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他能說什麽,他什麽都不能說啊,可他心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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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去的路上,周勳一直都沒怎麽說話。最後一次開口,是他問她:“到底怎麽了?”到底怎麽了?種種的異樣和反常,他都看在眼中,他不是傻瓜。趙唯一的敵意、球場上的挑釁,以及怦然的膽怯跟害怕。她裝得很坦蕩,但是掩蓋不住遞水那一秒鐘的慌張。跟從前遇到那個渾蛋體育老師的時候一模一樣。唯一的區別是,她就算害怕,也不肯講。所以他就算是神探,也得瞎。怦然手指摳著營養快線的塑封標簽。他輕輕吸了口氣,告誡自己,無論聽到什麽,他都不能表現得太過震驚,再來困擾這個小孩子。她跟他講了她的家庭,她和平離異的父親母親,還有跟趙唯一的關系。她說這些事情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並沒有覺得怎麽樣,她從小就在這種環境中長大,她深知並且習慣它。靜水深流,越是平靜的湖面下,湧動的悲傷越是巨大。“尤怦然,”當他終於開口的時候,內容跟心意其實背道而馳,相距十萬八千裏,“真對不起,把你的頭發剪成這樣。”“對不起,豈不對,張三李四來相會。”她打趣他。他其實比任何人都要深知這小姑娘明朗可愛的地方。於是他真的笑了,然後伸手,自然地拍了拍她發頂心。他能說什麽,他什麽都不能說啊。可他心疼她。發生在樓梯拐角處的一幕,恰好盡入剛剛從衛生間出來的趙唯一的眼底。球賽帶來的喜悅頃刻間消弭殆盡,沈郁煩躁如陰雲過境,籠罩了這個少年莫名的心情。他很用力地捏著手裏的礦泉水瓶,幾乎變形。怦然再遇到小辣椒的時候,春天已經臨近尾聲。梧桐葉頂端的樹葉也由淺綠漸漸轉為深色,校園從嚴樓前的荷塘中盡是綠色荷葉,碗大如蓋,郁郁蔥蔥遮天蔽日地鋪陳,只幾朵瘦削靚麗的荷花從中間探出來,羞羞怯怯,偶有蜻蜓立上頭的時節。怦然在公交車站臺等車,小辣椒從街對面沖過來,好幾輛車在她面前急剎,被意外驚嚇到的司機紛紛探出腦袋來罵,她才不管呢,裙袂飛揚,徑直沖到怦然面前去,像夏日一道有顏色的風,冒著鮮活的熱氣。她很直接地問怦然借錢回家,右手大大咧咧地攤著,掌心向上,嚼著口香糖。怦然從書包裏拿出皮夾,從裏面抽出一張,遞給她。小辣椒似笑非笑地脧了她錢包一眼,這女孩的父親在教育界頗有聲望,卻在理財方面欠缺打算,給女兒的零花錢超出同齡孩子許多。小辣椒飛快道:“謝了。”跟來時一樣兇猛地沖過車流如織的街道,背對著怦然揮了揮手。幾日後,小辣椒推著一輛電瓶車在校門口等怦然,說要把錢還給她。怦然搖搖頭,說沒關系,而她堅持,非要載怦然去家裏取。怦然拗不過她,坐上了她電瓶車的後座。小辣椒的家其實離學校很近,是個待拆的老式居民區,她載著怦然,歪歪斜斜地在小巷中穿行,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片低矮破舊的屋檐,電線桿網出縱橫交錯的線條,頭頂曬著人家洗後的床單,顏色紮眼的內衣內褲,擋住頭頂唯一的光線。她把電瓶車停在路邊一處小賣部前,問怦然渴不渴,要喝什麽。四五月的暖陽中已有了盛夏的蹤跡,熱得無法無天。只是曬了一小會兒,就出了薄薄一身汗,怦然看見小賣部貨架上陳列的酸梅汁,更覺得口渴難耐。付錢的時候,小辣椒堅持自己買單,低頭在背包裏翻攪了一會兒,從裏面拿出一只粉色錢包,抱歉道:“我忘記帶錢了。”兩指撐開給怦然看,暗示真的沒帶錢。怦然便把自己的錢包遞過去,小辣椒接過,找來的零錢放回包裏。從小賣部出來,小辣椒又帶她兜了幾個圈,突然想起自己的飲料忘記拿了,讓她先在樹蔭下等一等,自己騎著電瓶車回去。