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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湮滅倫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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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暗潮濕的囚牢。氤氳的煙氣彌漫在他的眼底,正是上窮碧落下黃泉。

他閉目,那一張張滿是血淚的臉,辨不出面目,熟悉,卻又分明很陌生。

鎖在王宮密牢的罪犯光著腳,腳踝勾連著冰冷的鐵鏈,腳下,是殷紅的鮮血隨之蜿蜒而來。他能想象,他的父親是如何在這王宮密牢裏熬過了晝夜,最終,再也無法擺脫死亡的悲局,淒慘塗地。

在剎那流逝的不亮的光團裏,仿佛有人盯緊了他。此時此刻,囚牢,酷刑,已然不再是他的噩夢。

昏黃的火把將晦暗的牢獄照耀得恍若鬼魅的巢穴,他睜開眼,聽著落鎖的脆響,目光回轉。

他收斂雙目,擡手擋臉的瞬間看見了一臉歡愉的楚睿。

楚睿遣退了一幹隨從,走到他面前靜靜地凝神,爾後,不由分說地抱住了他,狠狠地,將頭埋在他的脖頸之後。

他驚詫地微張嘴角,還來不及反應,須臾之間,楚睿便松開了手,眼裏似有無盡的深情和鋒芒在凝聚翻滾,糾纏不清。

“師兄,三年了,我終於能夠堂堂正正的擁有你了。”楚睿的眼底閃耀著夜裏的冥火,深黯幽魂。

他突然擡首。

當日楚睿離開紀國的時候,他正被父親罰抄《律法集》,無心外界紛擾。那時候,他只當楚睿是外出求學,周游列國。卻不曾想,楚睿出了一趟遠門,變得比以往更加放肆。

他蹙著冷眉,開始掙紮。

楚睿見此情形,忍不住伸手按住他的肩臂,用隱在袖中的另一只手,輕柔地撫上他的臉龐,“師兄啊,我該拿你怎麽辦才好。”

說話間,楚睿束縛住他想要擋臉的左手,那眸色在看到他眼中的掙紮之後陡然轉入沈寂,很快,覆蓋了心底那欲蓋彌彰的癡狂。

楚睿說,他為了他,做了很多事。

“師兄,你自幼以君子為美,自是不知這世間的人心有多險惡。師兄,你的仙姿佚貌,向來就是那些貪戀美色之人日夜覬覦的。你的畫像,你的筆墨,甚至是你的衣著……都輾轉於坊間,成為他人爭先模仿的典範。師兄,你這般好,叫我如何不介懷?”

“師兄啊,旁人只道紅顏禍水,卻不懂男色亦可禍國。放眼當下的列國,男風鼎盛,以形貌俊美的男子為佳。而師兄你,早已是列國稱道的美人……”

楚睿就這樣凝視著他,他聽著這番話,心頭一顫。

他現在才知道,原來他的父親不願他涉足朝堂並非害怕他樹敵太多殃及扶氏一族,而是……

他難以置信。這時候,將他的神情看在眼裏的楚睿自嘲般看向他的頭頂,長嘆一口氣,像是在慰籍自己。

楚睿再道:“師兄,你可知我離國求學,求的不是經書典籍?我楚睿在列國輾轉,求的是詭辯謀術,求的是各國刺客,求的是龍頭寶座。”

所以,楚睿在紀國韜光養晦,為的是能夠順著王宮直道,走進那金鼎玉磚、錦寶廊廡的殿宇,然後,登上那雕刻五爪魑龍的國君寶座?

他站在楚睿的面前,苦澀的眼裏夾雜著一絲無奈和釋懷。

“師兄,我知道你向來謹遵倫常。但是我……我還是無法自拔地喜歡上了你。喜歡你將庭院裏的雕花窗欞敞開,喜歡你白玉鎮上壓著的宣紙,喜歡你游絲空行的瘦金體,喜歡你抱著暖爐披著狐裘在玉簪花海裏吟詩作賦……”

楚睿一步一句,不容許他逃避如此灼熱的視線。

楚睿說,曾幾何時,他就已經在他的心裏紮下了根;他的輪廓總是浮現於他的眼前;他想忘掉,但是他做不到。

楚睿深埋心底的傾慕幾欲破土而出。

“師兄,這次,我再也不用像以往那般懦弱無能了。師兄,我心悅師兄啊!風風雨雨數十載,我的隱忍和退讓只會將我煎熬成躲在暗處的魍魎,我不敢,但是我不甘心……可是現在,現在我再也不用忌憚你我的同門身份,不用被扶叔夜脅迫,不用看濟寧王的眼色!因為,太傅死了,扶叔夜死了,就連那昏君也上路了。”

