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上次因奉旸侯在獵場受傷昏倒，王上連祭壇祈福都沒去，徑直抱著奉旸侯就火速趕回王宮，請了王宮裏最好的太醫看診，珍奇補藥悉數用上，還讓他在明廣殿內室留宿了兩夜。其間種種，可見一斑。

劉瑜有些底氣不足。

他伸手扶住左臂，屏息道：“公主殿下的東西，劉瑜公子可以交還了。”

他說著便松開手，伸到劉瑜的跟前。

劉瑜聞言眼神略微呆滯，又害怕眼前人看出端倪，旋即僵硬地點了點頭，從衣衫夾層裏拿出那方海棠曉月的繡帕，“原物奉還。煩請侯爺替我回個話，我會再去公主府拜訪公主殿下的。”

可以說，劉瑜欲實現的目的，無人可以阻攔。而丹陽公主拿王室身份允諾劉瑜之後，更是不能出爾反爾。

他眼底的光隱晦難尋。

他凝眉洞察著劉瑜的神情，未言，卻心道：你也得在公主府見得到丹陽公主；記得，祁辛已經對公主府的府衛下過命令，對外宣稱丹陽公主禁足公主府，非王上手諭不得擅闖。

他接過方帕，低眉瞧了兩眼，繡工一般，寓意倒是你儂我儂，一看便知丹陽那丫頭求偶心切。

他將帕子收進袖口，轉身欲走。

“劉瑜公子，草民朱賀前來自薦。”

那廂，屏風後突現一道跛腳的身影。

他頓足，瞥見劉瑜擡手允許的瞬間，有身著布衫腰掛酒葫蘆的鶴發男子斜著眼睛躬身進來。

當真是個極其怪異的人。

他見男子年齡不過四十出頭，卻白發纏頭、落魄載酒，恍然一副花甲面貌。而且，來人跛腳斜眼，寬闊的嘴角一笑，漆黑的雙眼就深陷在眼窩裏，黯淡游離。

“將你的自薦書呈上來。”此時此刻，就連劉瑜都感覺到一絲不妙。

劉瑜坐在桌案旁，望著眼前揖手行禮的朱賀，擰著眉頭。

這時候，他就站在距離朱賀一尺開外的地方，看著男子顫抖著一只手從衣襟夾層摸出一封自薦書，定了定晃蕩的身體，閉著眼睛把自薦書呈給了劉瑜。

劉瑜接過，視線掃過自薦書，“朱賀，翟魏人，做過兩年翟魏戶部尚書次子的門客。”

劉瑜一字一頓地讀出來，邊讀邊瞥向瞬間傲然站直的朱賀，爾後，將目光投向了朱賀身側的他。

翟魏戶部尚書的次子？他沒去過翟魏，更對誰家有幾子不感興趣。

“既然已有好仕途，為何要到這周饒，求在劉瑜公子手下？”他忽而啟唇，碎玉幽泉一般的嗓音。

他向前走了一步，不多不少，剛剛走到朱賀身後，令原本沈著一雙眼的朱賀緊了緊腰間的酒葫蘆。

劉瑜聞言楞住。

良久，回答他的只有呼呼的風聲和落盤的雨珠聲。

過了好半晌，朱賀走上前去，準備張嘴說話。

這時，他就在朱賀身後凝眸，望著朱賀略顯蹣跚的步伐，眼眸暗若黑淵，“本侯聽聞翟魏戶部尚書的次子早在幼年時就已經夭折了。那麽，本侯想問，你在哪個戶部尚書家做的門客？”

他的眼眸恍若淬了霜芒的冰玉，直直地逼視而來，逼得來人無所遁形。

劉瑜大驚，“你到底是誰！有何居心！”

