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定定地看著攸廿。攸廿俯視底下略顯瘦削的男子，眼底仿佛蘊含著幽潭水紋，再揚手，原本候在面前的死士旋即讓出一條路來。

看來，果然被王上料中了。

攸廿笑道：“請扶公子移步雙泗橋，酉時，王上自會親臨。”

說罷，攸廿便欲遣人將牛車趕往另一方向。

他剎那間自話中回神，慌張喝道：“你想帶我父親去哪兒！”

他說話間便快步上前想攔住那牽住牛車的人。

“還請扶公子放心。王上下令要將丞相帶回周饒厚葬，無人敢動丞相分毫。”說話的正是一路駕車從北武門奔出的矮小男子。

他聞言驚愕，“周慧王？……”

周慧王祁辛與他父親有何瓜葛？為何要將他父親帶回周饒厚葬？他始終難以置信。

攸廿再度躍身上馬，勒住馬韁繩為他解惑道：“丞相未曾告訴過你，他乃周饒右相徐莊的座下弟子？”

攸廿望著他，“也對，丞相一心護子。這些事情，多說無益。”

說罷，攸廿便調轉馬頭揮鞭而去。

而留在原處的他，卻被這些突如其來的事情驚得難以平覆。

父親大人……到底還有多少不為人知的過往？為了他這忤逆父上的不肖子，父親到底做了些什麽？

他神情恍惚地往前走，奪來的長劍和馬匹全都拋棄在原地。

風，刮得樹葉沙沙作響。濕漉漉的鮮血，染紅了整個天穹。

酉時，白晝未盡，天邊突現一彎血月，顯盡兇兆。

雙泗橋。

不比那琉璃華燈悠悠升起的宮墻影笞，但見橋中的男子背倚木樁，靠坐在橋欄上，仰首拿餘光瞥了瞥恢覆男裝的扶公子，頗為可惜的嗟嘆一聲：“錦華一舞醉景醉人，可惜吶可惜，此生恐怕只能見到這屈指一次。”

說著，祁辛翻身下了橋欄，雙臂伸展開去，黑眸凝視著舉頭三尺之上的血月，仿佛一伸手就能攬月入懷。

他這次並未被眼前人口中的戲言激怒。

他註視著橋中央傲立的男子，那男子完全融入血霧之中，迎著弦月的方向，似扶搖直上。

“血月承霧，擔風立冢。”

他好似憶起了數百年前史冊中曾記載的那一夜，那時一統天下的周齊之國瞬間四分五裂，涅槃不再生。

這血月一現，亂世烽煙盡處，必有白骨遍地，梟雄稱霸。

他收回方才的視線，垂眸，不知眼前的男子是要做雄心勃勃的一方霸主還是意欲成為淩風翔天的開篇帝王。

“扶良跪求周慧王高擡貴手，放過紀國的無辜百姓。”

他黑漆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深思熟慮之後的凝重，爾後，屈膝往下，沈重地跪在了橋面上。

這一生，他跪天跪地跪父上，卻從未輕易折身對人。

他的凜然傲骨，皆為國而拋。

這時候，祁辛就這般看著眼前這自恃清高的扶公子屈膝跪地，垂目揖手。

祁辛踱步往前走，走到緋紅的光暈裏，閉眼屏息，良久才說了一句，“扶公子倒是忠心。可是……孤為何要停手？紀國養的全是些酒囊飯袋，我周饒向來不與無用之人結盟。紀國，早就是孤的囊中之物。”

祁辛轉身面對眼中再無傲骨的扶公子，眼底閃過一絲慍怒，看不真切亦難以感知。

祁辛說：“扶公子真能為紀國赴湯蹈火？”

祁辛迫近跪地之人，停步，傾身，擡起男子的下頜，但瞧朦朧的月色裏，被玉色映襯的半張臉，眸光隱晦。

他在祁辛惡意迫近時便明白了祁辛的話中之意，至於接下來祁辛要說什麽也都明了了。

“王上想召我入宮？”

他知曉在而今這男風鼎盛的時期，召幸男寵已成為一種另類的風尚。而他……不是也被坊間揣測會落入何人之手麽？與其被楚睿以婦人身份藏在深宮，不如用自己換得紀國暫時的安寧。

他這樣想著，凝視俯身的祁辛卻著實找不到半分的欲色。

祁辛聽罷，眼角莫名含笑，很有幾許耐人尋味，“孤的後宮早已人滿為患，至於你，孤另有打算。只不過，男寵終究是男寵……”

祁辛側身湊近他的耳畔，將一枚山玄玉環佩墜在他的眼前，緩聲說道：“孤要你，做孤的一面鏡子，明凈傲骨，不可一世。”

祁辛說著，旋即伸出另一只手，靜靜地搭在他瘦削的肩膀上。

他聞言斂眉，未言，尚且不知是驚是怒。

延和八年，紀國改國號為正泰。

正泰元年，紀國新王普行連坐之法，律法嚴苛，增大辟，有鑿頂、抽肋、鑊烹之刑。

史官記載：“初，新王登基，用法嚴酷，嘗臨淵論囚，洛水盡赤。紀國新法數月，人多怨之。”