楚睿發瘋似的拽住他的手腕。

他聞言刷白了臉色,想到太傅,想到父親,頓時大夢初醒。

“楚睿,是你殺了他們!”他難掩怒氣,甩開楚睿的手。

楚睿驚了,怔忡片刻才發覺自己說出了事情的真相,手足無措道:“師……師兄,你不要生氣。師兄,你不能怪罪在我的頭上!你怪不得我,師兄,這都是你的錯。若不是你總是自恃清高,我怎能出此下策?”

楚睿再度伸手去拉他的衣袖,而這次,用的是蠻力。

此時此刻,他僵在原地,也不反抗,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青白了臉色的人,嗤之以鼻,心道:是啊,到如今,楚睿什麽也不用忌憚了;拔除了他引以為傲的羽翼,他還能依賴何人?

想到這兒,他不免譏諷般輕笑出聲。

楚睿被他再無表情的臉驚住了。

然而,他的這番神情不就是楚睿意料之中的麽?

楚睿松開手,摁下了心底別樣的情緒,柔聲勸解道:“師兄,你不必太過自責。到如今,這紀國就靠你我二人了。師兄,我們一起締造一個強盛不衰的紀國吧!”

說到此處,楚睿胸膛裏那顆歡呼雀躍的心就像是快要跳出來一般。

他聞言低低地笑,然後仰頭大笑,最後用他那雙涼薄如斯的眼睛緊盯著面前的楚睿,“休想。”

他眼底流轉的寒芒就映在楚睿的眼裏。

楚睿明知道他不會輕易妥協,但還是欣喜,似乎抓住他就是操控了他的一生。

楚睿如癡如狂的模樣展露無疑,甚至,絲毫不在意他的決然拒絕。

“師兄,你會的。就算是為了你的父親。”楚睿笑道。

他連連後退了好幾步,張著嘴,卻只能發出幾個單音。

他難得流露出這般驚慌失措的神色。

楚睿再度揚起笑意,指腹輕緩地抹過嘴角,望著他,道:“師兄,跟我走吧。這裏是陰森可怖的囚牢,師兄怎能住在此等汙濁之地?師兄,只要你求我,我便讓崔福放了你。若是師兄不解氣,我就令崔福提頭來見。”

楚睿朝他伸手,湊近他的耳畔奏起沈淪之音。

他知曉楚睿的話中之意,他絕不能跟著他。

思及此,他腳下的鎖鏈便叮當作響,像是氣急敗壞後再落入的死寂。

“楚睿,你竟然跟崔福勾結,串通一氣!”他仍舊難以平靜待之。

楚睿幽然地望著他,“師兄,你錯了。崔福,原本就是我的人。他是我安插在宮裏的細作,還有夢嬪,他們對濟破固恨之入骨,隨時隨地都想一刀結果了那庸君的性命。”

楚睿擡眸,直直地對上他的目光,“珍寶美人是我送的,弄臣宦官是我安排的,這紀國的城池也是我拱手讓人的。我造就了一個昏庸無道的國君,濟破固毀了這個國家,喪失了民心。而我歸來時,必定力挽狂瀾,順遂民心,得紀國朝野擁戴!”

所以,這些年紀國軍隊在邊疆屢戰屢敗,他的父親被奸人栽贓陷害,濟破固突然深夜在王宮暴斃……這些,都是楚睿一手策劃出來的。

他從楚睿的口中聽來只覺心底怵然,瞪圓眼睛看面前這心狠手辣的男子,他的師弟,紀國的世子殿下!

“楚睿,你果真變了。”他閉目。

眼前的這個人,一腔的抱負打算,自從生了虎狼之心,便時刻企圖踩踏著紀國先烈的屍首爬到頂峰,最終,還想戴著一張偽善的臉蒙蔽紀國臣民,讓他們屈膝逢迎。

他攥緊雙拳,“楚睿,你最好現在就將我滅口,否則,我必定不會讓你如願!只你一人,不知害了多少不相幹的人無辜枉死。”這次,他絕不可能寬恕楚睿犯下的殺孽。

他的眼裏倏爾逬射出冷冽的恨意,望著楚睿,如同看待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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