怦然一直等到日落西山,也沒等到小辣椒再回來。怦然根據記憶中的路線,找回了小賣部的地點。那個看店的老婆婆從老花鏡背後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卻很司空見慣這類事:“小姑娘,別等了,回去吧,下次當心點。孫家小妹崽啊,沒人管她的。”她失落地走出小賣部,就聽見有人突然叫了一聲尤怦然,她循聲回頭,周勳騎著山地車,騎得飛快,躥到她面前來,差點嚇了她一跳。他單腳撐住地,眼睛緊緊地盯牢她,問她來這兒幹什麽。她避而不答,轉而問他:“你怎麽也在這兒啊?”原來他以前跟外公外婆就住在這裏,二老過世後,他才跟大人從這裏搬走。她沒跟周勳說遇到小辣椒的事,他便騎著自行車載她出去,到附近的公交車站。她搭916路,坐地鐵二號線也能到家。在車上她才發現,錢包裏頭只有幾枚找回來的硬幣,卻不是她的那只錢包,大概是小辣椒弄混了,將自己的塞給了她。至少怦然是這麽想的。江川最近很忙,忙著補習。給他們補課的是某大學教授,出過去年高考數學題,他母親千方百計打聽來消息,把他塞進了這個老師人數龐大的補習班裏,沈倩坐在他隔壁,這段時間,因為相同的目的,兩人走得很近。怦然去旁聽了兩節課。講到如何證明函數的單調性的時候,知識點已經滲透到了高二下學期的內容,怦然聽得頻頻走神,一節課下來,筆記上還是空白一片。江川和沈倩在課間交流分析,查漏補缺,也會爭論不停,基於彼此都掌握了解的前提下,一同參加補習的幾個學生程度不夠,聽得懵懵懂懂,不約而同投來羨慕的眼神——能討論說明人家起碼都聽得懂呀。這就是優生與中等生的差距,前者都奔小康了,後一批還在溫飽線掙紮。江川也感受到了怦然的心不在焉,自然而然地跟茫然畫了等號線,便溫和地安慰她:“這些東西,高二還會再教一遍的,現在聽不懂不著急。”沈倩微笑道:“怦然,你將來想念文科還是理科啊?”文理按說高二下才分,但是現今的學習方向已經有所側重,定好方向的學生也會有計劃性地調整。怦然沒有太拔尖的科目,也不偏科,各門分數都平平。江川要學理科,周勳也是,沈倩大概會留在文科班。沈倩笑了笑:“怦然這麽溫柔,很適合去當老師啊。”“可是周勳說,我最不適合當老師了。”他的原話可沒這麽客氣,他以他們班的英語老師為例,高中孩子最欺軟怕硬了,混成一片不如打成一片容易,得軟硬兼施,降得住他們。怦然的級別,只夠勉強對付幼兒園小班,說得怦然真傷心。他卻笑嘻嘻:“那你就學理科唄。”反正他是一定要學理科的。江川的臉色微微一變,他最看不起的一個男生拿過全校第一,蓋過他的風頭十萬八千裏,是他的眼中釘,肉中刺。並且那樣英俊。西天取經的道路上,為何唐僧遭各路妖魔鬼怪圍追堵截,勢要取他性命?真的因為他肉質鮮美,能延年益壽,長生不老嗎?有沒有一瞬間,妖物們在倒映的水面中看見自己的模樣,又比對途經的唐僧的臉,覺得佛祖跟上帝在眾生平等這件事上做得忒不地道了呢?似乎全校都知道周勳長得帥這件事,只有怦然蒙在鼓裏。沈倩又笑了:“那個年級第一啊?怦然,怎麽你跟他關系很好嗎?”她擡起頭,看著巧笑倩兮的沈倩,看著江川繃得很緊的側臉,然後搖了搖頭,心虛地低頭摸了摸自己的鼻尖。不會變長吧。在誰都看不見的地方,沈倩如釋重負地,悄悄松了一口氣。此間的三名少年各有心事,各有訴求,卻因或這或那的原因無法溝通,無法共融,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成為喧鬧的課間最安靜的一處角落。在那之後,小辣椒時不時問怦然借錢,理由破綻百出。怦然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還是照給不誤,你可以說她傻,罵她活該,但請先聽聽這個女孩的辯詞。如果,如果小辣椒借錢真的是生活所逼,為解燃眉之急?如果,如果她拒絕的那一次,剛好是她最需要錢的時候呢?人總會長大的,何必急於一時?人總會被社會磨平棱角,為何著急先擺出閱盡滄桑,不堪回首的姿勢?於是後來,連小辣椒自己都於心不忍,她帶怦然出去玩,去玩的地方無非就是些游戲廳啊臺球室之類的。