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鬥雪方一日，世上已百年。瓊樓玉宇，雅閣瑞普攜慧眼識英才，妒列國折手段。甲秀閣隆棟蜚梁，鬥窗雲檻，真乃紀國第一勝覽。”

俯瞰箭竹海的男子高坐於房頂之上，錦袍墨帶，一雙黑沈沈的眼睛如淵幽深，始終面無表情地望著底下一眾白衣秀士，像是睥睨，像是覬覦。

“紀國國君無用，這風光卻是甚好。如此，倒也不算一無是處。”男子佇立在房檐一角，日光映雪逬射出數道璀璨光束，仍驅不散他周身渾然天成的暴戾凜冽之氣。

鬥雪雅會將隨日落而息，算日子，距離揭幕那日不過寥寥三日。三年一度，三日一行。

箭竹海湖中有尺五亭，碧水綿長之處，鬥琴、對弈、吟詩和……殺人。

想到這兒，那原本立於房檐的男子忽然縱身一躍，悄無聲息地融入群儒之中，形同鬼魅。

約莫未時，甲秀閣迎進了一輛馬車，馬車悄無聲息地從樓墻下斜插過來，停至湖畔。

“看來箭竹海到了。”倉靂子率先拉開門簾，前行一步又回過身來叮囑道，“公子戴好紗帽，此處人多眼雜，極易走失。”

走失？

扶良眸色動了動，正欲反駁又想到紀國貴族也愛湊熱鬧，便戴上紗帽下了馬車。

“諸位公子，請移步尺五亭。”甲秀閣的掌事佝僂花鬢，掌中玉簡一擊，眾人聚首。

尺五亭外，箭竹蔥籠，杉木挺立;水中山巒對峙，竹影搖曳。

他隨倉靂子坐於亭中右上首，身側依次圍坐著前兩日在各處拔得頭籌的青年才俊。

手邊的年輕男子湊到他耳畔，狀似親昵，道：“公子眼看甚是面生，不知前兩日於何處奪籌？”

那男子笑吟吟地朝他眨眼，半邊身子就快貼到他的胸膛上了。

他蹙眉，看見男子腰間懸掛的東閣雙魚環佩，便往裏挪了挪，道：“公子在東閣自是沒見過我。公子且專心些，掌事有事要宣布。”

他撫平壓皺的衣袖，平淡一說，讓男子還欲再提的話題生生咽了下去，憋紅了臉又遭人嫌棄。

倉靂子笑看他，“你倒是生在高嶺，周遭生人難以親近。公子這秉性，定叫一人青眼相待。”

倉靂子說完便轉眸正視站在中央的掌事，至於那一人姓甚名誰卻閉口不談。

他順著倉靂子的視線看向亭中央，這時候，掌事握拳清了清嗓子，“諸位公子實乃人中龍鳳。今日鬥雪雅會落幕之前，一位公子欲獻寶甲秀閣，特請諸位公子前來觀摩鑒賞。”

掌事一言驚起千層浪。有人獻寶不奇怪，奇怪的是有人會獻寶甲秀閣，甲秀閣中珍寶薈萃，甲秀閣閣主一向眼高於頂，能讓甲秀閣公諸於眾的珍寶，想必百年難遇。如此這般，圍坐的眾人即刻正襟危坐，伸長脖頸等著觀賞。

他也隔著紗帽靜候下文，朦朧的視線掃視到石桌上的鳳紋錦盒，心道：銀紋鳳凰乃是周饒王室之物，那獻寶之人，莫不是吃了雄心豹子膽？

他眼中異色，牽了牽嘴角，“可否讓我們見見那位獻寶的公子？”

就此一說，周圍神色難測的公子們亦紛紛附和。

掌事低垂著眼瞼，於暗處跟右上首的倉靂子對視一眼，再道：“各位公子請稍等，葉公子即刻就到。”

掌事一說，隨後便有輕緩的腳步聲傳過來。

他與眾人皆轉頭看過去，望著面前白衫折扇的男子：身軀頎長幹瘦，伶仃手腳，蒼白幹裂的嘴唇，又高又凸的兩顴現出病態的潮紅，五官間唯一特別的就只有那眉間的一顆紅痣，然，長在這樣的一張臉上卻全無謫仙降世的美態。

空有一副書生樣。他不禁沈下嘴角，心緒不寧。

掌事捋了捋花白的胡須，對眾人介紹眼前的男子。而那男子竟在眾目睽睽之下甩扇撫鬢，嘿嘿笑兩聲，“承蒙各位公子捧場，在下葉泱，泱泱大國的泱。”

