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陽自覺退後三步，遲疑片刻，拿出衣裳內襯裏貼身放置的信箋交給他，“本公主現下被禁足將軍府。傅望之，本公主想請你到朝鶴畫舫給劉瑜傳個話，就說本公主失約，順便將這信箋還給他，讓他把本公主的東西換回來。”

丹陽一副拜托的模樣，一雙眼亮而隱光。

他望著她，倒也沒追問其間種種糾葛，站在門檻後伸手接過了遞來的信箋，清冷地調侃道：“這幾日也不知是什麽日子，盡讓本侯幹這些跑腿的事。”

他擡首絮絮地抱怨著，然後走出了東廚。

這時，身後的丹陽定定地看著眼前漸行漸遠的男子，仿佛少了些惡名的汙濁，多了份恣意隨性。

房檐外，乍起了一聲驚雷。走完抄手游廊，他邁步往前，直至將軍府的朱門後。

“知會將軍一聲，就說本侯有事先告辭了。”他跨過略高的門檻，回首瞥了瞥身側面無表情的府衛，爾後走到了輕骨竹傘下。

“侯爺，顯司士帶著寶物往侯府去了。”呂一躬身道。

他聞言腳步一頓，“也好。省得本侯花心思去找他。”

他說著又想到了丹陽所托之事，便踏進小轎，改口道：“讓他先回去吧。過幾日本侯自會見他，叫他莫要心急。”

他在啟轎之時撩起轎簾，深深地望了一眼鎮國將軍府。

呂一聽罷也不多言，即刻命令轎夫往右拐，調轉往前。

明燈如波。舉頭三尺之上，又一道紫電掠過，大雨滂沱。

此時，街巷裏多了些抱頭避雨的行人。當然，還能算得上清閑自在的便是思虞河河面上那華燈初上、歡聲笑語的朝鶴畫舫。

“侯爺，船只備好了。”

他走出小轎，撐開油紙傘，目光掠過處處水蓮的江面，低飛的蜻蜓正落在畫舫頂角，被隱約的燈盞刺了眼睛。

他沒有進船艙。

他撐傘立於風雨飄搖處，任憑衣袍翻飛，像極了一株搖曳多姿的宋白，傲然挺立。

思虞河上，小舟緩緩靠近比之木船更為碩大的畫舫。

畫舫周身金漆銀雕，船頭似仙鶴引頸，船尾似展翅飛羽，故有“朝鶴”之美稱。

他凝眸遠眺，朝鶴畫舫上載著的皆是些文人墨客，但亦不乏有王親貴胄與賣藝歌舞妓。

在周饒國境，士子春獵之後緊趕著的便是各大朝臣物色門客的好時機，而先醒齋謀劃的朝鶴畫舫，便是人才薈萃之所。

如此想來，劉瑜會出現在這種地方倒很尋常。只是，他為何要與丹陽公主在朝鶴畫舫約見？朝鶴畫舫男子眾多，於理不合。

他蹙眉沈思，袖中的信箋成了一道令人費解的謎題。

“河中有條木舟在跟著畫舫。”

畫舫裏不知是何人喊出了一句，引得搖頭晃腦吟詩作對的士子們轉首回望。

琵琶曲停。

坐在屏風後的劉瑜頓住叩桌的手指，旋即站起身來觀望，看看是否是他等了許久的赴約人。

“是他？”劉瑜的目光眺過去，“他怎麽來了？”

木舟停在距離畫舫七尺開外的河面，船頭撐傘孑立的男子擡起臉來，勾唇，一雙眼如同寒冬裏冰封的墨淵。

“奉旸侯？是奉旸侯！”畫舫上有人也認出了他，先是驚惶地打量四周，爾後又焦灼地猜測道，“莫不是也來這兒物色門客？”要真是如此，憑借周慧王對奉旸侯的恩寵，他們豈不是前途無量？

聽罷，有人難以按捺自薦的心思，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呵……”劉瑜聞聲譏笑，“可別利欲熏心，誰知道奉旸侯物色的是門客還是……男寵？”

劉瑜踱步走出屏風，壓低了嗓音環顧四周，頓了頓，又道：“本公子瞧著眾位公子當中也不乏有形貌俊美之人。難說吶，難說――”

他走馬觀花般斜立在眾目睽睽之下。

聽完他一番說辭，再想到奉旸侯與周慧王的斷袖之情，眾人即刻人人自危。

畫舫霎那間亂作一團。

他隔遠了聽，雖說聽不全，但也知曉了其間大意。

他微瞌著眼眸，丹田聚氣，借著油紙傘從船頭旋起，再落葉點水，躍身登上了畫舫，直直地站立於劉瑜面前：冰霜的容色，一雙眼黑沈沈的，清冷肅殺，只站在那裏就泛出凜冽的淡漠之氣。