新王濟鉞王在紀國建立了追隨濟惠王的國策――耕戰。

自此，紀人只得日夜勞作，操兵備戰。

坊間盛傳，新王楚睿雖以厲法強國，然窮兵黷武，實乃紀國之大變也，朝野上下甚恐。

楚睿意圖操戈列國。然，現下最令其心焦火燎的一件事卻是罪臣獨子扶望之的憑空消失。

“一個大活人，竟然在王宮大內消失得無影無蹤！”楚睿額角青筋暴起，“崔福，你來說說看，孤該給你一個怎樣的死法？”

崔福一聽徑直撲在楚睿的腳邊，磕頭的聲響震顫了底下一眾宮人。

“王上恕罪！王上恕罪！……”崔福青白著臉色，面皮上的油粉和著暗紅的血液淌下來，“王上明察，這不是奴才有意違逆，而是那周慧王欺人太甚，拐了扶公子啊！周慧王明著說想跟王上做盟友，暗地裏指不定是為了扶公子來的。扶公子聞名遐邇，想來，周慧王是早有預謀的！況且，也難保……難保扶公子心懷異心，想投靠周慧王……”

崔福的一番話足以推翻楚睿為數不多的理智。

楚睿暗暗攥緊隱在衣袖裏的手掌，然後，對還匍匐在腳邊顫抖的崔福拳腳相加。

崔福淒慘地嚎叫著。整個大殿裏都回蕩著楚睿的大笑聲。

“不會的。”楚睿伸手捂住半邊刷白的臉龐，“師兄是不會拋下我的，他不會拋下紀國，他沒這個膽子！一定是周慧王指使挑唆的！師兄就是一個聖人，他是君子啊！”

楚睿吸氣呼氣之間跌跌撞撞地往大殿外走去，狀似瘋癲，形如游魂。

這日，楚睿日思夜想的師兄，竟然出現在周饒的朝堂上，搖身一變，成為了祁辛的榻上臣，而且還改名換姓，對外宣稱此生絕不再入紀國！

他抽出腰間的佩劍，淩厲的劍鋒落下，劈殘了回廊裏的廊柱。

“師兄，我真心待你，到頭來，你卻狠心棄我！……可恨！可恨！你竟然與周慧王狼狽為奸！”

他話鋒一轉，眼裏聚起的陰毒似突來的漩渦，攝人心魄之際，驚得應召過來的夢嬪瑟縮著身子躲在回廊的另一端，箍緊了懷中的嬰孩。

此時此刻，那嬰孩蒼白著嘴唇，至始至終，都不曾有半分的哭鬧。

周饒，潛陽城城南奉旸侯府。

枝椏上，滿目雪白，驚飛的寒鴉長鳴而去。

樹蔭裏落下一團積雪，雪塊落在肩頭、衣袍上――扶良抱著雙臂，有些覆雜地看著借口與他學字，緊跟著他寸步不離的丹陽公主。

“公主殿下別守了，本侯今夜不會進宮，壞不了王後娘娘與王上的好事。”

他跟她隔了半臂的距離，用目光看了看周圍被夜露浸透的嫩蕊，“倒是公主殿下您，身為女兒家，卻只身闖入侯府，也不怕招來坊間的閑言碎語？”

他放下手臂，屈著手指，輕扣在飄落花葉的石桌上，對著祁辛專寵的王妹，端穆而視，冷言冷語。

這時，一向刁蠻任性的丹陽公主揚著黛眉拿毛筆使勁杵了杵石桌上擺著的宣紙，“本公主不管！傅望之，你要是敢在蘇姐姐與王兄面前橫插一腳，本公主定不會輕饒於你！”

她橫眉怒目，鼓著雙腮在宣紙上畫黑叉，意圖將宣紙戳出個窟窿來。

他聽罷笑，冷哼道：“王上對王後娘娘寵愛有加，你一個小丫頭片子插足進來才會遭人詬病！本侯不過一區區男寵，有何可懼？”他說這話時，再也不似最初那般羞於啟齒。

或許，在周饒改名換姓得周慧王恩寵的傅望之，再也不需要扶公子的翩翩君子風儀，他身家無價、手腕冷厲，且為人刁鉆刻薄，是周饒朝野內外狐媚國君的一代妖人。

他思及起身，伸手奪過丹陽手裏攥著的毛筆，“夜深了，公主殿下回府休息吧！我這侯府廟小，裝不下你這尊大佛。”

他說著便撣落旋至肩頭的樹葉，也不搭理頓時火冒三丈跳腳嗔怒的丹陽公主，徑直往回廊裏頭走。

“傅望之！你……你給本公主站住！你居然敢跟本公主甩臉，本公主要告訴王兄，讓王兄重罰於你！”

丹陽作勢要追過來，卻被他出言攔住，“公主殿下請止步，本侯要去沐浴更衣。”

他淡淡的嗓音飄過來，令收住腳步的丹陽頓時臉頰發燙、面色緋紅。

周饒的初春，積雪彌厚，經久不消。而在這裏的昨日、今日與明日，對他而言，都是婆娑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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