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瑜已經說得如此明了，條理清晰，動人心魄，不怕攸廿不答應。

然而，將軍終究是將軍。攸廿不想高攀丹陽公主，更欲絕情絕義只為國事。

攸廿忽略了劉瑜前面那些兒女情長之話，只聽見丹陽公主已去硯臺山的消息，“你說什麽？丹陽公主去了硯臺山！”

攸廿皺眉，冷冽的目光掃在劉瑜的身上，很快，快馬一鞭奔出潛陽城。

“將，將軍……”留在原地的劉瑜一臉茫然，伸著手不知該不該收回飄搖不定的手帕。

“走吧。”馬車裏的人將後背靠在車壁上，斂目。呂一收回觀望的視線，轉首時，馬車順勢往前走去。

硯臺山半山腰，偌大的圍場外有重軍把守。屏息聽，除圍場烈馬的叫囂聲外，還有車軸咯吱一聲，驟然轟響，爾後，散了架。

“公主殿下，這馬車……”伶俐的婢子雙手絞緊了衣擺，咬著唇，幾乎說不出什麽話來。方才明明好好的車軸，怎麽瞬間就松動成這副模樣？這叫公主如何進入獵場？

“罷了罷了，本公主就這樣走進獵場也無不可。”

突然跳下車輦的丹陽仰著玉面含春的側顏，伸出一只蘭花纖手，招喚猶豫不決的婢子過來，旋即邁開腳步，向圍場款款走去。

“公主殿下，您好歹也等等奴婢。”那跟在身後的婢子小步奔來，腰間的飄帶上下翻飛，襯著氣息不勻的纖細身姿分外靈動。

進了圍場，拿著墨玉腰牌的女子，一路暢通無阻。

四月間的硯臺山，溪水汩汩不絕，略施粉黛的桃夭含苞初放，綿延十丈，飛作一團。亂花漸欲迷人眼，淺草才能沒馬蹄。

那姍姍飄入的女子，青絲雲鬢，斜斜墜滿嵌寶珠花，貝齒微啟，笑吟吟地坐在溪邊嬉戲。

“小妗，你說攸廿將軍什麽時候到獵場？本公主要不要去獵場主帳外迎接？”丹陽閉著眼睛感受清風拂面的悸動，撲閃著嬌俏可愛的眼睫偏頭問道。

剎那芳華，嬌容似水。

身側的小妗望著自家公主，不由得心底徜徉一讚。

又想到攸廿將軍向來擺出的那張冷臉，小妗便禁不住替自家公主鳴不平，“公主殿下總是心心念著攸廿將軍。可將軍不領情不說，還故意躲著公主殿下。公主殿下這次私自到獵場來，可千萬別去主帳！主帳四周盡是王上身邊的禁軍。若是王上知道了，又該罰公主在府中面壁思過了。”

小妗一想到前幾日得王上吩咐，從宮裏來教導公主殿下的嬤嬤就渾身寒戰。那嬤嬤兇神惡煞絲毫不把公主殿下放在眼裏，還喜歡懲罰公主身邊的奴婢，嚇得公主府上下這幾日連大氣都不敢喘。這次偷溜出來，還是趁人不備從後院的墻洞爬出來的。

小妗連連沖丹陽擺手。

丹陽聽罷有些不甘和埋怨，“攸廿將軍定是軍務纏身才無暇顧及本公主的。至於王兄這幾日對本公主不聞不問，又派個老嬤嬤來折騰本公主這件事，絕對是傅望之夜會王兄時吹的枕邊風！本公主就知道，傅望之一直對上次的事耿耿於懷。”

丹陽說著便忍不住冷哼起來，仰面撅嘴，不知是怒還是委屈。

這時候，天光正好。溪流畔，一襲雪色素娟，映襯出丹陽公主的靈動姿容。

有水聲。

再聽，砂石飛入溪潭的銀鈴之音。

圍場狩獵的士人騎射彎弓，正追逐著受驚的麋鹿，一路往此處奔騰而來。

花濺馬蹄香。

良久，待到闖入溪潭的麋鹿怔仲撲來，便使得一臉惆悵生悶氣的丹陽公主驚嚇連連。

“公主殿下小心！”

躲避不及的丹陽就在麋鹿的眼前。

驚慌失措的小妗捂住嘴，臉色慘白。

丹陽與只顧逃命的麋鹿對視，不敢動作。

而麋鹿卻睜著水汪汪的獸眼，一把將丹陽撲到溪水中，然後撒丫子狂奔而去，消失不見。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快來人啊！公主殿下不會鳧水……”小妗站在溪邊心焦如焚。

