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周勳,我要跟你絕交。”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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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詞一個比一個長,還拗口,念出來的時候只能讓人想到摩洛哥風味火辣板燒雞腿堡之類的東西。怦然低下頭看書的好幾次,劉海在眼前起伏,心裏卻很輕柔。耳邊忽然傳來了趙唯一冷冰冰的聲音,這男孩子恐怕永遠都學不會討人歡心這項本領,怦然心底無端升起厭煩來,聽見他說:“你在談戀愛嗎?”在學生時代,對人最惡劣的抹殺,大概就是汙蔑他或者她談戀愛吧,聽到這句詰問,大半都要赤頭白臉跳起來,惡狠狠地反嗆回去,你說我談,我還覺得你跟某某某走得很近哎。但是怦然不作聲,不僅僅是因為在課堂上,還包括汙蔑她的對象是趙唯一,口幹舌燥跟他解釋,何必呢?又不能讓她從魔爪下逃離。於是,我們趙唯一同學硬邦邦地多補充了一句:“我勸你最好不要。”他把書反扣在課桌上,人往椅子背一靠,像個圈椅政治家,抱臂冷冷道。放學後只剩兩個人的教室裏,周勳言出必行,拿出若幹剪發工具,還用校服充當圍布,繞了怦然脖子一圈,接著他就掏出了重量級道具——從廚房順來的鋁制圓形菜盆一只,往她腦袋上一扣,剛剛好。怦然不安起來,如待宰的羔羊,正要反抗。他拿著剪刀在比畫,便很不滿道:“別動啊。”“你確定這樣可以嗎?”怦然閉著眼睛,眼睫瑟瑟地顫。周勳全神貫註:“知道為啥現在理發店生意這麽好嗎?”“不知道……”“還不是因為我沒開店,給了同業們一條生路,我這手藝要是一開店,招牌都得讓人砸了好幾回。”“為啥砸你招牌啊?”這姑娘傻,還真往下問。“嫉妒客人都來我這兒剪頭發唄。”但聽周勳一通胡扯,搞得跟郭德綱現場似的。自己動手剪過劉海,有此經驗的同學都知道,在拉長狀態下剪到合適長度的劉海,蓬松之後會比原來更短。等周勳沿著菜盆邊沿的一圈剪完頭發,拿掉菜盆那一剎那,局面就變得有點尷尬。他端詳了一會兒。她問他:“好看嗎?”他又認真地看了看,轉而問:“你帶鏡子了嗎?”“沒有。”周勳立刻真誠道:“好看,特別好看,像伊莫珍波茨。”然後,她偷偷用他的手機搜了伊莫珍波茨,看見這姐姐西瓜頭的造型後,憤而把手機甩給他,捂著前額噔噔噔跑去了衛生間。衛生間的鏡子倒映出一個癡頭癡腦的傻孩子,兩頰緋紅,眸若點漆,亮得晶晶。他當然不敢進女廁所,只在門口徘徊,實在忍不住,靠著墻壁笑了起來。她餘怒未平地出來,指著自己劉海氣憤地質問他:“你看啊,你看,現在該怎麽辦?”他想了想,說:“明天就有辦法了,相信我。”他用兩根手指指她的眼睛,再指一指自己的,示意她看他,語氣一如既往的真摯。她氣得把校服往他身上一甩,人就氣鼓鼓地跑開了,聲音遠遠地傳來:“我要跟你絕交。”第二天,怦然頂著這一頭傻裏傻氣的劉海去學校,才發現群眾的焦點根本就沒在她身上。她放好書包,順著趙敏敏激動的語調看向後排,赫然見到一個鋥亮的光頭。她驚呆了。趙敏敏也是,連連感慨:“光頭果然才是檢驗帥哥的唯一標準啊,要問一個人帥不帥,廢話少說,先剃個光頭看看。”這也難怪敏敏深愛的男明星幾乎個個都演過古裝劇,都剃過光頭戴過發套。周勳剃了光頭,凸顯出來五官的輪廓深邃明朗,眼睛水澤豐富,異常漂亮,眉毛濃黑茂密,像兩柄鋼劍,英俊異常。每門任課老師都不由自主地往他那裏看,但是誰都不能把他怎麽著,校規裏白紙黑字可沒這一條。他安然自得得根本不像個剃了光頭的學生,跟近旁的男生開著不三不四的玩笑,一旦有人伸手想去摸他的光頭,準是討打。男生們笑歸笑,也不敢動手動腳。一天下來,周勳贏得了足夠的回頭率,怦然也就差不多忘記自己的劉海到底有多醜,也沒註意到趙唯一異於往常的安靜。他沒捉弄她,也沒故意在她書上亂塗亂畫,一直靜靜地坐在椅子上看書。趙敏敏說周勳帥的時候,怦然很誠實地點了點頭。趙唯一在心底冷笑了一聲。一個人能被說帥,不要光看外在,他做了什麽說了什麽才比較實在。她一直記得這個男生對她的照顧,像棵樹,看似漫不經心,灑下的樹蔭實則無處不在。整體的意義大於局部,她這才明白了父親話中的含義。下午有堂體育課,她托腮坐在最高一級的臺階上,看著操場上揮汗如雨的同學,今天恰好趕上她的特殊時期,得以幸免考八百米的厄運,但也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在隱約的慶幸下還懷有對未知補考的恐懼,她的表情因此顯得有點憂郁。