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她是他生命中最為優美的一道風景,帶給他希望和光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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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這少年時代的密友,江川在圖書館的時候跟沈倩有過很偶然的議論,事出也有因,那天的自習怦然因故缺席。自打開學,怦然確實也有一段時間沒來上過自習,高二又是文理科的分水嶺,這麽吃緊,看看她交往的那些狐朋狗友,連江川都痛心疾首。一個吊兒郎當的男生,一個還是職校的小太妹,能像是好好學習的類型?沈倩低聲道:“聽說她父母離婚了。”江川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難怪,”沈倩似有所悟,“單親家庭的小孩都很古怪,她跟那些人走得近,這樣看來也不算奇怪。”江川遲疑,他認為自己該說些什麽替少年時代的好友剖白,他想是否應當提供一些正面的例子為她辯護,但話到嘴邊只剩下沈默。他沈默的理由很自私,他不想在別人的眼裏也變得奇怪。他只想做一個正常人,正常人是需要認同感的。他握著筆,低下頭,倉促地笑了一聲:“對哦。”學校圖書館特別大,還按文史分科,書架高聳入雲,書桌隱匿其中,只有學生低聲交談和翻動書頁的動靜。怦然跟小辣椒吃完晚飯,道別之後來找他們自習,站在兩列書架之間,聽到那些句子。她以為自己聽錯了。直到江川之後的一句話,表明他的態度:“她以前就這樣,很怪一個人。”世界上最痛苦的不是經受詆毀,而是曾經的至交在背後跟別人分享那些詆毀。哪怕相知相識這些年,原來也只能到這裏。少女怦然沒有這麽多的感悟,她只是單純的傷心。這個眼淚淺的怪孩子,還沒走出圖書館,眼淚已經劈裏啪啦地掉下來,流得太快,都來不及擦。耳邊重重覆覆,來來去去,都是那句話。像回音似的,在她腦子裏回蕩,讓她覺得悲傷。烏雲從頭頂重重壓下,將雨的天氣。她從操場邊走過,走到教學樓下又折回,找了背陰處的臺階坐下,教室裏有自習的同學,她不想跟任何人解釋自己的淚珠。如果說每一次落淚都是成長的陣痛,那麽有些疼痛不必盡人皆知。她雙膝並攏,靜默地坐著,將額頭跟臉埋在手臂之間,哭得正傷心。有人走到她面前停下,陰影灑落她發間。因為高大,他的身影可以完全覆蓋她,她還在哭,渾然不覺地落著淚,像只抽噎的醜小鴨,到很晚才逐漸漂亮。他一言不發,在她身側席地坐下,塞給她一只耳機,裏面都是周傑倫的歌。怦然漸漸停止了啜泣,可還在抽噎,發帶上一只布制的蝴蝶間或一顫,像陰天裏他的心情。然後,他在她耳邊輕聲說:“你跟他沒結果的,別掙紮了,來試試我吧。”她驚恐地擡起頭,眼中沁出一顆水珠,懸而未落地墜在下眼睫。耳機裏的傑倫在唱一首老歌:“古巴比倫王頒布了漢莫拉比法典,刻在黑色的玄武巖,距今已經三千七百多年。你在櫥窗前,凝視碑文的字眼,我卻在旁靜靜欣賞你那張我深愛的臉。”周勳忽然微微地一笑。