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尚且記得在硯臺山狩獵時見到的攸廿――跨在黑甲銀盔的駿馬上，冷著棱角，時刻護衛著王駕。

他細細回想，他與攸廿見面不過兩三次：頭一次，攸廿在紀國東郊設下陷阱引他入局；第二次，卻是在護送父親入葬的山路上。

他自認與這位攸廿將軍並無過多的交情，縱使是在朝堂之上，也不過點頭之交。讓他去鎮國將軍府幹甚？

他投射過來的目光含著疑惑。

蘇姝垂眸無奈地嘆道：“是本宮那不省心的王妹。”

“丹陽公主？”他挑眉笑道。

“丹陽前幾日瞞著王上私自去了硯臺山。王上知道了，便狠心要嚴懲她。哪曉得，丹陽那丫頭人不大，火氣倒不小，硬是違命抗詔，置氣去了將軍府當婢女。這一當，王上就下令讓攸廿將軍刁難苛責她，沒滿半年就不許回公主府。”

蘇姝一說這事，不禁撫額搖首。

他淡然侃笑，“這不是遂了公主殿下的心願？半年時光，想來公主殿下做夢都該笑醒了。”

他一聽，並不認為這是個苦差事。更何況，縱使祁辛有令，攸廿也不會乘人之危，故意為難丹陽的。

“本宮也知丹陽的心思。不過，丹陽到底是個嬌生慣養的公主。本宮還是擔心她受不了將軍府裏的粗活。還請侯爺到將軍府去看看，替本宮瞧瞧那個刁蠻任性的丫頭，別讓她闖禍。”

蘇姝這一生心系的就是與她從小一同長大的這對兄妹。

對於丹陽，蘇姝總是放心不下。

翌日，天光正好，街頭巷尾的叫賣聲不絕於耳。

車軲轆悠悠轉轉。

那矗立石獅的朱紅府門，府邸橫匾之上，儼然刻著“鎮國將軍府”五個金字，龍飛鳳舞，好不巋然。

小轎終於停了下來。

將軍府前的府衛低首抱拳，年邁的管事走上前來，躬身候著侯爺的吩咐。

“侯爺，鎮國將軍府到了。”呂一轉臉朝小轎裏頭喚道。

他緩緩睜開眼瞼，伸手撩開轎簾，恰好與將軍府裏的管事四目相對。

“侯爺大駕光臨，老奴有失遠迎，還望侯爺恕罪。”一襲青衫的老管事被近在咫尺的一張俊顏看得一楞，但又很快收起驚嘆，躬身問道，“侯爺可是來找將軍的？將軍就在正堂，侯爺請隨老奴來。”

管事掬起笑容，轎夫旋即壓轎。

他搭著呂一的手臂走下小轎，左臂垂在身側，僅揚起右手示意其餘人都不必跟來，然後踱步往前。

這時候，原本明朗的天穹忽然打了一記悶雷。

“看來本侯來得不是時候。”他挑眉淡笑，說話的時候擡首仰望變幻莫測的青天，恰好被雷鳴鈍響驚得眼瞼一跳。

這天，快要下雨了。

“侯爺，請往這邊走。”管事被忽然變幻的天氣驚詫之後，旋即快步往前，將他引進回廊。

他緊跟著管事穿過曲折的回廊，回廊盡頭便是正堂。

“侯爺是府中貴客。來人，奉好茶。”

他前腳跨進門檻，正堂上首端坐的攸廿便放下手中擦拭光亮的封歃，封入劍鞘，吩咐隨侍的婢女。

婢女隨即挽手遵命，雙手呈上王上賞賜的進貢新茶。

他坐在案幾一側，右手接過茶盞，眼眸瞥向攸廿手中的銀鞘長劍，這把通體殷紅的寶劍，磨礪出鋒，在疆場上所向披靡。

“侯爺此次前來，是為了丹陽公主吧。”攸廿註視著他，視線在他的左臂迂回，片刻之後才緩緩說道。

眼前的這人向來不喜走門串戶，能來這將軍府邸，必然是受人所托。

聽聞他在硯臺山受了傷被王上帶回王宮，想必，是素來疼愛丹陽公主的王後娘娘囑托他過來打探丹陽公主的近況的。

丹陽公主在將軍府白吃白喝了這幾日，粗使活計沒做幾樣，反倒讓將軍府貼了些損失。

一想到這兒，攸廿不由得長嘆一聲，唏噓道：“丹陽公主身份尊貴，倒是可惜了在下書房裏的那些名貴瓷器。”