這些落在周勳的眼中,便自然地跟她的劉海畫了等號。他從她面前走過,然後站住。兩人之間,隔了整整六層臺階的高度,但因為她坐著,他站著,她剛好能夠清清楚楚看到他的光頭。他很隨便地說:“餵,尤怦然,你要不要摸一摸我的發型?”“不要,光頭有什麽發型。”她撇開臉,不肯看,“我都可以看到你的頭骨了,好可怕。”他也是孩子脾氣,在喜歡的女孩子面前,總要嚇唬嚇唬她才高興,便嬉皮笑臉地湊到她面前去:“怕什麽,好奇你就摸一摸唄,別人想碰都碰不了。”“走開走開!”怦然轉身欲逃,手腳並用從臺階上爬起,手掌意外按到了另外一雙運動鞋,擡起頭,看見站在面前的趙唯一。他逆光長身而立,顯得格外高大挺拔,越過她去看周勳,眼睛頓時一瞇,閑閑道:“聽說你籃球打得不錯。”周勳笑了笑:“聽說罷了,沒有不錯,只是沒有遇到贏我的人而已。”男孩子們互起苗頭來,同樣是場好戲。傻孩子怦然在他們兩人中間看來看去。高一九班的全體學生,無論男女,一窩蜂地都擠進了室內籃球館。情形太過火爆,以至於在短短的幾分鐘時間裏,就有人開了賭盤,下好了賠率。三對三的籃球挑戰賽,兩個人各自從班裏再挑兩個男孩子。趙唯一先選,選的是校籃球隊的成員。周勳就挑了兩個平時玩得最好的男生。金崗挨個問,問到了怦然面前:“你押誰能贏啊?”趙敏敏緊跟著替她發聲:“這還用問,她鐵定押周勳。”感覺怦然在看自己,趙敏敏給了她一個壞笑的眼神,彎腰俯身,湊到她身旁低聲爆料:“我們都看到了……”“你們看到什麽了啊?”“他在給你剪劉海啊。”趙敏敏擠眉弄眼,表情奇特,“還有趙唯一,當時臉色別提多難看了。看樣子,趙唯一還真是跟你杠上了,連周勳都敢惹。”他惹周勳關她什麽事,怦然想不明白。趙敏敏眨了眨眼睛,忽然神秘地一笑:“因為他對你好,跟對別人都不一樣。”球賽勝負其實在人員選好的那一秒鐘已經註定,趙唯一挑的兩位都是個中高手,頹勢如山倒,哪怕周勳力挽狂瀾,咬死了比分,還是輸在加時賽這個環節上。觀眾席上有噓聲,有掌聲,有笑聲,熱鬧非常。籃球滴溜溜地滾落在腳邊,周勳獨自一人落寞地站在籃筐下,汗濕球衣,還在往下淌,肩膀微微塌下,很疲倦的模樣,仰著頭,也不知道他在看什麽地方。他的背影跟場上的熱鬧形成鮮明對比,讓怦然覺得意外地心疼,仿佛開天辟地第一個神,孤獨是與生俱來的一件事。他感覺到了什麽,朝場下看去,目光於是撞到了一束關懷的視線,然後他笑了一笑,向眼睛的主人。怦然買了礦泉水想給他。周勳拾起外套走下場,他的手在伸向怦然的同時,另一只手也朝她伸去,是趙唯一,正似笑非笑地朝怦然挑了挑眉。她只買了一瓶水。看似漫長的猶豫,也不過持續了兩三秒。怦然默默地把水遞給了趙唯一,像每一次他對她的捉弄,其實都已經註定了結局。她愧疚極了,周勳一定很尷尬吧,她偷眼看他。其他同學已經忙不疊把一瓶水塞到周勳手裏,他自顧自喝了一口,渾不知情、渾不在意的樣子。趙唯一意氣風發地走開,前後簇擁了好些人等,很出風頭。相比之下,周勳就沈默得有點不對勁。怦然一小步一小步縮短著她跟周勳之間的距離,挨到他近旁,小聲提議:“我請你喝汽水吧。”他彎腰拾起外套,一把甩在肩上,走了幾步見她沒跟上,便側身道:“那還不走啊。”怦然快步跟上,走到他身旁,很高興地講:“我要喝可樂。”然後,他買了一瓶可樂。加一瓶營養快線。因為剛剛放學,結賬櫃臺排起了長龍,他去付錢,她覺得悶,去外面等他。怦然在小賣部門口碰見了小辣椒,她捧著一盒關東煮,蹲在一頂遮陽傘下,吃得風卷殘雲,特別津津有味,跟個小妹妹似的。她也看到了怦然,對怦然還有印象,從椅子上一躍而下,紅裙子花色繁雜,隨她動作在怦然眼前一晃,甜膩到幾乎讓人發暈的色彩,可這個年紀穿真合適啊。怦然心想:她是來找周勳的吧。小辣椒自然地拍了拍裙擺上的灰,笑瞇瞇地看著怦然:“你們放學了啊?”她點點頭。小辣椒接著說:“待會兒要不要去我家玩?”怦然被這個突兀的要求弄得有些措手不及,老老實實地搖頭:“不行啊,我還有好多作業要寫。”小辣椒聽聞此言,頓時哈哈大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都出來了,覺得這人真好玩,怎麽跟小孩兒似的。周勳走出來,把營養快線遞給怦然。怦然看了一眼他手裏的可樂,在心底嘆了口氣:不公平啊……他擰開可樂,還是沈默。“我剛剛看到……”她不知道小辣椒的全名,擺頭一看,人呢?“看到什麽了?”她嘟囔:“怎麽不見了?”周勳也沒接著往下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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