早在怦然經過操場時就已經註意到她眼淚的趙唯一,手裏擎著一包心相印紙巾,站在臺階之下的拐角處,那是個隱蔽的區域,無人會註意。他舉起的手最終又落下,垂在褲腿邊,慢慢捏緊成拳。只覺五臟六腑,霎時被一股難以解釋的怨怒充盈。他不明白自己的憤怒,當他有所醒悟,已來得太遲。那一刻的趙唯一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行為跟意識早已背道而馳。怦然回到教室,發現作業本照舊被撕毀了至關重要的一頁,新發下來的教科書扉頁寫滿了一個個觸目驚心的蠢。雷同的招數屢見不鮮,她漸漸長大,他卻好像永遠留在了捉弄她的年紀。可怦然不知道,她的忍耐只會讓趙唯一更加憤怒。現實生活中這是個眼淚最淺的小姑娘,看到周勳忍受饑餓會哭,被母親懷疑偷竊會哭,知道小辣椒的身世還會哭,可面對趙唯一的蓄意刁難,她從來沒掉過一顆淚珠。生活沒有這麽戲劇性,少女永遠不會對一個霸淩自己的男同學產生任何異樣的情愫。在怦然的生活中,親情友情皆可盡飲,根本沒必要把欺淩混淆作愛意,她分得清楚其中的區別。她在漸漸長大,時間贈予她許許多多優美的改變,卻從未改變她的本質,她善良真摯單純明朗,生活宛如普照的陽光,陰影無處遁形。她懵懂,卻也慢慢地通曉世情。比如,周勳那句話隱藏的深意,在某個夜深人靜的剎那,像朵雲一樣,柔軟地漲滿了少女的心房。高二新學期的座位調整,是入學伊始,唯一讓孩子們覺得還值得期待的一件事。挑選未來一年的同桌,其莊重及重要性程度,不亞於挑選未來攜手一生的伴侶。班主任給了所有人一天的時間去溝通,去選擇合適的對象。在那個早戀恐如虎的年代,高中反倒不回避男女同桌,大概因為這個年紀,男孩女孩更願意跟同性之間玩在一起。換座位的班隊課上,班主任特意留出時間讓學生自由選擇。起初還很不好意思,大家只是互相望望彼此,低下頭,嗤嗤地笑出聲音,肩膀一抖一抖。學生當中怯生生地舉起一條手臂,是體育委員金崗,她站起來主動提議,想跟盛凱一塊兒坐。金崗偏科太厲害,在理科方面漸漸顯露出疲態來,盛凱語文較弱,兩人正好能夠互相幫助。盛凱也不是忸怩的人,女孩子都提出要求了,應得也爽快:“好。”班主任通情達理,大手一揮,答應了。開此一例,孩子們備受鼓舞,提議要換座位的學生多了起來,教室漸漸變得熱鬧,到處都是心願達成時的歡笑喧鬧。周勳擡起頭,望向前排,不一會兒又把頭低下,拿了一支筆,無意識地在紙上寫寫畫畫。一個人停在他面前,餘光處,只能看見校服一角。心忽地狂跳,像是疾馳的野馬,被周勳以若無其事的態度生生摁下,狀似不經意地擡頭,立在他面前的趙敏敏俏皮地問他:“我可以坐在這裏嗎?”他懶洋洋地直起腰,沒看她,只管把書本往自己這邊一挪。趙敏敏歡快地坐下,徑自翻著下一節課將要用到的課本。怦然低著頭靜靜地坐在自己位置上,看都沒有往他的方向看過一眼。像一根永不會開竅的木頭。連趙唯一都感到驚訝,側臉看她,須臾嘴角揚起一個溫暖而意外的笑。她對他,並沒有想象中那麽討厭吧……趙唯一猜測。她的世界將喧囂都屏退,縈繞在她耳邊的,是母親昨晚的話。母親特意打來電話,為的是她的繼子:“怦然,聽說你們班要換座位了,你記得跟老師說下,你還是想跟唯一坐一起,你趙叔叔叮囑過好幾回,你可別給忘了。”她默了一會兒,低聲問:“一定要嗎?如果我不想跟他一起坐呢?”“你這孩子,怎麽這麽任性?”