鬥雪雅會，乃是高論光風霽月，雅頌文人墨客的紀國盛會。在鬥雪雅會上大放光彩之人，定會成為聞達六國的風雲人物，得六國國君拉攏倚重。光說此前景，就能令各國有能之士接踵而至。

這日，正是鬥雪雅會揭幕的頭一天。他站在房內的光影交錯處伸手，等雲宋為他系上狐裘，戴好遮霜的紗帽後，再邁步拉開房門準備跨出門檻。

“丞相大人。”雲宋走在他的身側，突見前來獨院的人，猛地跪在地面上，驚恐萬狀。

他聞聲擡眸，望見了他本該敬重如初的父親。

扶叔夜站在房門外，撣了撣朝服上的褶皺，負手蹙眉，“扶良，你新傷未愈。在這風雪交加的當口，你又準備往哪兒去？”

扶叔夜擡眼瞧他，眉峰直豎。

“父親大人，今日是鬥雪雅會頭一日。”他扶手側立，像是想邀父親進房門，然，最終只是雙腳停滯於一旁，騰出了大片的空位，擡首與面前人對視，氣勢不讓分毫。

雲宋見此情形心頭頓感不妙。

扶叔夜繃緊了不茍言笑的臉龐，也不與他理論什麽，反倒諱莫如深般掃過匍匐在地的雲宋，一揮手，招來了預先備好的府衛。

“扶良，你不用去鬥雪雅會了。你立刻到玉烏城去，休問緣由，即刻啟程。”扶叔夜忽然開口，眼神過於寡淡冷凝。

他聞言駭然頓首。這時候，守在門外的府衛將起先吩咐備好的行囊和食盒交給得令起身的雲宋，雲宋拉住他的袍袖，搖首，示意他不要頂撞丞相。

“父親大人你……”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餘光正瞥向滿臉緊張的雲宋，不解地垂手道。

話音未落，扶叔夜微斂神色。雲宋見狀陡然將懷裏的行囊強塞到他的手上，“公子，快走吧。待會兒，路上該耽擱了。”

雲宋雖不知丞相大人為何突然讓公子離開，但是，能有機會離開這烏煙瘴氣的衛和城也是好的。只要能離開這裏，公子就能擺脫那些所謂的桎梏，重登雲端。

雲宋隱去眼底的顧慮和擔憂，揚起臉來看他。他靜默了一瞬，怔住，但還是推開了行囊，不願以此等方式黯然退離衛和城。

“雲宋，這是我與父親大人之間的事。你且退到一邊，毋需插手。”他鐵定心思要問個究竟，甚至心底竄起一團幽火正燒灼著他為數不多的理智。

雲宋被這話攔得喉間一哽，暗自捏緊了重回懷中的行囊。

扶叔夜青白了臉色，見他態度如斯便嚴詞正色道：“扶良，聖人可曾教過你違逆父言？沒有回城令，你無權再回衛和城。”

扶叔夜甩袖擰眉，像是知曉他斷然不會輕易離開衛和，於是再揚起手來，用兩三個力壯的府衛將他五花大綁，爾後，拖進了後院事先預備好的馬車中。

雲宋抱著行囊和食盒跟在後面緊追。待他喘息未定時，雲宋卻被府衛攔住，身後是陰晴不定的丞相。

扶叔夜站在雲宋的身後，面無波瀾地說：“你就不必跟去了。”

扶叔夜直直地看向這個背對著他的仆從，雲宋霎時間閉目，再睜眼，竟換成了一副凝重陌生的面孔。

雲宋轉身站到扶叔夜的身後，扶叔夜依舊眉頭深鎖，很快，便有府衛過來奪去雲宋手裏的行囊和食盒。

“扶良，你與扶氏一族就此再無半分瓜葛。本相謹以扶氏族長之名，將你除名扶氏，遣送玉烏。從此以後，天高海闊任你折騰。無論你是自恃清高得罪權貴，還是空言政事毫無建樹，都與扶氏一族無關。”

