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睿盯著祁辛的眼睛，眼底劃過一抹慍色，“紀人葉泱盜取了周饒王室寶物，的確令紀國蒙羞，亦破壞了周紀兩國聯盟之誼。然，葉泱被當場誅殺，那殺人的毒箭只有周饒軍中持有。敢問周慧王可是無視紀國律法，殘害我紀國百姓？”

楚睿義憤填膺，猛然將手中的杯盞摔落在地。座下的文武百官旋即憤慨指責周慧王行事武斷，不顧紀國顏面。

原本獨占上風的周慧王須臾之間面臨千夫所指。

他側倚著殿柱看眼前的場面，此時此刻，沒人註意剛剛錦華亭舞首的“女子”在做什麽，他們目不轉睛地盯著兩國國君，生怕出現丁點兒的遺漏。

他知曉殿內的周慧王絕非善茬。沒人敢在周慧王的面前嚶嚶狂吠。

祁辛眼底漆黑，裹挾著一絲隱芒，明滅不定。

“濟鉞王言重了。孤向來只殺觸犯國法之人。周法嚴苛，周人更是恪守本分。我周饒國力強盛，得周邊小國進貢財寶，人多眼雜，難免有不軌之徒暗中生事。濟鋮王可知：凡觸犯律法者，就地正法，無一例外？”

祁辛眸色微動，義正言辭，逼得楚睿僵直了身體，反駁無用。

周慧王話中之意乃是，無論周人與否，罪則同誅。

他明白，就此形勢，楚睿落敗，周慧王意在暗諷紀國國法不嚴，滋生雞鳴狗盜之輩。

周慧王不喜歡與人講理，但論起事理來，卻往往勝人一籌，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楚睿幹笑兩聲，舉杯，“今日乃周紀兩國結盟交好的大喜之日，何必提及這些煞風景的事情。周慧王，本王敬你一杯，先幹為敬！”

說罷，楚睿便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於仰首飲酒之時，眼神示意崔福將正在角落觀戲的他帶下去。

崔福領命走到他的面前，他把頭垂在暗處，並未動作。

祁辛的餘光一直緊隨著崔福。

崔福停在他的面前小聲提醒道：“扶公子請移步。丞相大人的屍首就在北武門。”

崔福湊近他，識時務者為俊傑，他不得不妥協。

他跟著崔福離開了大殿。

這時候，周慧王的嘴角牽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不用想也知道濟鉞王在打什麽歪算盤。

傳聞扶望之是個孝子，用他父親的屍骨脅迫他，倒是個一箭雙雕的好主意。

祁辛似有醉態般朝濟鉞王擺手，楚睿亦有些不勝酒力，便匆忙散了筵席。

北武門。

扶叔夜斷顱的屍首被一張草席掩蓋擱置於牛車上。

扶良三步並作兩步快走過去，顫抖著雙手，揭開了草席上的白布。

“父親大人……”他低首，紅著眼眶看草席裹身、死無全屍的父親，曾幾何時，他許諾要親眼看到自己的孩兒官拜丞相，可惜到如今……

“父親大人，孩兒……一直都錯怪您了！”

他以為父親利欲熏心、助紂為虐，然，他的父親始終如一，至死亦未曾忘卻扶氏一族的箴言，就算是含冤慘死也頗有氣節，不曾求饒。

他再度替父親蓋好白布，轉首對身前半米開外的崔福道：“你如願看見我扮作婦人殿前獻舞，現在我便要帶走我父親的屍首。”

他說罷便立即伸手攬住扶叔夜冰冷的身體。

崔福捂鼻笑道：“扶公子莫要心急。這丞相大人就在北武門，咱家派人日夜看守，難道還能跑了不成？”

話中之意，崔福根本就沒打算讓他帶走他父親的屍體，反而將其當做把柄拿捏在手。

他聞言頓覺怒不可遏，大聲喝道：“崔福，你出爾反爾，小人行徑！”

他眼睜睜看著一隊禁衛將他拉離牛車，再將牛車團團圍住。

崔福上前拽住還欲出手的他，狠聲道：“公子莫怪咱家心狠。咱家不過是奉詔辦事，要怨就怨公子您生了一副好皮囊，註定遭人記掛！”

崔福一發狠便是雙目瞪圓，面吐烏氣。

可是，他絕不能這般任人宰割，更不能放任父親的屍首曝在北武門！

他反手掙脫了崔福的束縛，再也無暇顧及君子儀態，一腳踹至崔福的腹部，疼得崔福哭爹喊娘，張牙舞爪般咧嘴嘶吼，“抓住他！”