她握緊話柄,自言自語:“可我不想跟他做同桌啊……”“啪”的一聲,未等她訴完衷腸,母親已經撂下電話。在這個母親的心底,早已習慣將孩子視為自己的所有物之一,無論怦然長到多大了,她似乎永遠都沒有悲哀喜怒種種情緒,她只是個小孩子,作為小孩子只要聽話懂事就足以。可少女怦然年已十五,有豐富的情感,有自守的愛憎,喜歡一個人,厭惡一個人,恰好都是從這個年紀開始形成。可那是母親的心意,她愛母親,她不能不聽。並不是所有困境都可以向父親尋求庇護,她沒有告訴她的父親她正在忍受些什麽,她的整個高中時期曾因為趙唯一的出現染上了陰影,可她一點辦法都沒有,除了忍受。另一方面,周勳從大嘴巴的趙敏敏口中,聽說了許多關於怦然的遭遇。生活總有幸跟不幸狹路相逢,恭候各位大駕光臨。趙敏敏跟怦然向來走得很近,換了座位以後也無損二人之間的友情,這友情又因地理因素的影響,加入了盛凱跟金崗,彼此之間心無遐思,性格有趣,一起上課自習,一起討論難題。晚上下了自習,一起去學校門口的路邊攤吃燒烤。在怦然有限的生命中,那是第一次在半夜十一點之後,跟好友一道坐在街邊吃夜宵,她還喝了一點點菠蘿啤。平時看起來沈默寡言的盛凱,其實為人非常可愛,緊張的時候有點結巴,因此講起話來特別慢,像上了年紀的老學究,道理一套一套的,他跟怦然說:書一定要念好,哪怕將來備而不用,知識總是能影響一個人的氣質,諸如此類。金崗無論走去哪裏,隨身都帶著一部MP3,趙敏敏抓過來一只耳機,塞自己耳朵裏:“你在聽什麽歌?周傑倫嗎?”生性暴躁的少女羞澀一笑,眼睛變得異常明亮:“你們也喜歡周傑倫嗎?”談論周傑倫永遠都是迷人而通用的話題,在任何一個年紀。怦然想起某個悶熱的夏夜,有個男孩子給她唱過一首《青花瓷》,心頭頓時泛起萬千柔意,她向金崗微笑:“我喜歡周傑倫的歌,非常喜歡。”那是青春最不可替換的美麗回憶。金崗笑起來,仰頭望向天際。那輪明月是她唯一跟所愛之人共享的東西,她握緊手中的MP3,表情逐漸柔和,喃喃著低語:“將來,我想去現場聽傑倫的演唱會。你們呢,將來想做什麽?”盛凱道:“將來,我要周游列國,看這世界是否終於大同。”趙敏敏雙手一拍,笑起來:“好志氣,那我就去學英語,等你游遍世界的時候給你當翻譯。”說到這裏,盛凱轉頭看向怦然,溫和地問:“怦然你呢?”“我?”她頓了一下,才說,“我希望將來你們的願望都能實現。”她將她的一切煩惱藏在心底。只告訴過一個人聽。奧林匹克數學競賽的最後一道題,是空間幾何微積分,解題過程越寫越長,都快寫滿兩張草稿紙,都證不出那個假設。最安靜的午休時分,只能聽見筆尖在紙上流淌的聲音。怦然低垂著眼睫,臉上流露出一種內向的專註神情,非常動人。一人自她身邊走過,她並未察覺。他從高處擲下一個字,才將她驚醒:“笨。”她擡頭。說話那人有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含著分明笑意,不由分說拿過她手裏的筆,在另外一個地方添了條輔助線。他終於不說她螳臂當車,而是誇她字寫得不錯。怦然幽怨地瞥了他一眼:這跟誇人飯量很大有什麽區別呀,根本不會讓人覺得高興。周勳笑了,倚在她對面的椅子上,放低眼睛來看她,很認真地問:“為什麽?”……明明,我們都已經約定好了的。他只是說不出這麽肉麻的句子。