬼面，眼底晦暗不明。

庭界山間，裊裊雲煙浮於眼前。

他遙望頭頂的青石長階，擡腳，一步一步，拾級而上。

待到登上最後一階，高高的樓宇，含靈幽幽，正是周饒時賢徐莊的隱世之處。

世人皆知，庭界山上有靈傑。

時賢徐莊少年被招為周饒國君侍讀，因厭倦朝堂，而立之年便開始隱居，遍游名山，尋訪奇人異士，知命之年定居於庭界山，縱周慧王三授高爵而不出。

然，由於徐子學識淵博，周慧王每遇吉兇、征伐大事，皆親自進山征詢意見，平素更是與其書信不斷，故世人尊稱其為周饒國君的“山中右相”。

他走在最前頭，頷首，朝各立一側的兩小門童示意，一入山頂，旋即豁若開雲而見白日。

他與呂一站在巍峨高聳的山門前，略微活動了一下愈加靈活的左臂，發覺那羅剎鬼面的男子已有四日未見，這四日，清閑得有些令人不自在。

他踏進了門檻，左右看了看。

呂一擡首，跟在他的身後意圖往前走。

“哥哥請止步。師祖他老人家不喜人多打擾他清靜。”

書卷白帽的小門童伸出白白嫩嫩的手掌橫在攜劍跨步的呂一面前，人不大，口氣倒頗為老練，是像個頂好的攔路好手。

呂一跨向山門的那一步尷尬地停在原處，身體僵直。

他見狀笑道：“呂一，你且在此處候著，本侯去去就來。”

說著，他便轉身走進雲霧繚繞的青石小道，留下了身後的呂一。

呂一躬身稱是，退步到了山門左側不遠處的歇腳小亭。

“山中習靜觀朝槿，松下清齋折露葵，野老與人爭席罷，海鷗何事更相疑？”

他擡首屏息，放眼是悅鳥花木、空人潭影，步入通幽曲徑直叫人覺得萬籟俱寂，惟餘鐘磬音。

疏林煙火遲。

他邁步，山風拂面，視線愈加朦朧。

已是申時。

紀國南街平陵書院裏，年邁的太傅正在庭院樓閣裏手執戒尺，教習弟子。

更衣濯面後的他經過幽靜的樓閣，晚到的師弟便躡手躡腳地挪步過來，作噤聲狀，“師兄，老師可還在殿裏授課？”

兩個晚到的人湊到了一塊，一個泰然自若，一個驚慌失措。

楚睿墊著腳尖湊到他的耳畔，鬼鬼祟祟地提醒道:“老師最近脾氣可不好，師兄進去了可得當心。”

說罷，楚睿伸手指向樓閣裏。那窗欞內來回晃動的人影不是老師又是誰？

他順著楚睿的手勢看過去，樓閣裏，須發斑白的老師正負手而立。

“師弟，你慌什麽？你我一同進去，想來老師也不會只罰我一人。”

樓門隔著一榭春花，一陌楊柳，一彎碧湖，旖旎風光。

這時候，他就站在這景致最美的地方，轉臉拍了拍師弟的肩膀，爾後，拉拽著師弟走進了樓閣。

“你們二人這是去幹什麽了？連遲到都約在一起。”

樓閣裏的老師轉過臉來，目光越過其餘弟子朝他倆直射而來，頓時讓躡手躡腳的兩人無所遁形。

他與楚睿腆著臉緩慢地走到正中央，躬身揖手，喚道:“見過老師，弟子知錯。”

寬敞明媚的內室裏，窗格木支，恰好擋住了樓外的光影。

缺席晚課的二人自知理虧，低首，識趣地向老師賠罪。

此時此刻，原本還目光篤篤、一心向習的同門師兄弟皆一臉探究地轉過臉來，視線落到兩人身上，面面相覷、低頭絮語。

太傅從檀香豎櫃裏取出一本小冊子，捋了捋飄逸的胡須，“你們倒是說說，你們錯在何處？”

太傅擰著一雙蒼眼，深沈似淵。

聞言，楚睿垂眸杵了杵他的胳膊，他旋即恭謹揖手，“弟子之錯，大不韙有二。”

“不習晚課，不尊師命是其一；私下與人爭辯沖突，不守院規是其二。”

剛說完，他便用眼神示意楚睿跟上。

霎時間，太傅就瞧見兩人整齊劃一地朝其恭謹一拜，一副不求寬恕、但求嚴懲的模樣。

太傅見此，竟是狠不下心腸對兩人重重懲戒。

“也罷也罷。如今為師也拿捏不了你們了。照例，把《師門訓詁篇》謄寫百份，明日未時之前交與為師。”

聽罷，他與楚睿目光凝重地接過老師手中的小冊子，心有餘悸。

“師弟，今晚我們就待在房間裏好好謄寫吧。這《訓詁篇》少說也有七百五十五章吶。”

看著老師離去，直起身走到楚睿近前的他，拍著楚睿瘦削的肩膀，若青衣秀士，笑得溫雅，卻毫不掩飾眼底的自侃和戲謔。

“師兄，如此這般，我們也算是同甘共苦了。”楚睿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他偏頭輕笑。

昔年往事如流水般潺潺而過。

那時，拜在太傅門下求學的師兄善琴棋，工草隸，嗜愛瘦金，獨善其行，是老師最滿意的弟子；而聰穎過人，常日誦千字不忘的同門師弟卻是令老師最頭疼的一個；但偏偏，他們二人成了形影不離的深交知己……

他從幻象中回過神來，眼底漸漸湧現出難以自持的悲涼和淒絕，看得在幽徑盡頭觀望許久的老者閉目沈思。

“侯爺來了？請恕老夫禮數不周，未出門迎接。”

年已及艾的老者龐眉黃發，雙眼卻清明泛光，說話間掬起微笑，周身盡顯奕奕神采。

他稍加平覆了翻湧不休的心情，走到老者的身前，停住腳步，但見鼎鼎大名的山中右相仍是布衣加身、粗茶淡飯，頓覺折服。

“徐子名揚在外，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

他恭謹揖手，對老者這一聲“侯爺”著實不敢當。

“徐子這可折煞小輩了。我自認聲名狼藉，這一聲‘侯爺’是萬萬不敢當的。”

他再度朝老者行禮，他的恭謹和自謙並非惺惺作態，倒像是從骨子裏流溢出來的，真摯得令人心悅。

徐莊舒展了眉頭，再伸手捋了捋寸長的白胡須，“老夫比侯爺年長兩輩，又與你父親頗有淵源。在此，老夫且喚你一聲‘小友’，你可願意？”

徐莊說著便左右打量著他。

時隔多年，叔夜之子都已長到能獨當一面的年紀了。光風霽月，當真是半點兒不由人。

徐莊想到舊人，驀然握拳咳嗽起來。

而他被幾聲鈍咳驚醒，從愕然中緩過神來，“徐子說得是。承蒙徐子擡愛，我豈會不願？”

話音未落，他便伸手扶住近來身體愈發孱弱的老者，思及安葬庭界山的父親，眼眸裏又纏上了割舍不下的糾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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