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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凜然蛻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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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靂子見危機輕易化解,只身來到他的面前,“我方才所言公子可以酌情考慮。不過,我得提醒公子,公子至始至終都料錯了一件事。盜賊的確是盜賊,殺了他也並非為了滅口,反倒是肅清。至於紀國是引狼入室還是鷸蚌相爭,就得公子自己去看了。想來,其餘五國若有殺心,也不過是趁虛而入,順勢吞並罷了。紀國,早已是強弩之末。”

說罷,倉靂子招來掌事。

掌事手捧著鳳紋錦盒躬身奉上,“錦盒完好無損,閣主請過目。”

話音一落,足以令他驚詫萬分:原來,甲秀閣歸屬於先醒齋;那麽,這處處庇護倉靂子的男子又是哪一派的人物?

他折了劍又打不過人家,不得已只能退而求其次。

他轉身欲走,倉靂子似要多作挽留,但身前的男子隨即冷哼譏笑,逼得他即刻拂袖而去。

他還從未見過如此陰冷狠厲之人。

他壓低了紗帽走出甲秀閣,入了巷道,風雪暫定,露出半個光禿的枝椏攀出墻外。

“誰?”他在巷道深處頓足,嗚咽的風聲又起,回頭,只是積雪壓垮樹枝的脆響。

或許是他多心了。倉靂子既然當面放他離開,自是不會派人暗中尾隨。

他轉過頭,緩步走向前去。

然,躲在巷口拐角的一抹黑影躍身往前,伸手幹脆果斷地在背後劈暈了他。

丞相府邸。陰霾的天氣久久不見光亮。

扶叔夜派遣的府衛沿途追尋扶良,數日未果,反倒被人在衛和城西郊了結了性命,無一生還。

“究竟是誰!”扶叔夜又砸碎了書房內的瓷器,碎渣四濺,驚得底下侍奉的婢子抖著雙肩,不敢近身。

“丞相大人,崔福來了。”站在房門外的仆從匍匐在地,懦聲道。

扶叔夜的瞳孔驟然一縮,暗嘆口氣,面上的表情未變,“隨我出去會會崔公公。”

說罷,扶叔夜正了正衣冠,徑直跨步朝丞相府門走過去。這時候,原本隱在回廊裏頭的雲宋陰霾著一張少年的臉龐,想擡手阻止什麽,又瞧見了那藏匿在房檐上的暗探。

正如扶叔夜心中所料,晌午剛過,濟寧王的貼身太監崔福就領著王宮禁軍到了府邸的石階下。

禁軍團團圍住整個丞相府邸時,扶叔夜臉色有些暗,眼神中的咄咄逼人化成了對扶氏一族即將面臨之噩耗的憂慮。

“丞相大人,王上有令,詔您宮中一敘。咱家也是公事公辦,請吧!”