怦然低下頭,筆無意識地在紙上畫來畫去,寫一些莫名的數字跟字母。他沒有繼續問下去,翻著她壘在桌上的教科書,扉頁上留有無數拙劣的惡作劇,他頓了很久,才去翻下一頁。他一直覺得她傻,連被欺負都不敢聲張,但是沒有誰甘願被欺淩,除非另有隱情。周勳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好學生,打架滋事,三教九流混遍,看似粗魯無禮,對人性的洞察更加敏感細微,才會更加認為她無辜。他合上課本,彎腰,從萬水千山而來探尋著她的眼睛,執意要跟她對視,眼底同時放出一道堅定的光,溫柔地落在她臉上。他表情史無前例的嚴肅冷靜:“要讓我知道,再發生這樣的事情,要讓我知道。”她兩手拉直,平放在桌子上,表現宛如小孩子。想對他笑一笑,眼淚先於微笑落了下去。那一刻磅礴的感動將她溫柔地環繞,不必開口,他也一定知道。她斷斷續續提到了她的母親,以及母親的叮囑:“我媽媽,想讓我跟趙唯一一塊兒坐,好輔導他的功課。”周勳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尖點在她額頭。她毫不設防地擡頭看他,目光仿佛初生的小鹿斑比,柔軟澄凈,一覽無餘。臉頰有逐漸發燙的趨勢,被他以意志生生泯去。他若無其事地收回手,低頭看了看指間,淡定道:“臉上有個東西,我給你摘下來了。”趙唯一從食堂回來,意外撞見這一幕,雙足定在門口,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手裏拿著的罐裝冰可樂猝不及防冰到他的心。她喜歡喝可樂,雖然她從沒當著他的面說過,但趙唯一就是知道。她的喜好厭惡,最喜歡的歌手,最討厭的食物,他都一清二楚。很久之前,她去他們家做客,眼巴巴地看著他從冰箱拿出一瓶可口可樂,眼中不自覺地露出一點點可愛的饞意。怦然從小在餐桌上聽母親講營養學,這不能吃那不能碰,最基本的物欲都不能滿足。從食堂出來,他跟自己說,現在開始,他要跟她好好相處,她喜歡的、她想要的,他都買來送給她。可是那一刻,他分明感覺自己就像個傻子。心意湧到了嘴邊心裏,卻聽見她說,因為母親的旨意。他轉身,把可樂丟進垃圾桶,隨之翻湧而起的,是分明的怒意。高二上半學期第一次月考,被安排在國慶開始之前,一想到考完試就有一段漫長的假期,學生們多半悲喜交加,苦則苦矣,起碼還有個盼頭。考場安排在考試前一天貼在從嚴樓一樓的櫥窗口,放學的時候趙敏敏拉著怦然去看考場,像發現了什麽新奇的東西,驚訝道:“怦然,你跟趙唯一一個考場啊。”怦然頓覺淒苦無限。趙敏敏安慰她:“安啦,就是考試,他能把你怎麽樣啊?”她不作聲。他可以把她怎麽樣呢?最後一門地理考試,題型較難,散場出來還是怨聲不斷,這種題去為難愛因斯坦好了,幹嗎來折磨他們這群可憐的高中學生。周勳收拾完筆跟紙,隨人群從六樓下去,經過樓梯的拐角處,聽見廁所傳來一聲驚叫。他本來可以事不關己徑自往下走,根本不必理睬那些騷動,只是向來無由卻無端準確的直覺停住了他的腳步,人群中出現的趙敏敏的焦灼表情令他剎那改變主意,快速轉身,撥開人群。他走得太急,差點撞到從衛生間出來的一個女生,濕著雙手,竟然是沈倩,看見他不由得楞了一下,本能地叫出他的名字:“周勳。”