話音一落，禁衛便徑直朝他圍過來。

他蹙眉斂目，意欲與禁衛奪劍殺出重圍。

他縱身一躍，一腳蹬在身前禁衛的臉上，剛一伸手，還未觸碰到牛車，那狀似撒潑的老牛便猛甩蹄子朝宮門外奔去。

“站住！”他霎時慌了神，奪劍傷了兩名禁衛卻仍舊被困在原地。

“嗖嗖嗖――”

殺意凜然的鳴火箭直接了結了在場禁衛的性命。

崔福躲在甬道最裏的石柱後，聳著肩膀蜷縮成一團，看箭羽齊射，一眨眼的功夫就只剩下他一人。

“不好了，來人啊，有刺客！”崔福見四處瞬間死寂便厲聲尖叫，招來了王宮巡邏的禁衛軍。

“站住！你是誰，快放下我父親的屍首！”

半盞茶的功夫，牛車上忽然坐著一五短身材的男子駕著牛車撞翻了攔路的守衛，而他一路緊隨牛車追向宮外，途中更是劫了一匹北武門守衛的黑馬，躍身追趕。

他窮追不舍，一直追至衛和城東郊。

東郊樹林茂密，無人，但見一條牛車奔過的小徑，耳聽“叮鈴”一聲，牛車停在了草葉肥美的溪流畔。

牛車上的男子跳下馬車，攤開手，轉過臉來沖他憨笑。

他見狀警惕地環顧四周。

“明人不做暗事，躲在暗處的朋友還請現身。”他怎會相信密林裏沒有埋伏？

他勒馬停住，翻身下馬，握劍往前走。

密林裏鳥雀突飛。陰翳裏，忽然起了一陣微風，吹得跨馬走出的男子墨色直袍上下翻飛，人影搖曳。

周饒的鎮國大將軍攸廿跨坐於戰馬之上，黑眸深鎖，嗓音有些暗啞，“扶公子好魄力，難怪得王上另眼相待。”

他以為王上此次前來紀國執意要帶走的人不過是一容貌出眾的男寵，沒想到這名揚列國的扶公子倒真是處變不驚，即使扮作婦人氣勢亦不輸旁人。

攸廿邊說邊揚手，他被其人打趣得有些慍怒。

只要一提及周慧王，他的眼底便會攀上莫名的怒意和寒氣。

他攥緊手中的長劍，蹙眉擡眸直視馬背上冷面看他的攸廿將軍。

須臾間，密林裏多了一批身著黑衣的蒙面刺客，他們皆是周饒王室培養出的死士，手執佩刀，雪刃鋥亮，戾氣撲面而來。

“王上有令，即刻潛入衛和城，待時機成熟，一舉攻下衛和城！”攸廿冷聲指令。

他旋即震驚。

這些訓練有素的死士一旦潛入王城必定掀起一番腥風血雨。他們既然能夠輕易在北武門劫走他父親的屍首，那麽，王宮大內定有周饒安插的細作。

這些藏匿暗處的細作，或許就連一向疑心重重的楚睿都未曾發覺。

他不禁凝眸，突然揮動長劍，腳尖蓄力，與馬背上的男子打鬥起來。

“扶公子當真以為入了我周饒大軍的陷阱，還能全身而退？”

攸廿旋即抽出馬腰一側懸吊的佩劍，封歃出鞘，萬丈寒意生生逼退了他以雷霆萬鈞之力刺出的一劍。

“扶公子莫非忘了你父親是如何慘死的？紀國丞相人中龍鳳，偏偏選擇效忠一個昏潰無德的庸君。丞相所托非人，作為丞相嫡子的扶良公子也要重蹈覆轍，與四面透風、再無轉機的紀國一起陪葬？”

攸廿踏馬旋下，蹙眉出劍抵住了他飛出的劍花。

他被封歃之力擊退兩步，堵在略顯光禿的樹樁上。

眼前這人話中所言令他心底發顫。

紀國走到如今，卻也難在亂世中自持。楚睿因一己之私將紀國的軍力耗盡，新君登基，國庫空虛，無權無財，若遇上周饒大軍必定節節敗退、難以收場。

紀國，遲早……要敗。

他收了劍，從斑駁的樹影中擡起頭來，“我要見周慧王。”

現如今，他唯一能夠為紀國做的事情，便是與周慧王談判。他直覺，三番兩次出現的周慧王對他有所圖謀，但又絕非楚睿心底盤算的那種心思。

無論如何，他都得竭盡所能挽救危如累卵的紀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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