扶叔夜的目光越過雲宋投向了馬車，這時，府衛將行囊和食盒放進了馬車，然後往馬車的簾門外一坐，作勢揚鞭催馬。

扶叔夜冷眼看著馬車，一字一頓，絕情絕義。

扶良聞言瞪著眼睛看外頭準備驅馬的府衛，厚厚的布帛正粗魯地堵住他的嘴，周身更是動彈不得。他閉眼，顫抖的雙肩讓他不住地瞪眼，但是無人能違背丞相的命令，就算，他曾是丞相府邸的公子哥。

對嗬，他只算是曾經的丞相獨子。而今，他已然被他的父親逐出府門，再不得冠以扶氏一族的名號。

父親大人……到底是為何……

我到底，做錯了什麽。

他背倚著冰冷的車壁，無謂的苦笑，垮了半邊肩膀。而可惜的是，他的頹唐和錐心，無人得見。

馬車猛然向前駛去。

扶叔夜背過身，厲著眼神朝後院的廊蕪石道看過去，邁步，抹去了心底暗藏的不舍和歉疚。

扶叔夜孑然停立在曉風亭裏，前些日子，是手裏的這六節竹鞭重傷了他，也劈碎了他們之間僅剩的父子情誼。

“扶良，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若你還想保住我扶氏一族的根脈，就遠離衛和，走得越遠越好。”

扶良啊。

扶望之……

扶叔夜移步回首，經過後院時遙望那馬車壓在雪地裏的軸痕，直至風雪驟停。

雲宋就站在扶叔夜的身後。

“你是宮裏的人吧。”扶叔夜嚴色不改，“數十年了，本相竟不清楚你的底細。”

扶叔夜走到雲宋的面前，上下打量著這自小便被相府收留的仆從，原以為這仆從是失落的羔羊，卻不曾想比野狼還忘恩負義。

“丞相大人，您在說些什麽？”雲宋驚愕地對上扶叔夜的眼睛，眼底是翻湧不息的暗潮，“您忘了麽，雲宋就是雲宋啊。”這被丞相收留的雲宋是個入了奴籍的仆從，這仆從，只是自小便伺候公子起居的小傻子。傻子只會看，只會聽，不會反抗亦不會教唆公子去做那些本該避免的事情。

雲宋戰戰兢兢的維護公子，這件事，算得上唯一讓扶叔夜心寬的理由。他的孩兒，原是玉樹臨風之君子，前途似錦，又豈能被他所累，被那紀國昏君所迫？

扶叔夜負手凝神，“雲宋，回你該去的地方吧。進了王宮，去做你想做的事。至於後續，自有人助你脫身。”

話音一落，雲宋嘴角牽起一抹尚且稚嫩的笑，澄澈的眼中掠過絲絲縷縷的死氣。

府衛護送著馬車一路向南，飛揚絕塵――

“公子，還有三裏地就到玉烏城了。”

馬車自暗道避開了城門盤查的官兵，一路上快馬加鞭，終於趕到次日晌午到達了玉烏城郊外。

馬車裏，扶良深知到了玉烏便難以自主，緊蹙眉頭之際旋即掙紮繩索，發覺手臂上的繩索略微松動些，便繼續摸索繩結，反手一拽，解開了全身的束縛。

他扯下嘴裏的布帛，豈料那布帛上竟是父親大人的手筆。

“衛和有異，速離。”

他隨即張著口，啞著聲音喚了一句“父親”，卻收不住顫抖的雙手。

“砰！”他推倒了矮桌上的食盒。

外頭跨馬的府衛聽到動靜，不敢有半分的遲疑，即刻降下馬頭，拉開被霜雪沁濕的車簾，“公子可有吩……”

