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茂的樹葉遮蓋下的幽徑裏，有一座荒蕪已久的石亭。

“公主，您就藏在這兒好了。”小妗撥開一簇雜草，用衣袖將石凳使勁擦拭了幾遍。

丹陽坐在石凳上，借著樹杈間的縫隙將目光探出去。

小溪畔，只著裏衫的奉旸侯定定地站在原地，很快，身後便有侍衛牽著駿馬備好外衫走過來。

“侯爺，按照您的吩咐，一切都準備好了。”呂一恭謹躬身，雙手托起外衫道。

他微微頷首，接過外衫穿在身上，松垮著腰帶，摘落玉冠，任一頭墨發濕漉漉地垂落雙肩。

他背倚著一棵桃花樹，面朝前方，悠然地瞌上雙眼，直到奔於最首的一匹駿馬停在他的面前。

馬上的士子，頭冠上嵌著三枚琥珀松玉，青巾藍緞錦袍襯出一副紈絝才子的輕慢模樣。

這便是周饒左相劉眺之子――劉瑜。

午時賽馬，劉瑜射殺了十五頭麋鹿、六只野兔，已是禦前拔得頭籌第一人。

此時此刻，劉瑜凝聚過來的目光，帶著侵略與傲慢，全然沒有面對攸廿的恭謹，“我當是誰吶。原來是王上的愛臣――奉旸侯。”

劉瑜挑著眼瞼，俯瞰的視線引來了更多士人的打量探究。

劉瑜與丹陽公主私下交好，又是左相的獨子，自然對他在朝堂上囂張跋扈，於後宮中爭寵獻媚的事跡頗有耳聞。現下又見他不顧君子儀態，衣冠不整的在溪畔攔路，霎那間心生鄙夷。

“此人便是奉旸侯啊……”馬上的士子們面面相覷。

“聽聞，奉旸侯原是紀國被通緝的罪臣之子，卻混入周饒成為了王上的榻上弄臣。”有幾人貼得近些，正在竊竊私語。

“那可不！坊間傳言，這奉旸侯與王上在紀國便頗有‘交情’。”更有甚者，望著他的臉，暗自吞了口唾沫。

他將這些蜚語聽得真切，也不惱，就遙遙地倚臥在溪畔。

劉瑜隔遠觀，男子頎長的身形，單薄的外衫因被裏衣浸濕而貼於兩側，膏發如墨，一雙眼聞聲挑開，如深山雲霧，與滿樹桃花醇郁相映，氣質皎然。

這樣的奉旸侯看在眾人眼裏，就連劉瑜都目不轉睛，情不自禁地心悸起來。

只一瞬間，所有人都對坊間傳言深信不疑。

畢竟，紀國扶望之，美姿儀，面至白，時人謂之“蒹葭倚玉樹”。

或許，紀國就是因此才通緝眼前人，再將其拱手獻於王上的。

劉瑜轉眸輕咳，突然不敢正眼去瞧馬下之人。

他勾唇擡眼，搭著侍從的手臂站起身來，語調清冷道：“劉瑜公子可願與本侯一決高下？約莫未時三刻，所有士人都該到祭臺清點戰利品了。”

他說著話，全然不在意其餘人心懷不軌的打量，只是十分好心地提醒著馬上之人。

劉瑜思忖，奉旸侯得王上恩準也參與了這次狩獵。

據說，他獵了十四頭麋鹿、七只野兔。

若是他此次再得獵物，那禦前討賞的便不是自己了。

劉瑜攥緊馬韁繩。

他註視著馬上的劉瑜，自是知曉這左相之子向來自負輕狂，此等禦前嶄露頭角之事，劉瑜不可能不去爭。

只要劉瑜一爭，好戲就會開鑼。

果然，劉瑜勒了馬韁繩，雙腳一蹬，馬立半身。

“侯爺誠意相邀，我劉瑜自當奉陪！”

說罷，劉瑜便拋卻眾人，向著麋鹿奔逃的方向絕塵而去。

見狀，底下一眾士人皆臉色青白，手忙腳亂地牽著馬在原地打轉，面面相覷。

他也躍身上馬，對不知禮數的劉瑜有些許嘲弄，爾後勒緊馬韁繩，跨馬一鞭，又是一道塵影。

駿馬嘶鳴。士人皆紛紛作鳥獸散。

而此時，尾隨士人之後的攸廿將軍伸手掩面，遮住馬蹄揚起的塵土，挑著眉梢，冷著棱角分明的臉龐，翻身下馬，往樹木掩映的幽徑荒亭走過去。

兩匹駿馬在山間奔馳。

他凝眸，瞥見了樹叢裏聞聲逃竄的麋鹿。

那麋鹿瞪圓眼睛發瘋似的朝前奔去，劉瑜一彎嘴角，借著疾風瞄準了麋鹿的腿部，斂目拉開彎弓。

“嗖！”短箭飛射而出。

方才遲疑的馬上人突然從馬背上躍下。

劉瑜驚愕，那短箭竟沒有傷到麋鹿，反而射中了奉旸侯的左臂。

“你！……你怎麽樣了？”劉瑜縱然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傷了得王上盛寵的奉旸侯。