他連看都沒看她一眼,焦慮地望向裏面:“怎麽了?發生什麽事?”沈倩跟著他回頭:“我也不知道。”幾個女生圍在一個隔間外,趙敏敏帶著哭腔的聲音傳出來:“誰來幫幫我,把她扶起來……怦然,你別嚇我啊,你怎麽了?”周勳腦中一熱,一把推開沈倩,沒控制好力道,沈倩一個踉蹌,跌撞在門上。他也不去管她,撥開門口圍觀的礙事女生,箭步沖上前去。趙敏敏蹲坐在地上,努力要扶怦然起來,只是力氣不夠,怦然歪在她懷中,散亂的發辮下藏著一張無人色的臉孔。趙敏敏聽到聲音淚眼蒙眬地擡起頭,看見周勳的身影,無異於在絕境之中窺見一點生機,“哇”的一聲終於哭了出來:“怦然被人反鎖在裏面……暈過去了……”耳畔“嗡”的一聲,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周勳彎腰從敏敏手裏抱起怦然,然後頭也不回,快步沖下樓梯。怦然的父親聽說這消息,風馳電掣趕在來醫院的路上。在急診室的門口,周勳才得知,快考試之前有人惡作劇地將怦然反鎖在衛生間,關上兩個鐘頭,這場考試就作廢,他們高中最講究信用,錯過考試的性質比不及格還要嚴重。可是惡作劇那個人大概不知道怦然有嚴重的密室幽閉癥,發作時會出現窒息、眩暈,甚至有瀕死的征兆。網上有人形容這類人坐電梯的感受,是四面楚歌,是兵臨城下,是徹底的絕望。誰都不能想象,怦然是怎麽樣獨自一人熬過那兩個鐘頭。趙敏敏哭得眼睛都紅了,斷斷續續地將事情的原委覆述給尤教授和趕來的班主任聽,周勳一聲不吭地站在走廊裏,隔一會兒,就擡頭看看急癥室亮著的紅燈。出了這等大事,班主任已知對上對下都無法交代,只能盡力地安慰尤教授,務必讓他安下心來。幸好,除了有點脫水的癥狀,怦然身體並無大礙。趙敏敏喜極而泣,班主任一身冷汗,松了一大口氣。在場這些人中間,唯有尤教授跟周勳的臉色陰晴不定。就這麽過去了?天底下哪有這麽便宜的事。這一向與人和善的尤父在事關女兒安危這件事情上,表現出了罕見的強硬,甚至不惜動用自己的人脈,向學校施壓,督促他們盡快找出罪魁禍首。此外,他替怦然向學校請了一段時間的假,讓女兒安心休養。怦然一覺醒來還在醫院,四人間的病房,只睡著她一個。床邊沒有富餘的椅子,周勳坐在稍遠的沙發上,翻一本足球雜志。尤父回家替她拿換洗的衣服,千恩萬謝他能主動留下來。他回答得頗客氣,這個少年身上似乎天生有種成年人的克制疏離:“這是我應該做的,我會在這裏陪著她,您有事先去忙。”她掙紮著坐起,舔了舔嘴唇。他放下雜志起身,從保溫杯倒了半杯水在一次性茶杯裏,端給她前用手背試了試杯溫。她喝的時候,他很周到地用另外一只手扶著杯壁。他太高了,況且她還坐著,仰頭只能看見他的下頜,嘴角抿得很緊,唇邊有一道細細的紋路,代表這個少年隱忍的怒意,尚未平息。所有因為暈厥缺席的回憶,陸陸續續回歸意識,印象裏是他粗重的呼吸聲,抱著自己沖下樓梯,在校門口攔下一輛出租車,他對司機只說了一句:“二院,快!”他身上的氣息很幹凈,清淡得近似於青葉薄荷,跟此刻的味道相互重疊,引她墜入回憶的漩渦中去。“哎……”他終於開口,語氣嚴肅,“空氣好喝嗎?”怦然回過神來才發現,杯裏的水早已喝得一滴也不剩。她靜靜地垂下眼睛,往後退一點,他拿開杯子放到桌上。“還渴嗎?”搖搖頭。“想上廁所嗎?”臉紅著搖搖頭。“叔叔去家裏拿換洗衣服了。”