說罷，攸廿擺了擺手，管事即刻領命，欲帶丹陽公主過來。

“不必，本侯親自過去。”他目光平靜地望著攸廿，“王後娘娘想讓本侯瞧瞧公主殿下的現狀。她做了些什麽？脾氣如何？這些本侯都不能遺漏。”

他放下杯盞，站起身來，眼看著身經百戰亦從不皺眉的攸廿露出這番焦灼萬分的模樣，瞬間想到了身體嬌貴又蠻橫無理的丹陽公主，便又道：“這些日子，就麻煩將軍照看公主殿下了。”

半年時光，可不是一朝一夕眨眼就能過去的。

他一想到攸廿接下來的遭遇，不禁露出同情的目光，看得攸廿驀然楞住。

“也好，侯爺就隨老奴到東廚看看吧。”管事聽罷便接到攸廿的眼神示意，退到門檻旁朝他揖手。

他轉過身去，跟著管事走出了正堂。

正堂之東，房檐下有豆大的雨珠嘀嗒落下，片刻的功夫，懸成了一道水幕。

這時，將東廚裏幫襯的仆從全數轟走的主仆二人正在屋子裏忙得不可開交。忙麽？的確是忙，手忙腳亂的忙。

小妗看著自家公主托著一節竹筒往竈臺底下吹氣生火，火沒生起來，倒一口氣沒憋住，吸溜一聲，瞬間蒙成了包公臉。

“噗……哈哈哈！公主殿下……您的臉……”小妗顫抖著雙肩，想趕過來幫忙，卻又忍不住笑意，放出聲道。

丹陽轉臉狠瞪著小妗，整張臉就剩下一雙明亮光澤的杏眸看得見，扔掉手裏的竹筒撅嘴悶聲道：“不弄了不弄了！本公主何嘗受過這些下等人的罪！本公主！本公主要……”

她說著便使勁兒地用袖子抹了一把黑不溜秋的臉頰，疾步往前走，走到門檻前驀然蹲下身，抱臂啜泣起來。

王兄對她無情，她心悅的攸廿將軍也不搭理她，半年光景，她要一直待在這暗無天日的鬼地方，洗衣做飯，終日看一群仆從下人的臉色……

“公主殿下……”小妗還沒來得及攔著她，眨了眨眼，心底也有一絲委屈。

“不行！不能這樣！本公主是絕對不會認輸的！”沒等小妗說完，丹陽就伸手抹去眼淚，站起身舒展了雙臂道，“小妗，你來生火，本公主去和面！”她絕不能讓攸廿將軍看扁了去！

說罷，在小妗愈加可憐的神情下，丹陽擼起袖管沖向了新戰場，然而，一場硝煙彌漫過後，他踏進東廚看到的就是仍在賣力和稀泥的丹陽公主。

他緩步走進裏屋，就站在丹陽的身後，目光幽幽地望著她，“公主殿下這是在玩泥巴過家家麽？”

他說這話的時候恰好撞上丹陽那張恍若蒙了黑紗的臉頰，除了輪廓，他還真辨不出是何人。

他忍俊不禁，右手握拳輕咳了一聲，引得原本退到身後的管事往前走了兩步，渾濁的雙目緊盯著丹陽公主手裏捧著的木盆，慌張喊道：“公主殿下啊，還是讓老奴來做吧！”

管事一把奪過丹陽懷裏的木盆，松了口氣，慶幸公主殿下沒有弄出其餘的幺蛾子，要不然，剛剛修葺一新的東廚可就毀了。

管事擡起衣袖擦了擦鬢角的汗珠，“公主殿下且歇息片刻。老奴這就叫人過來收拾這屋子。”

管事對著丹陽連連擺手。小妗看了便要叉腰找管家理論，但被丹陽出言攔住了。

“小妗！”她的確把事情搞砸了，這也只怪自己笨手笨腳。

丹陽側過身來，瞪著眼睛看面前笑吟吟的男子，略微紅腫的眼中有銳利的光芒一閃而過，“傅望之，你來這兒幹甚？”

他註視著眼前這個囂張跋扈的公主殿下，目光移至她尚且濕潤的眼角，眸色動了動，半晌才道：“王後娘娘讓本侯來瞧瞧公主殿下。這些日子殿下住在將軍府邸，若殿下安分守己，王後娘娘自會在王上那邊替殿下求情。”

他說完便環顧這一片狼藉的東廚，搖首看丹陽這張抹黑的俏臉，目光漸漸平靜下來。

丹陽聞言緘默許久。

而他辦完了周後囑托之事，便要轉身走向門檻。

房門外，風雨大作。

“等等。”丹陽緊追過來。

他狐疑地瞟向站在他身後欲言又止的丹陽。

“公主殿下有事？”他的視線掠過丹陽的頭頂，然後朝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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