眾人周身停住，屏息望來。

他收了油紙傘，反身扔給木舟上的呂一，示意他先到岸邊等著，爾後往前一步，湊近劉瑜的耳畔，唇角噙笑道：“公子與本侯真是心意相通。本侯放眼望去，也就只有劉瑜公子相貌出眾、秉性獨特，甚得本侯眼緣。”

他作勢輕輕一嘆，目光憐憫且涼薄地望著劉瑜，隨後看向思虞河面。

劉瑜蒼白了臉，猛地一哆嗦。

而眾人似乎被這跌宕起伏的事態發展驚得眼珠都不會動了，直楞楞地杵在原地，被畫舫裏掌舵的管事提醒後，才紛紛作鳥獸散。

呂一隔遠笑看畫舫上那些僵直雙腳、驚掉下巴的士子，揚手讓船家調轉船頭往岸邊劃去。

他收回遠眺的視線，臉上表情未變，站在不遠處望著快步走過來的管事。

“侯爺到訪，真是令朝鶴畫舫蓬蓽生輝。”青衫束帶的中年管事躬身行禮，“先生說過，凡是侯爺進出先醒齋管轄之所，皆奉為上賓。侯爺，請上雲閣。”

管事一言，仿佛驚起千層浪。

劉瑜的雙眼逬射出驚詫非常的神色，奉旸侯與倉靂子是舊識？倉靂子是何人？縱橫六國“片葉不沾身”的通天奇士，怎能放下身段與奉旸侯結識？

劉瑜表情凝滯，難以置信。

管事說著便要將他請上去，然，他只淡淡地看著劉瑜，一瞬不瞬，“管事不必招呼本侯。本侯要同劉瑜公子好好地賞賞景、談談心。”

他徑直坐在屏風後的座椅上。

管事一楞，爾後躬身告退。

“你！”劉瑜漲紅了一張臉，橫著眼睛瞪他，難以啟齒。

至於劉瑜為何會心感羞燥，當是劉瑜聽成了“賞賞景、談談情”。

劉瑜瞪著雙目，暗恨眼前人有一張禍國殃民的皮囊和巧辨如簧的嘴。

劉瑜死死地咬著牙，就站在屏風後距離桌角最遠的地方，“侯爺可是想好了要我兌現的承諾？”

奉旸侯能出現在朝鶴畫舫，定不是從眾來此處物色幕僚的。

既然他前幾日在士子春獵中救了劉瑜的名聲和前途，那這些日子也該想到回報的答謝之禮了。

劉瑜仍舊瞪目站在他的身前。

他旋即笑，擡起右手舉杯道：“劉瑜公子請坐。坐下來，平心靜氣，才無愧這難得一見的雨中勝景。”

他瞇起眼睛，仰首，淡漠的雙眸漆色如端硯，整個作派恍若畫舫宴請的主人。

至此，劉瑜為了氣度也得坐下。

劉瑜撣了撣皺褶的衣袍下擺，揚手制止了候在案幾旁幾欲撥弄琵琶的歌妓。

歌妓按住絲弦，識趣地挽身退出了屏風。

“侯爺是專程來找我兌現承諾的？”劉瑜從頭到尾都不相信他只是來畫舫賞景的。

劉瑜按下對面人遞來的杯盞，又問了一遍。

他望著劉瑜，淡然道：“劉瑜公子心急什麽。若本侯要公子以身相許，公子可答應？”

“你！”劉瑜氣極。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公子放心。本侯此次前來只是受人之托。”說罷，他便不緊不慢地從衣袖裏拿出了那封信箋。

“丹陽公主？”劉瑜擰著眉收了信箋，“公主殿下為何不來赴約？”而且，還找了奉旸侯作托付。

劉瑜疑惑地打量著眼前人。

他沖著劉瑜冷然一笑，“劉瑜公子這是在質疑本侯？本侯閑來無事專程過來戲弄你？真不巧，本侯沒這意趣。”

他驀然站起身來，垂在左腰的手臂隱隱作痛，令他的臉色愈加蒼白。

“你……”劉瑜見狀便知他左臂上的傷勢未見好轉，於是僵直了身體慌張說道，“我豈敢問難侯爺。”

這下，劉瑜當真不敢再招惹面前人了。若是動了奉旸侯半根毫毛，王上絕對不會放過劉府一人。

劉瑜思來想去，額角滲出細密的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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