起初怦然還沒反應過來叔叔是誰,等她明白過來,只是“嗯”了一聲,想要縮回被子裏去,聽到動靜又探出頭來,他在給她掖被角。“謝謝你啊,周勳。”一半的臉藏在被子下,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只露出一對怯生生的眸子,閃著粼粼的水光,躲閃著他的目光。啊,他嚇到她了。他眼中的寒意一點點碎裂,他因她置於險境的怒意隨之皸裂,他如此怒不可遏,無非因為她最危險的時候,他不在她身邊。怦然縮在被中,將自己掩得嚴嚴實實,吸了吸鼻子,悄聲道:“你一定覺得我是怪物吧。”連江川都這樣以為。周勳搖頭,答得很肯定:“沒有人會認為你是怪物。”她四歲上小學,入學有一道計算題是問1加1等於多少,參加考試的全部小朋友裏,只有她寫了10。母親一度絕望到帶她去做智力測試,回來的時候把她落在車後座整整六個小時,被父親抱出來的時候,她已經不適合待在狹小黑暗的空間裏。那是她第一次見到溫和的父親勃然大怒,在女兒的教育問題上跟母親大吵一架。母親一直哭,含著眼淚告訴父親:“我寧可她死,再生一個孩子出來,也不想她活著以後被別人當成怪物。”長到九歲她才明白為什麽1加1等於2,因為她生活在一個十進制的世界,而不是二進制。父親也從來沒跟她說過智力測試的成績,全世界超過140的天才不到人口的千分之一,愛因斯坦只有146。她的分數是179。周勳看著她,很認真地看著她,他並沒有正面回答,轉而卻問她:“你知道中國每年離婚率有多高嗎?”她搖了搖頭。“27%。這數字代表著每100對夫妻,有27對成年人,他們曾經下定決心要一輩子廝守終身,不到一年時間就開始後悔,這27對成年人,卻連基本的契約精神都無法遵守,每一個在下一秒為上一秒做出的決定後悔的成年人,他們算正常嗎?”所謂的正常,不過是主流社會的認同。所謂的正確,其實就是一種社會道德的常識。一個人能否被愛,是否值得愛,是否會去愛,跟這些通通沒有關系。怦然藏在被中的臉,早已淚雨滂沱。周勳道:“尤怦然,記得我生日的時候你跟我說過的話嗎?記得嗎?你跟我說,我的爸爸應該每天都給我打電話,因為只要你一天不跟我說話,你這一天都會暗淡無光。你說這句話的時候,你知道我當時在想什麽嗎?我在想,這個女孩太可愛了,一定有很多人愛她。因為那一秒鐘我突然發現,自己已經不能再多愛她一點。”很久之後有本書這樣寫:被缺愛摧殘蹂躪過的男孩女孩們,是個不大惹人愛的種族,在他們的排行榜上,愛隨時準備退居次席。愛會讓他們感覺害怕、分心、發狂、恐懼,那就索性把愛連根剔除,以免後顧之憂。害怕一件事的最好方式就是徹底不要這件事,這是讓沒有安全感的人感覺最安全的方式。他就是其中之一。他的整個少年時期宛如荒蠻的原始森林,他打架滋事,他懲惡鬥狠,他放棄別人,也被人放棄,他比任何人都厭棄自己,他不相信自己有值得被愛的地方,他也不相信有人會真心愛自己。直到尤怦然出現,她是他生命中最為優美的一道風景,帶給他希望和光。回家休養的這段時間不斷有人來看她,敏敏、盛凱、金崗,還有周勳,帶了水果和花,還有一大堆的俏皮話。趙敏敏大嘴巴,進來就叫:“怦然,你胖了啊。”能不胖嗎?病愈後的人生簡直百無禁忌,像是從上帝手中拿到了特赦令,所有忌口的食物從此免疫。