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睿轉過身來，揖手，換上了昔日懵懂少年的面容，周身全無半分先前的幽暗之氣。

他聽罷呆楞地佇立在夜幕裏，此時此刻的天穹，月色如銀，澄澈明亮。然，陰沈的晦色中仍絨霜紛紛，最後，竟連一絲暖光都看不見。

他這十日住在弄月館裏，聽過姑娘唱曲兒，見過賤奴陪酒，亦親身醉倒歌臺與楚睿登高撫琴，可是，他終究是虛度了十日，不曾笑，亦難以安眠。

他孤單地站在窗欞前望著半空中的那彎下弦月，月下獨酌，形影相吊。

失魂落魄的影子，那便是他自己。

他並不知曉，十日後，當他終於踏出弄月館聽聞的第一件事便是：他的父親於昨日午時三刻，被推至午門斬首示眾。而他，就連為父親操辦喪事這件小事都不能做到。

昔日如煙浩渺，層雲跌至的哀愴恰似潰破的流沙揚起再旋飛，待尾隨而至的殤風零落在鮮血淋漓的行刑臺上，落在滾滾雪泥裏，落在森羅地獄門。

他知曉，當史冊朱筆將這段歷史一筆蓋過，無論此人生前何如，在王權的驅使下便是千古罵名，爾後，落得個無人拾掇，無人提及，又徒招空恨的下場。

這些淬過鮮血的冷風霜雪，亦步亦趨，會寸步不離地跟著他，即使他看不見也摸不著。

金波合離，難掩茍且。

他順著榮光萬丈的午門，順著父親慘死在儈子手手中遺留下來的斑斑血跡，顫顫巍巍地走出了朱紅的甬道。

冷，甚至是刺骨的寒。

一路上，重重駐守的官兵遲遲未曾出現。

他垂首冷笑，嘲諷自己道：你瞧瞧這裏，王宮大內，一派吃人景象；你赤手空拳，沒了丞相獨子的頭銜，無足輕重，報不了殺父之仇，鳴不了六月飛雪之冤，你算什麽？你什麽也不是。

他還有什麽用處……他一心守護的國家，父親大人到死都不願拋棄的國君，都散了，都亂了。

他扶著宮墻繼續走，每走一步，便深知楚睿伸入王宮的爪牙有多長。他這下知曉，只要他還未走入王權深處，楚睿便能只手遮天，偷天換日。

既然如此，楚睿為何不救他的父親？

楚睿一直都知道這件事，所以，才強留了他十日。

那十日，他就像夜夜笙歌的權貴朝臣般醉生夢死，將父親的生死，扶氏一族的存亡拋諸腦後……

“父親大人……孩兒不肖。”他重重地跪在如今鮮有人來的祝由樹下，靜靜地，守了三個時辰。

傳聞，枝繁葉茂的祝由樹紮根於紀國先賢的身軀之上，攝魂通靈，能夠昭示一國興衰。自然，亦有人雲，頭頂妖樹，愚昧黔首，應當一斧斷根，永絕後患。

他不知前人栽樹之用意，只當這裏是紀國亡魂的暫居之所。

他想知道的僅僅是，父親的怨靈是否會依存於此。

他的父親被斬首示眾，屍骨未寒卻一直密不發喪。濟寧王當其是理所當然，輕而易舉地剝奪了他祭奠扶氏一族死靈之身的最後權利。

這天，難得一見的朝陽初升，明光璀璨，晃花了他的雙眼，更讓久居暗處的人難以適應。

他從雪地裏站起身來，撫上心口，原來，他的悲歡從來都不屬於他一人。他背負著的，有父親生前的夙願和無辜氏族親人們的怨恨。

可是前路渺茫――

他揭下礙眼的封條，丞相府邸，主人已歿，僅剩舊物。

他高立於幽冷的曉風亭裏遠眺雪湖，用目光描摹著昔日扶氏一族繁盛非凡的景象。

這裏，曾有父親的堅守與執著，亦生長著他與生俱來的傲骨和壯志。為了存留扶氏一族的血脈而茍延殘喘――此等推諉之由，他說不出口。

既然同存，亦可同滅。“興亡”一詞，向來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扶氏宗祠裏很靜，沒有半張扶氏牌位，也沒有多餘的細作耳目。

他望著被踐踏得不堪入目的蒲團，前些日子，他還跪坐於此，向列祖列宗祈求紀國祥和安寧。沒想到，轉瞬即逝的祈願，竟會成了絕無顯現的永恒。

他思及此處難免一笑，算是默認了世事難料的慘淡。

他對著空蕩蕩的靈臺上了一炷香，跪拜，揖手，直到雜亂無序的腳步聲，一步一步向他逼近。

崔福來了。朝他圍過來的禁軍就在三尺之外。

崔福是濟寧王借來造勢之人。這樣一個精明善謀的老狐貍，不會想不到守株待兔。

濟寧王想要剔除扶氏，就必然不會留下任何隱患。或許他一介文士不足為懼，但保不齊野草再生。

崔福的一雙眼，深陷而內斂精光。王宮大內浮沈數十載的人，早已老練成精。

崔福推開架在他脖頸上的寒刀，仍舊撚指含笑以對。

崔福說，“數日未見，扶公子近來可好啊！”

他知曉，崔福口中的“數日”之前，正是他在貴族筵席上譏諷他小人得志、愚弄國君的那日。

崔福這人，向來是睚眥必報，他人傷其一毫，來日他必定設法還其周身。

扶良面色不改，淡然如常。

“承蒙崔公公記掛。托您的福，那些天，扶某睡得心安理得。想來，公公這幾日卻是食不下咽，寢食難安吧！”他側首看油頭粉面的崔福，眼露鋒芒。

崔福抖著一雙蒼白的手，看著眼前這孱弱男子的一張臉，恨不得親手剜了他的雙目。

崔福瞪著眼睛看他的冷笑，最後，卻將目光挪到了他的臉上。

崔福心道：這扶望之目有潺光，皓彥膏發，近看更是齒白如玉，少有人之傑表，莫不如……

崔福驀然收起滿面恨意，嘴角牽起一絲自認親切的笑來，笑意裏卻滲著意味深長的惡意。

“扶公子，看來是咱家太怠慢您了。”

“咱家知道，扶公子向來尊崇孝道。不如，咱家私底下給您作個主，放您帶走您父親的屍首，好在亡父墳前戴孝。如何？”

崔福突然湊近，彎著腰，笑不達意，“只要扶公子肯答應在五日後的國宴上，扮作婦人為新王獻舞，一切，就都有得商量。但，若是您拒絕了，丞相大人的屍首今日就會懸吊於衛和城城墻之上，直至潰爛腐臭，不得轉生！”

崔福抿著幹裂的嘴角呵呵地笑。

他聞言驚詫擡首，就這般不喜不怒地看著崔福，如同看一灘令人嫌惡的茅坑爛泥。

新王麽？

他不由得嘲諷一笑。

“崔公公倒是手段了得。”他的心正被崔福口中吐出的一字一句千刀萬剮著，然，就算他想要掙紮，逃避，也已經全無可能。

他握著燃燒殆盡的線香，沈重地立起身來。

君子有言：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可是，如今的他，若連半點孝悌之道都保全不了，自尊又要來何用？他無法眼睜睜地看著父親過身不寧，淒慘塗地。

“好……”

“我，答應。”

一語落地。

此時此刻，他看見崔福與禁軍正相視而笑。他們，皆滿足於羞辱達官顯貴的趣味之中。

原來，一切因果猶有定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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