春風旋然。

小妗突然看見一襲白影猛地紮進冰涼的溪水裏，托起了已然嗆水昏迷的丹陽公主。

“公主殿下！……”小妗看著公主緊閉雙眸，旋即費力地呼喚。

身旁，浸濕了衣冠的男子微垂眼瞼，一擡手，便逼出了丹陽口中含入的溪水。

“咳咳……”丹陽悠悠轉醒，朦朧的眼眸還未清明。

此時，丹陽的那雙杏眼裏，模模糊糊地倒映著一襲炫白剪影。

面前的頎長身影，好像，朗朗如日月入懷。

丹陽努力地眨眨眼睛，再仰首望著那雙攝人心魄且黑漆如夜的眼睛，瞬間呆楞，驚愕道：“怎麽是你？！”

說著，丹陽便要掙紮著起身，爾後被身旁好不容易脫離沈醉驚嘆的小妗扶到一側，與來人保持著三步的距離。

馬蹄聲聲――塵埃之中，似有跨著高頭大馬的士子愈來愈近。而一臉別扭的丹陽依舊瞪著杏眼杵在原地。

小妗見自家公主的失儀之舉，頓時躬身挽手道：“奴婢拜見奉旸侯。方才多謝侯爺出手搭救，奴婢在此替公主殿下謝過侯爺。”

小妗聽說這次狩獵奉旸侯也隨王駕過來了，沒想到坊間傳言是真的，奉旸侯有一張世人難以企及的盛世華顏，他的容貌，縱是女子也妄自菲薄、心生愛慕，更何況是食遍俗色的王上。

小妗低頭說罷。

全身濕透立在小溪畔的扶良轉眸看眼前的這個小婢女，笑道：“倒是個明事理、知還恩的奴婢。”

他凝眸，將視線掃向一旁抱臂瑟瑟發顫的丹陽公主，“公主殿下不謝謝本侯的恩情？”

他挑起眉峰等著眼前人的回答。

丹陽一聽卻並無半分對待救命恩人的態度，反而伸出手指打了個噴嚏，“傅望之……你別太得意。雖然你……你救了本公主，但是本公主也不會把你看作朋友的。傅望之，你快……快走吧！趁本公主還沒發火。本公主看在王兄的面子上，就不……跟你計較前幾天的事情了。”

丹陽吸著涼氣艱難地說完，然後響亮地再打了個噴嚏。

一陣清風拂過，丹陽公主的雙臂顫得更厲害了。

他看著嘴硬不服軟的丹陽公主，也沒向往常那般冷笑反駁，而是將剛剛下水前，拋在岸邊的外衫遞給丹陽身側的婢子，“春寒料峭，給公主殿下披上，小心著涼。”

小妗揉了揉眼，以為是自己聽錯了，看錯了。

奉旸侯跟公主殿下向來不和，這會兒奉旸侯居然在全身濕透的時候把自己的外衫遞給公主殿下？

奉旸侯不是最喜看公主殿下的笑話麽？

小妗難以置信的呆楞著。

沒等小妗接過他手裏的衣衫，已然著涼的丹陽便急忙杵了她一下，毫不客氣地伸手拿過外衫，“傅望之，你別以為……以為這點兒小恩小惠就……就能收買……本，本公主。”

丹陽趕忙裹緊身上的外衫，明明受不住涼風，偏偏還得抽出精力來對付面前的“仇人”。

他見狀難得展顏一笑，也不跟丹陽理論，略微擺手道：“公主殿下與其在此處與本侯幹耗著，不如暫且尋個掩人耳目的地方避一避。士子們的馬都朝這邊來了，公主殿下可是千金之軀……”

他伸手指著不遠處駿馬飛馳的影子，挑眉看丹陽。

小妗見狀即刻用外衫將丹陽公主裹了個嚴嚴實實，滿目慌亂道：“公主殿下，士子春獵全是些聚集圍獵的男子，若讓旁人瞧見了公主的玉容還怎麽得了！”

小妗頓時慌了手腳，踮腳環顧四周，希望找到一個擋人的好去處。

而此時此刻，丹陽公主的發髻散亂，頭頂還沾染著溪水裏的青苔枯枝，這副模樣，略顯狼狽。

丹陽一聽驀然間也慌了神。

他四處觀望了片刻，心知丹陽公主本為王宮貴族，顏面乃是最要緊的。

於是，他指了指對面的一條幽徑，“公主殿下且到那邊暫避，本侯去引開他們。”

他說著便轉過身去，徑直朝前走。

丹陽聞言怔了怔。

小妗二話沒說便拉拽著丹陽公主往那條幽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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