盛凱放下水果,擦了一把汗,笑著安慰她說:“胖一點可愛。”周勳“哧”一聲,不客氣地笑了,他人高腿長,沙發都不夠他坐,幹脆席地而坐,屈起一腿,穿著白色的襪子,閑閑道:“別聽他亂說,上個禮拜他還誇碧昂絲可愛。”盛凱被人當面駁了面子,也不生氣,只是喃喃道:“本來就可愛嘛。”也不知道說的是怦然還是碧昂絲。周勳挑眉,漫不經心地掠了一眼盛凱,盛凱便低頭噤聲不語,不知道為什麽,班裏的男生或多或少都有點怕他。金崗去衛生間洗手,兩個男生的話就更少了,趙敏敏朝怦然使了記眼色,挨到她近旁跟她咬耳朵:“周勳吃醋了哈。”怦然睜大眼睛,薯片的碎屑粘在她嘴角,揚起的眉毛驚詫極了。“盛凱說要來看你,這一路又是買水果又是買花,知道你喜歡梔子花,還知道你喜歡水蜜桃。別說周勳,金崗都悶悶的,怪不高興,話都很少。”“金崗為什麽不高興啊……”趙敏敏一臉“被我料中”的壞笑,擰了她腮幫一下,她胖了些,有了肉,手感特別好:“你怎麽不問周勳為什麽要吃醋呢?”休養的怦然儼然比總統還要忙碌,光是一天就接待了不下三撥的訪客,最後來的是江川,得知了怦然的遭遇,特地上門來看望她。自從在圖書館撞見他跟沈倩議論自己那一刻起,她隱約發覺,從前在她眼中金光閃閃的少年,一點點失去了他的魔性。圖書館的一幕歷歷存在心頭,隨意切割著他們的青蔥歲月,那些時光宕入從前,難再回頭。也讓她難以再開口。江川感覺到氛圍中的僵硬,略坐了坐,起身道:“我去補課,你好好休息,不打攪你了。”她送他到門口。他在玄關換鞋。她站著。他半蹲。耳邊有水聲嘩嘩在響,恍惚回到多年前,他蹲在地上給她系鞋帶,兩人都還原作少年時的模樣,所有她不會的,他來教她。她安然自在,不必害怕被任何人笑話。聽了很久她才意識到,那是歲月悄然流過去的聲音。哪怕相知相識一輩子,到頭來也擔不起“知己”二字。江川打開門,小辣椒站在門口,舉手正欲按鈴,忽然楞在那裏。三個時空三種人格,在那一瞬間混亂相切。少女仍作舊日裝扮,一手摟著便利袋,一手扶著墻,熱褲T恤夾趾拖鞋,頭發剪得極短,像極男孩兒的模樣,瞳仁黑亮,用《老殘游記》中的話講,是白水銀中養著的兩丸黑水銀,靈氣逼人。江川將皺眉的沖動隱藏在他貌似平靜的表情之中,向怦然道別,跟小辣椒擦肩而下。小辣椒惘然地回頭,看著他邁步走進電梯,再無回首。她帶了花。紅色的薔薇,被藍色皺紋紙裹成一束,小而繁密的花蕊,竟然有刺。怦然給她倒了杯果汁,拿薔薇插瓶,換去昨日萎敗的百合。“怦然,你喜歡過一個人嗎?”小辣椒低聲問她。怦然順著沙發滑坐到地上,抱膝側頭看她,溫柔的目光仿佛看一朵無依的小花。小辣椒展開手臂,躺倒在地毯上,仰頭看著天花板,右手指尖來回撫摸著自己的腹部,喃喃著自言自語:“怦然,我愛上了一個人……餓的時候,胃會感到疼痛,我看到他的時候,心臟是空的,所以也在痛……”安慰的句子如此匱乏,怦然無法安慰,更不會譏笑她,那些自小被父母怠慢的孩子,沒人知道他們多麽渴望愛和呵護。“看到他的那一秒鐘,我的心死了,又活過來。”小辣椒的愛,比她描述的更為激烈。像飛蛾撲向的那團火焰。校方調取了考試那天五樓跟六樓走廊所有的監控,問題好似一團亂麻,毫無頭緒。那天傍晚,父親去醫院取怦然的覆檢報告,她在家裏接到母親的電話,母親開了車過來,泊在她家小區樓下,說好久沒見她,分外想念,想帶她去外面吃飯。