葉泱說罷又搖扇扶腰，惹得座下眾人狠翻白眼，唏噓一片。

葉泱裝模作樣地做了一通說辭來解釋他得寶之不易，然，但凡見過世面的人皆是心知肚明。若王宮大內能夠任人來去自如，那周饒早就不攻自破了。但可疑的是，這葉泱幹瘦體弱豈能偷來王宮的東西？甲秀閣獨具慧眼，如何辨不出這東西的由來？

周饒王室之物出現在紀國衛和城內，甚現於各國文士面前，無論紀國有沒有參與其中，一旦引來了周饒貴族的憤懣，自然就免不了挑起戰火。原本風雨飄搖的紀國，而今更加岌岌可危。

他但感事態不妙。

一群來自列國的青年才俊亦緊緊地盯著那吹噓賣弄的葉泱，葉泱說著便欲伸出手，去觸碰那石桌上的錦盒――

“嗖！”一支淬了毒的短箭擦過扶良的右側紗帽，再穩穩地射中了葉泱伸出的那只手，將其釘在了身後的亭柱上。

眾人震驚，紛紛驚恐地打量四周，卻什麽也沒發現。

那釘在亭柱上的葉泱更是瞪圓了雙目，被毒箭侵入四肢百骸，瞬間斃命。

“你……”那原本坐在他右側的男子無意間看到了身側人的側顏，旋即驚嘆著站起來，漲紅了臉，眼睛轉了兩圈卻碰上舌頭打結。

他聞言從方才的那一箭回神，順勢轉眸，看見了短箭腐蝕右側紗帽的數縷黑煙。

“箭上有毒，甲秀閣裏有殺手，諸位公子小心！”倉靂子拔高聲線提醒眾人。

眾人一聽這話，即刻作鳥獸散，就連知曉了他相貌遲遲不肯走的男子也被同伴拖拽離去。

“扶公子可是被方才那一箭給嚇到了？”待到尺五亭裏僅剩三人，倉靂子才開口調侃道。

扶良將被毒物腐蝕的紗帽移至發後，端著下頜，唇畔一抹笑，“倉靂子先生導的這一出戲真是圓滿。鬥雪雅會本是不見刀光血影的賞雪鬥藝之會，卻生生被先生謀劃成了殺機四伏的鴻門宴。先生假手他人找了個偷盜周饒王室寶物的替死鬼，目的是將戰火引向紀國。紀國與先生無冤無仇，先生何苦步步緊逼？”

他凝眸，陡然擡起頭來，抽出腰間的軟劍，劍鋒直指倉靂子的咽喉。

倉靂子看著他，絲毫不懼他周身的寒氣。他伸出食指輕挪軟劍，軟劍一晃，劃破了他的指腹。

“公子好大的火氣。據我所知，扶公子在紀國遭受王宮貴族排擠，又對濟破固的所作所為深惡痛絕。公子於紀國毫無用處，何妨與我聯手，得先醒齋庇佑，五代封相？扶氏一族本為相才，公子又非池中之物。若公子真心輔佐明君，日後定能名垂青史、流芳百世。”

倉靂子望著眼前人，低沈著嗓子循循善誘。

他嘴角微顫，一番話，直直地戳進了他的心窩裏。

但是，他又豈是那一兩句話便能動搖之人？紀國是他起誓堅守的國家，他是紀國的臣子，一生只為紀國存亡。

他的目光中透著淡漠的涼意，揚起劍擰眸向倉靂子刺過去。

倉靂子側身，還未動作卻被一身著墨綠衣袍的男子徒手擋下。

“哐當”一聲，軟劍被來人當場掰成兩半。

“你是誰？！”他眉頭蹙得更緊。

男子順勢點了他手臂上的曲池穴，再奪了他的殘劍。

“公子乃文雅之士，舞刀弄劍可不好。刀劍無眼，當心傷到公子。”隔空飄來的嗓音如同破碎的純銀絲弦，噴在耳畔，低沈暗啞。

他喉頭一哽。

男子瞇起眼，語調中含著絲絲輕蔑和嘲弄。

男子強壓了他一頭，他的武功內力都在他之上，一兩招遂意比劃恰似戲耍逗弄。

他臉色鐵青，緩緩地從牙縫中擠出後面幾句話，“這位公子背後傷人，有悖道義。公子如此戲弄在下，實非君子所為。”

他撐著酥麻的手臂冷哼著說道。

男子忽然仰面大笑，“公子覺著我看上去像是講道義的君子？實不相瞞，我可不是什麽良善之輩。”

男子說著便轉過身去，一雙黑沈沈的眼睛只看向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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