劉瑜旋即勒馬停下，翻身下馬後立即慌張地跑過來，扔了手中的弓箭，哪兒還管得了原本能夠一擊即中的麋鹿去了哪裏。

劉瑜蹲下身扯過他的胳膊，引得他不禁露出痛苦的神色。

他蒼白著臉，知道面前這人頭腦愚笨，下手不知輕重，只得屏氣冷言道：“劉瑜公子是想要了本侯的命？”

他一言，冷墨色的雙眸就凝視著劉瑜。

劉瑜一驚，猛然放開了他的手臂。

他又是一陣隱忍的吸氣聲。

兩三眼過後，他伸手托住受傷的胳膊，萬幸短箭只刺穿了皮肉，並未傷到筋骨。

他收回方才的視線，垂眸，一咬牙，拔出了短箭。

“你這是！”劉瑜見狀瞪圓雙目，這種場面，他只在戰場上見過。

眼前的奉旸侯，分明身體瘦弱不堪，卻偏偏堅韌如磐石。

劉瑜想到此處，不禁伸出一只手來，不知道該不該言語。

他直接無視了劉瑜欲言又止的神情，扔了短箭，摁住了淌血的傷口，額角滲出的細汗沾濕了鬢發。

而這種極其狼狽的場面，恰好被一路追趕過來的呂一撞了個正著。

“侯爺！劉瑜，你竟敢射傷侯爺！”呂一滿眼兇光，一把推開劉瑜，扯下衣衫下擺為他包紮傷口。

呂一邊處理傷口邊斜著眼睛暗暗盯緊身後的劉瑜，包紮完畢後，甚預備隨時拔刀殺了這射傷侯爺的罪魁禍首。

呂一時刻謹記著“效命於王上，忠誠於奉旸侯”的血誓。

他擡首看向呂一，自然知曉呂一此刻的念頭。

他閉著眼睛，“只是誤傷。”

說罷，他便搭著呂一的手臂站起身來，冷風一吹，讓他想起了濕透的裏衫。

混蒙的頭腦似乎有些沈重。

他搖首清醒了片刻，全身失了氣力。

劉瑜見了趕忙上前一步，卻被呂一腰間抽出的佩刀給攔住了。

“你為何要擋下這一箭？”劉瑜有些莫名的怒氣，“既然說了要與我一決高下，為何還要故意替那畜生脫身？而這時，你身邊的侍衛又像趕巧似的追了出來。”

這一切，蹊蹺得很啊。

劉瑜懷疑的目光裹挾著嘲笑般的質疑，“侯爺這是在自導自演？”

劉瑜很難相信眼前人是光明磊落的正直之士，就算他曾經是熟讀詩書的士人，到了如今也不過是國君的榻上臣！

趨炎附勢的蠅營狗茍之輩，何須多作理會？

劉瑜自詡心高氣傲，認為他不過是想借其手在祁辛面前搬弄左相劉眺的是非。

他擰著眉峰望著劉瑜，“拉弓的罪人，反倒開始咄咄逼人了。”

“世人都說左相劉眺精於算計，沒想到也會養出公子這般的無知小輩。劉瑜公子方才當真沒看見那麋鹿略微膨出的腹部與那瀕死之時凝神的絕望？”他低首向著地面，冷厲地道，“劉瑜公子這一箭，若射殺那麋鹿，必遭天譴。”

士子春獵乃是周饒迎春接福的國祭之一。其間拔得頭籌以戰功論，可擢升官職；然，倘若違逆生靈法則，傷及無辜，必然災禍加身。

周饒信奉玄學，更承襲律法，二者加諸在身，姑且不論連坐，個人難逃腰斬之刑。

他這番做法，顯然是對劉瑜出手相救。

劉瑜聞言來不及惱怒他中傷劉氏一族的狂言，細細回想了剛才那麋鹿的身形，不覺大驚失色。

又想到先前對他的嘲諷侮辱，劉瑜頓時紅透了一張薄臉，磕磕巴巴道：“算……算我欠你一個人……人情！”

劉瑜焦灼萬分，急於擺脫窘境。

而他就站在原處，看劉瑜縱身上馬，勒緊馬韁繩沖他說道，“我劉瑜說話算話，可以答應侯爺的一個要求。倘若侯爺造訪，還請提早告知。我劉瑜日後不想與侯爺再有半點兒瓜葛！”

說罷，劉瑜即刻揚鞭，逃也似的奔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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