劉瑜根本就沒想過，在朝鶴畫舫還有不軌之徒混淆進來。

面對劉瑜的拍案而起，名叫朱賀的男子陡然擡起頭來，將腰間捏緊的酒葫蘆揭開，冒著黑煙的毒藥便徑直朝劉瑜的身上過去。

“當心！”他情急之下一腳踹在朱賀的後腰上，為劉瑜及時反應躲閃偷襲奪取了時機。

劉瑜借著案幾遮擋，順勢滾到了桌案底下，抱頭聽著案幾上嗞嗞的腐蝕聲，頓感頭皮發麻。

他收了腳，一躍而起，聚起淩厲的掌風朝朱賀劈過去。

朱賀灑了滿滿一葫蘆毒藥，連忙捂住後腰朝左側滾了一圈，亮出了長靴裏的匕首，霎時間跛腳好了，只斜著眼睛狠喘粗氣。

“奉旸侯，既然你執意攔路，那我只好成全你了！弟兄們，殺！”

朱賀匕首一揮，原本隱在河底的黑衣刺客悉數破水而出，手執彎刀，劃開了畫舫的窗紗，團團圍住了他。

“不好，有刺客！”

畫舫裏聽到響動的士子官僚們紛紛推門而出，驚恐萬狀。更有甚者，一見到大開殺戒的蒙面刺客就轉身跳下了思虞河，毫不猶豫地做了“殉情”思虞的“癡情種”。

大雨滂沱的時刻，朝鶴畫舫裏以往矜持有加的士子們狼狽地撲進河裏大喊救命。

聞訊而來的管事不知何時已被閃現的刺客切下了腦袋，血淋淋的頭顱就滾落到劉瑜的腳邊，驚得劉瑜顫抖地捂住口鼻，臉色鐵青。

此時此刻，他撂倒了一名刺客，奪得彎刀，用眼神示意劉瑜待在桌案底下不要輕舉妄動，爾後，一轉身，招式逼人，朝刺客中央的朱賀襲去。

“你們，是翟魏的刺客團？”雖是疑問，卻肯定非常。

面前的這些人手執彎刀，腰間有獨特紋飾，訓練有素又會龜息之法，如此煞有組織的刺客在翟魏並不多見，唯有一個名曰“梼杌”的刺客團小有名氣，常接殺人的買賣。

“是誰雇你們來殺劉瑜的！”他反身躲過了兩名刺客的迎面一刀，揮刀擋住了朱賀背後偷襲的匕首，然，他到底還是不擅使刀，刀鋒很快便鈍了下去。

“這些事，侯爺不必知曉。明白鬼可不是侯爺這種人能當的！”萬一他死裏逃生，憑借眼前人的聰明睿智豈能不刨根究底？

朱賀心底自有一番彎彎繞繞。

朱賀抽回匕首，眼底湧出陰毒的神色，“他左臂有傷，用幽冥箭。”

說著，數十個刺客霎時收了彎刀，列陣在前，拿出了腰後的弓箭。

明眼人都知道，這些短箭都淬過可腐蝕皮肉的劇毒，所以才叫“幽冥箭”。

他蹙眉抿唇，俊逸的臉龐上蒼白得不見一絲血絲。一旦毒箭齊發，他必死無疑。

他左手握拳，才略微一發力便覺血痂開裂，殷紅的鮮血浸濕了外衫，順著手指嘀嗒落地，綻開了一朵血花。

“放！”朱賀獰笑著擡手一揮，幽冥箭旋即應聲飛離弓弦，朝著他齊發過去。

他見狀頓時旋起彎刀，躲避寸寸殺機的淬毒短箭。

一時間，亂箭穿射。

劉瑜縮在案幾底下，目光掠過斜插在地的箭羽，擔憂地望著只身面對刺客團的奉旸侯，想去幫但腿肚子打顫，心底愈發不是滋味。

而他冷著一雙眼打落了欺身逼近的毒箭，然終究雙拳難敵四手，很快便體力不支，撐刀跪地。

“嗖――”朱賀望著不遠處半跪在地的奉旸侯，接過手下遞來的弓箭，對準他的心臟，毒箭離手。

他眼看著由遠及近飛射而來的毒箭，嘴角噙笑，緩緩瞌上了眼眸。

這般，了結了性命也罷。

他閉上雙眼靜候著幽冥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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