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哀自認曾經幹過很多荒唐事，但無論如何都從未被王上在明面上懲處過。

也對，楚哀頂著寵冠六宮的高帽，時刻想著獨占鰲頭，突然得知他留宿明廣殿的消息，妒火焚身，一時間難免做出傻事。

楚哀打了個哆嗦，咬著唇，聲音有些顫抖，“臣下聽聞王上從硯臺山回來，便即刻趕來迎接王上。”

雖然距離士子春獵結束已有三日，但是楚哀仍舊殷殷切切地望著面前人，就好像祁辛剛剛才擺駕回宮。

“王上，臣下已經在屏熙宮備好了您最愛的金鯪炙。”楚哀的視線凝聚在祁辛的身上，含情脈脈地瞅著，宛若等待丈夫回家的婦人。

他目光流轉，片刻，漲紅的臉色漸漸覆了原。

“王上，楚哀公子對您癡心一片，您就別成心嚇唬他了。”他望著那被太監攙扶，魂不守舍的楚哀公子，挑著眼，清冷地打趣道。

他自知祁辛未免旁人看出端倪，才做出這番兩人承歡的假象。

祁辛寵愛楚哀，何必因此斷送了他二人的“郎情妾意”？雖說楚哀與他同為“臣下”，但他是弄臣，而楚哀卻是內臣。

他不過是個被人換作“妖人”的奸邪之徒。

他說罷，睜著眼，裝成一副若無其事、慵懶冷漠的模樣，倒真像被人橫刀奪愛又故作大度的囂張妒夫。

他勾起清媚的嘴角，伸手撫上祁辛的胸口，笑裏藏蜜，與上方之人久久對視，漆色眼睛裏似乎有無盡鋒芒糾結著，爾後歸於平靜。

祁辛有一瞬間的恍惚。

驀然，祁辛捉住他伸出的一節皓腕，明明知曉身下之人是在做戲，但還是抑制不住胸膛裏那顆亂跳的心臟。

祁辛站起身，松開手，深吸一口氣，“既然愛卿心疼孤近日不能歡愉，那孤就隨了楚哀的意願。”

祁辛平覆了方才被他挑逗的異樣，面無表情地俯瞰著龍榻上不堪欺壓又故意蠱惑的男子，黑眸瞬間沈寂，邃黯得如同一汪毫無人情可言的死水。

祁辛話中之意暗喻霸道的挑釁，而他好死不死地想到了“床笫之歡”，隨即神情僵硬。

祁辛這番話明顯是對他的報覆。

這下，恨他的人又多添了一個。

這一句話，直直地戳進了楚哀的心窩裏。

楚哀隱在衣袖內的雙手微顫，在聽完祁辛最後一番話之後眼睛瞪得滾圓，露出眼白，以及眼底的一道猩紅的血絲，令原本雙瞳剪水的一雙眼滲出怨毒和悲憤。

但可惜的是，楚哀眼前的周慧王，這些日子至始至終都未曾多看楚哀兩眼，反倒事事順遂他這個剛來不久的妖人。

新人豈知舊人哀？

他掩去眼底的憐憫之色，眼角仍舊掛著寒氣。

楚哀陰霾著一張臉，心底指不定正在謾罵譏諷他。

一個禍國殃民的妖人，人人都欲除之而後快。

他可不想這般這般，化為齏粉。

他抱臂靠坐在龍榻外側的玉柱上，一副作壁上觀的模樣。

而在此時此刻，楚哀在祁辛轉身走來的時候即刻將眼底的恨意掩藏，幹凈利落，悄無聲息。

“請王上擺駕屏熙宮。”楚哀笑吟吟地伸手勾住祁辛的手臂，將隱晦的表情埋在垂落的墨發裏。

祁辛註視著身側的這個男寵，黑沈沈的眼裏寒芒乍現。

他看著祁辛與楚哀兩人相攜離去。

“侯爺，王後娘娘有請。”

待他整理好衣冠，感覺混蒙的頭腦清爽許多之後，便扶著左臂走出內室。

跨過明廣殿的殿門，他被躬身揖手的小太監攔住。

小太監擡起臉，年紀尚小，唇紅齒白，一雙眼倒是難得純粹。

他上下打量著側身等候請示的小太監，念及數日未見的王後娘娘，點頭示意，沒有推卻。

他隨著小太監一路上彎彎繞繞，最後，來到了慶祥宮。

慶祥宮裏，縹緲似煙雲的瑯玕珠簾隨風搖曳，聲聲脆響――

這個時候，他就站在宮殿內的窗欞疏影裏，擡眼瞥過賜座的那只玉珠皓腕，緩緩地將目光凝聚於那繪滿烤藍絲雀的屏風之後。

“臣下傅望之見過王後娘娘”他輕緩地吐字，未行禮只頷首，算是與這六宮之主見了禮數。

他瀟灑落座，目光未轉，瞧著屏風掩映的那抹纖細倩影。

屏風裏的女子坐在案幾後，見他入座，將一雙琉璃耳墜擱置於豎櫃中，緩緩擡眼，“侯爺見諒。方才的事本宮都聽說了，楚哀的確太放肆了些。”