她匆匆換了件衣服,給父親留好便條,背了一只包下樓去。母親似乎還是從前那個樣子,頭發綰得一絲不亂,妝容精致無可挑剔,只消換一雙高跟鞋,就好直接參加晚宴。怦然彎腰坐進車裏,尤母從尤父那裏聽說了這件事,憐惜地一握她手腕,道:“瘦了。”她在財富訂了一個包間,在此之前,她沒跟怦然說起,趙唯一其實也會出席。她們一推開門進來,他就從桌邊站起身,擱在桌上的右手下意識攥緊,眼睛牢牢地盯緊她,目光一錯不錯,想看她跟從前相比變化在哪兒。怦然有點不太適應他看她的方式,扭頭避了避。趙唯一的眼神頓時一暗。就算他生性頑逆,教養還在那裏,待怦然跟尤母坐下之後,他才最後一個坐回椅子上。尤母叫來服務生點菜,把菜單遞給兩個小的。趙唯一接過菜單,看也沒看,直接轉給了怦然。她嚇了一大跳,沒有立即去接。他也不看她,還是原來那個腔調,對著空氣輕飄飄道:“拿著啊。”怦然覺得今天這人有點不對勁。“你身體好點了嗎?”尤母還在跟服務生碎碎叮囑哪道菜不要放辣,哪道菜不準擱糖,趙唯一看著面前一套餐具,忽然問了一句。怦然反應了很久,才意識到他是在跟她說話。她胡亂“嗯”了兩聲。尤母笑了,插進話來:“唯一聽說你生病了,別提有多擔心,今天非要跟我一道過來,這頓飯也算是他替你壓驚。”怦然壞心眼地想:是想讓她大吃一驚吧。酒店專門從湖南請來的老師傅,做得一手地道的湘菜,怦然最喜歡其中一道東安仔雞,端盤成菜呈紅白綠黃四色,雞肉被料汁浸得酥嫩鮮美,味道酸辣鮮香,她頻頻伸筷,趙唯一見狀起身,將盤子移到她面前來。她側頭看了他一眼。他低垂著頭,若有所思的樣子。尤母樂於見到他們這麽要好,看著她跟趙唯一瞇瞇笑。中間趙唯一去衛生間,尤母放下筷子,目視女兒溫柔道:“這一次啊,其實是你趙叔叔想來看看你,結果開會抽不出身,所以沒來。你也知道,你趙叔叔沒有女兒,一向就疼你,把你當成他親閨女,但凡唯一有的,他也總忘不了給你捎一份。”趙叔叔對她好,她心裏知道。打小趙叔叔就總跟她和趙唯一講,兩個孩子互相之間只要叫姐姐弟弟就好了,連名字都可以省去,還以為是龍鳳胎呢,帶出去不知道多讓人羨慕。“媽媽知道你這一次受了委屈,可是事情已經過去了,你身體又沒什麽大礙,媽媽想,要不就算了,你幫媽媽回去勸勸你爸,別再追究。”“為什麽啊?”怦然仰起頭看著母親,荔枝似的清水臉孔,繃得很緊的馬尾,兩鬢一絲碎發都沒有,露出光潔如玉的額頭,看人的姿態溫順懵懂。那眼神讓母親驟然心疼,忽然將她擁緊在懷中。“你住院的時候,唯一也去看你,回來之後,就把一切都跟你趙叔叔說了。你趙叔叔當場氣得渾身發抖,要不是因為我攔著,打死他都不是沒有可能,那孩子也是倔,打得這麽重,連一聲都不吭……”怦然聽得雲裏霧裏,問母親:“趙叔叔打他幹嗎呢?”母親憐惜地伸手,順了順她有點獅子卷的頭發,這一點可真像足了她爸爸啊。她心中充滿了對女兒的憐意,天底下,哪有母親不愛自己小孩的,可並不是光有愛,就能周全到生命中的所有角色,人活著總是進退維谷居多。“惡作劇的那個人……是唯一……”母親輕輕地吸了口氣,說得有些艱難。怦然只聽到耳邊“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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