崔福揚著眉頭尖聲細氣的說道,緩緩地舉起手裏的詔書,油頭粉面咧嘴笑。

扶叔夜被一眾禁衛“護送”進了王宮,還沒見到王座上的濟寧王,就直接被投入王宮死牢,幾經拷打,酷刑至殘。

那日,濟寧王當即下詔:紀國丞相扶叔夜對朝中大事敷衍塞責,屍位素餐,以致玉毀櫝中;而今,罷黜丞相之位,扶氏一族滅其門,仆從及幼連坐;謹此布告天下,鹹使聞知。

丞相府邸被查封――

如此良機,朝堂上議論紛紛的王宮大臣們皆心心念著絕不能讓丞相之權旁落他人之手。旋即,朝野內外風起雲湧,舉目望去,多的是長袖善舞之人。

紀國掀起了軒然大波,最好的辦法莫過於用另一件奇事將其迅速掩蓋。畢竟,周饒國君親入紀國聯盟一事在紀國百年史冊中很難得見。

不消片刻,紀國上下都因為接待周饒國君的準備事宜亂作一團。百姓們也不再於街頭巷尾私下談論丞相罷黜一事。

就像有了新傷,就不會再理會舊痂一般,所有人都選擇遺忘紀國丞相扶叔夜月後問斬之事。他們只偶爾聽聞,丞相獨子扶望之,作為罪臣之子,正被全國緝拿。

冬至的風雪更加幽深了――

祝由樹下,卑微的仆從急忙撐起輕骨竹傘覆到主子的頭頂,卻仍舊挨了巴掌。

瓊花拱橋上全是些盤查截掠的守城官兵。偌大的衛和城裏,還能夠夜夜笙歌的地方,或許,就只有他踏在腳下的這片風塵之地了。

衛和城中正風雨飄搖。

已是子時,屋院外皆是夾雜著汙言穢語的靡靡之音。

他轉身走進房門。

妖冶的瑯玕珠簾擁著細瓷花插,幾株宋白亭亭玉立,中央拜著一株曼珠沙華宛若輕曼絳仙,最是紅塵。

扶靈苑向來被不同品種的君子蘭堆砌得恍似瓊瑤仙境,各式的奇葩異卉,放眼滿目,花氣襲人。

而作為現今唯一的“庭院之客”,他每日都能瞧見這許多奇珍異草,一株不漏。

然,他卻無心欣賞嗟嘆,因為他如今正困身於此,與世隔絕。

他一直背對著光影,等待著重見天日。而最終,在一地碎魄光暈裏,他等來了遲遲不肯相見的弄月館主人。

楚睿撩開瑯玕珠簾,緩步,跨進了門檻。

燈影斑駁,那轉至眼前的素栗錦袍下有一雙紋蟒描絲的深青布靴,流溢出風逸之意,直耀得旁人羨煞萬分,不敢挪眼。

“公子扶良,見過楚睿世子。”

他遙看著推門走近的男子,明明相隔數尺,卻如隔深淵。或許,那縱橫在二人之間的溝壑,僅僅是他腳底踏著的一雙紋蟒布靴。

他心底的欣喜被無情的澆滅。

他看著眼前這周游歸國的同門師弟,面容淡漠,躬身,揖手,視線恭謹地與面前人錯開。

原來,真是楚睿回來了。

楚睿回了衛和,無人知曉,隱在弄月館裏掩人耳目。

他想起了數日前倉靂子對他的忠告,心底頓時疑竇百出。而有些事,忽然間又豁然開朗。

他早該明了,以往那不屑貴族之身,只求雲游四海、四處求學的楚睿世子,到了如今亦逃不開宮野之分。

楚睿選擇了權謀。

這就是命。

所以,他再退半步,隔著凝重的氣息,不悲不喜地望著楚睿。

楚睿慌了。

他擡首看楚睿的眼睛,那曾經哂笑權貴的狡黠丹鳳眼裏,正裹挾著一種不可名狀的委屈。

是了,委屈。這算是楚睿向他服軟的一種方式,很拙劣,但又戳中了他的軟肋。

“師兄,是我錯了。”楚睿攬過他瘦削的肩臂,話音未落,一張臉就順勢貼了過來。

他蹙眉,這次依舊如往昔那般不著痕跡地躲閃開,隱去眼底的難堪,故作嚴色,在楚睿面前擺手,面無表情的道:“楚睿,放我回去吧。”

他說著,眉目陡然凝重起來。此時此刻,靠得很近的兩人對視而立,僵持不下。

楚睿的臉色有些僵,半晌,嘴邊的笑容終是隱了下去。

“師兄,這裏……難道不好麽?”他語氣悶悶地望著他。

銅鼎裏的炭火燒得很旺,灰燼落地時,那滿室奇草仙葩的馥雅芳香也就成了令人窒息的毒煙。

楚睿的手搭在他的頭頂,“師兄,乖乖聽話,好麽?”

楚睿的神情,像是在誘哄三歲稚童。

他擰著眉凝視眼前人,“楚睿,你我師出同門,我是你的師兄。”

所以,他的話中之意便是,他們二人僅僅是師兄弟,除此之外,別無瓜葛。

他們,絕不能罔顧倫常。

他眼神澄澈,唇角含著一絲泠然,無情地駁回了楚睿的癡心,沒有半分踟躇。

楚睿無端折下一枝宋白,居高俯瞰,目光中帶著些許縱容與壓抑不住的陰冷之氣。

楚睿在外出求學的三年裏蛻變了太多。

他垂著眼瞼,君子蘭的餘香涼薄溫存。

楚睿現今高居世子之位,他的頭頂只剩下昏庸無道的濟寧王。楚睿不願他回去的理由,究竟是什麽。

他實在不明,緊盯著楚睿的雙眼,希望他能為之解惑。然,楚睿見他態度肅然,一時間竟背過身去靜默不語。

“師兄當真要離開?”楚睿問,“還記得三年前臨行時,我對師兄許下的承諾麽?”

楚睿說過,要讓他親眼見證紀國的新生。

他張著嘴,註視著楚睿的眼睛,心底掀起層層的波瀾。

“也罷。師兄若真要走,且在十日後離開這裏吧!這十日,我希望師兄能放下你我之間的諸多芥蒂,像往常一般與我吟詩作賦,撫琴對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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