蘇姝繞過屏風，撩開垂簾，端坐在上首的梨花座椅上：茜素紅緞的裳裙，襟袖雪色，底擺的紋飾堆滿了牡丹暗紋，乍一看，比嫁衣更甚。

他順勢朝向走出屏風的王後娘娘――上首坐著的美艷女子整張臉都籠罩在暖暖的光暈裏，明明擁有一雙妖魅惑眾的眸子，眼底卻糅著洞悉世事的意味深長，賢德沈靜。

他似笑非笑地勾唇，起身揖手時，牽扯到疼痛的左臂，“王後娘娘多禮。一無關緊要之人，毋需介懷。”

他再度落座，扶著受傷的左臂暗籲了口氣。呼吸時，鼻翼間似有繚繞的虛環香經久不散，讓他想到了前兩日令整個太醫署都焦頭爛額的事情。

“本侯聽說王後娘娘近來嗜睡癥又犯了，不知娘娘可有尋到根治病根的靈犀草？”他看著走進宮門的宮婢挽手低身走到蘇姝的身前，目光隨即跟了過去。

“侯爺有心。本宮這是痼疾，打小就帶著。這些年王上尋遍了六國，都找不到靈犀草的蹤跡。本宮也早就釋然了。本宮只想著，能在餘下的日子裏多陪陪王上。只是王上那邊，還是在為難自己。”蘇姝看著眼前人一副強忍疼痛的模樣，擔憂地問道，“侯爺的傷……本宮請太醫再來瞧瞧？”

說著，蘇姝便要揚手叫人。

他聞言，旋即攔下蘇姝，“無妨。方才太醫署的章太醫已經看過了。傷勢不重，勞煩王後娘娘記掛。”

他話鋒一轉，“初春時節，禦花園裏的沁鳶花都開了，王後娘娘應該多出去走動走動。”

他聽剛才傳召的小太監說，王後娘娘已經三日未曾出過宮門了。悶在慶祥宮裏，遲早得悶壞身子。

蘇姝唇角噙笑，“侯爺也知道，本宮身子懶得很，最近又因為宮裏‘減俸裁人’之事，經手一忙碌，就忘了外面是什麽時節了。”

蘇姝知道自己的嗜睡癥到了後面只會一發不可收拾，她現下能做的，就是竭盡所能，為王上穩固後宮。就算那傳聞中的靈犀草無影無蹤，一點兒眉目都沒有，她也無怨無求。

他聞言對面前的柔弱女子心生敬意。

蘇姝接過宮婢呈上的香囊，端詳著掌心那牡丹暗紋的繡飾，香囊裏面裝著太醫署特意調制的虛環花粉，有提神醒腦、寧心靜氣之效。

蘇姝微斂眼眸嗅了嗅香囊，待精神舒緩之後，將香囊系在腰間，爾後輕輕一嘆，“如今，本宮是片刻也離不得這虛環香氣。長此以往，這味道到底是戒不掉了。”

可是，花無百日紅。虛環花乃生長在懸崖峭壁上的珍品，一開一敗，經不住她如此揮霍。早晚，她都得枕著虛環香枕沈眠。

蘇姝思及不免眉眼郁滯。

話音一落，他亦低頭沈思，目光略帶憐惜，但終究什麽也沒說。

兩人端著茶盞緘默良久。最後，還是他率先開了口。

“王後娘娘此次召本侯前來所為何事？”他撇了撇茶沫，擡眼望過去，並不相信面前人讓他前來只是為了聊表歉意。

此時，慶祥宮裏的宮女太監早已習慣他自稱“本侯”的逾越之舉，因為除了王上，奉旸侯不必對任何人俯首帖耳。

但，蘇姝知曉，他在慶祥宮自稱的這一聲“本侯”全無在百官面前的那般鋒芒畢露，他的語調中含著端穆的恭謹。

蘇姝放下茶盞，神情有些為難，“本宮，想請侯爺去趟鎮國將軍府。”

“去將軍府？”他那雙漆色的眼睛，黑洞洞的，有些呆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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