緊接著的一字還未吐露出來，府衛便遭受了他一掌，爾後被他無情地踹下馬車。

“不好，公子逃了，快追！”府衛棄了馬車調轉馬頭，勒馬往回追。

然，但凡有風雪掩護，逆風尋人便絕非易事；更何況，馬車裏的人根本就沒有離開馬車，而是躲進了馬車車底。

約莫半炷香後，他附耳在地聽得馬蹄聲徹底消失，方才從車底爬出來，狐裘白袍蒙塵滾雪，發冠歪斜，幾縷墨發垂於鬢前，凸顯狼狽。

他輕緩地撣落肩頭袖口的汙黑雪絮，回頭看略微紮眼的馬車，不能再用，只能丟棄。他整理好衣帽，嘆了口氣，心道：看來，只能自個兒走回去了。

他舉目眺望來時路，就算他願走，風雲際會的衛和也等不了他。

他走上官道，屏息聽著車軲轆欺霜壓雪的悶響，很快，攔下了一輛圓頂尖頭且四角懸掛玄色念珠的馬車。

馬蹄被攔路的人生生擋在眼前四尺開外，有人一勒馬，撞擊車壁的念珠便叮當脆響――

“先生，有人攔路。”馬車夫見攔路的是一位衣著光鮮的年輕公子，也沒呵斥他閃開，反而停下了馬車。

馬車裏沒有任何動靜。

他立在馬車正中，揖手致歉，“驚擾先生，還望見諒。在下扶良，有要事須趕往衛和處理，煩請先生行個方便，讓在下搭個便車。”

馬車外的男子躬身說道，句句在理，又恭謹非常，令人挑不出半點兒無禮之處。

馬車夫搖著腦袋犯難。

此時，一只手撩起布簾，尾指的玉戒在窗沿上輕緩地敲擊了三下，“公子且上來吧，風雪重，這也算不上叨擾。”

一語畢，馬車夫即刻躬身將他迎上了馬車，撩開車簾時，馬車內正繚繞著沁人心脾的蘇合香。

“公子請坐到暖爐邊上，這裏有熱茶，喝上一口暖暖身子。”手邊的嗓音低沈又柔潤，如玉盤走珠般沈吟有聲。

他聞言頷首，望著身側兀自沏茶的男子道：“先生有心，扶良打擾先生清靜了。”

他環顧四周，雅致的木藝和圖雕，加之主人置於腿上的書卷，即刻料見清心普善的文雅之士伏案提筆的畫面。

他悄然打量著馬車的主人，極其年輕的先生，紫袍玉冠，豐神俊朗，腰間掛著一片翎羽哨，足蹬一雙緙絲描紋的紫玄靴，煞有風貌。

“敢問先生名號？先生非紀人，此去衛和可是一睹鬥雪雅會？”

他用了熱茶，滿腹幽香四溢，蕩人心腸。

男子揚起唇角，“扶公子果然聰穎。公子既已知我非紀人，定從中猜出了些許端倪。”

男子挑破他的身份，直直地凝視著這與紀國貴族格格不入的丞相獨子扶望之。

扶良垂眸，“先生的確特意學了一口紀人語調。然，先生捧卷研讀的卻是周饒右相徐莊所著的《雲中列國志》。紀人鹹愛坊間軼事，此類涉政書籍本就鮮使傳之，何來研讀之趣？”

“先生可是先醒齋的倉靂子？”他揭去紗帽，目光灼灼地看著眼前人。

先醒齋遍及六國，能人異士奇多；倉靂子作為掌權人，腰系一枚翎羽哨，常與皇室打交道，通曉世間諸事，上達天聽，下承民意，有通靈仙人之說。但，這世間哪有那仙靈一說，倉靂子的鬼才才是六國忌憚討好的籌碼。

倉靂子見他字字珠璣，笑著打趣道：“公子可別這般瞧我。扶公子風姿卓絕，縱驚鴻一瞥，亦能亂我神志。在紀國，丞相獨子扶望之之美譽，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倉靂子戲謔道來。

扶良斂眸，全無半分謬讚婉謝的竊喜，反倒凝眉端正道：“皮囊而已。先生既往鬥雪雅會去，可願載在下回城？”他不求眼前人送他回府，他只想在城中確認一件事情，證實無誤後方可解開他心底浮出的疑團。還有雲宋……他始終放不下他。

但是，他暫時還回不了丞相府邸。

倉靂子放下杯盞，“那是自然。不過，公子得陪我去一趟鬥雪雅會。公子什麽都不用做，看著就好。”

倉靂子說來又銜杯品茗，眼底閃過莫名的深意。

他的視線從倉靂子的頭頂飄過去，良久，才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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