怦然也終於知道小辣椒不叫小辣椒,她有自己的名字,姓孫,叫娜娜,是隔壁職業技術學校高二的學生。第一天去臺球室,她們就遇到了以周勳為首的一幫男生。就算跟一個男孩子認識得再久,怦然也不會知道他在校外原來是這個樣子,沒穿校服,一件黑色T恤,叼著煙,拎著一桿臺球桿,俯身彎腰在桌邊瞄準,一桿沒能進洞,他剛罵完一句臟話,擡起頭,就看見了背著書包站在門口傻乎乎看著他的尤怦然。於是他又罵了一句,這一次,是在心裏。拋下球桿,他迅速地走了過去。他當然也看見了孫娜娜。所以,他很快就覺得不對勁了。他板著臉把怦然拖走,身後有人嘻嘻哈哈地起哄:“衣服不要了啊?”他沒接腔,隔著衣袖捏住了她的手腕,力氣有點大,弄得她有點暈頭轉向。“你去給我打幾局。”離開之前的最後一句話,他是對小辣椒孫娜娜說的。“好嘞。”小辣椒欣然領命。他拉著怦然,徑直往外走。他人高腿長,一走快她就跟不上,跌跌撞撞,只能看見他的背影,他頭發長了幾寸,還是貼著頭皮,顯得整個人精敏剛勁,像一頭漂亮的花豹。彼此之間連話都不說,也不看對方,直到附近一處公交車站臺才停下。周勳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近乎打量,問她怎麽來這裏。她不肯說。他又看了她一會兒,很快洞悉到了真相:“她問你拿了多少錢?”她還是不肯說。他從褲袋裏掏出皮夾子,裏面現鈔不多,他全拿了出來,塞給她。她背著手,不要他的錢,他索性直接動手拉開了她書包的拉鏈,塞到了夾縫中間,像對待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子,粗聲道:“以後離她遠一點。”結果他稍稍一擡頭,臉色就有點不對勁。怦然回過頭,看見了站在他們背後似笑非笑的小辣椒。他沒解釋,也沒有覺得不好意思,招手替她攔下一輛出租車,看著怦然坐上去。離開的怦然回望的最後一眼,是周勳跟小辣椒面對而立,兩人不知道在說些什麽東西,指手畫腳,都快要吵起來了。怦然獨自離開,又孤獨,又寂寞地離開。這是她第一次感覺到,她距離周勳的世界遙遠宛如銀河系,也並不是靠近他的世界,就能解決問題。那之後,小辣椒再也沒有找過怦然,生活恢覆到簡單的兩點一線,日子不覆意外跟刺激,除了趙唯一日覆一日的惡作劇,怦然從來沒有想過,她會這樣討厭一個男孩子,並且這個男生還跟她有千絲萬縷的關系。如果畢生只允許實現一個願望,怦然的願望一定是,趙唯一從她面前消失,徹底地消失。但大部分的日子裏,她飽受關愛跟呵護,愛她的人不勝枚舉。生活不算太好,不算太壞,喜憂參半。江川跟沈倩去補習班的時候,通常都是她一個人去上自習。傍晚永遠都是這個校園最生機勃勃的時候,天還沒暗透,夕陽要落未落,埋在山盡頭,將天際的雲染得緋麗瑰紅。她抱著書沿著林蔭道從圖書館出來,一定會穿過操場,操場上總有人在打籃球,人聲鼎沸,熱氣騰騰,有時候她能聽見周勳的名字。她跟他撞見過一次,他大汗淋漓地從場上下來,短短的發梢還掛著水珠,跟左右的人嘻嘻哈哈,跟她擦肩而過,沒有人說一句閑話。關於她跟周勳的暧昧時期,已經悄無聲息地過去。尤母四十五歲生日的時候,趙叔叔在國宴賓館置辦下酒席,邀請了怦然一起去。她穿一件專門為她定制的正紅色無袖圓領小禮服,黑色小皮鞋,頭發由母親的發型師親自打理,高高梳攏,盤成一個俏皮的發髻,她遺傳自她母親纖長優雅的脖頸,非常適合這個發型。她的位置,正對趙唯一。最討厭的就是大人們,知道兩個孩子同一個學校同一個班級,專門問東問西,問彼此的成績,問二人的關系。最誇張的是趙唯一的姑姑,笑瞇瞇地問他倆:喜不喜歡對方。是不是大人都有這個愛好,怦然有個表姐,念大四,每回過年去外婆家,最喜歡問怦然的一個問題是,班裏有沒有你喜歡的男孩子。怦然頗覺郁悶地想,說不喜歡他,您還能替我報仇雪恨啊。她有一雙靜靜的大眼睛,一垂下,就能當作一聲不響,消極抵抗。母親在這種事情上一向很護衛她,反正男孩子,永遠吃不了虧,便嗔道:“胡說什麽啊,怦然年紀還小,都還是同學呢。”趙唯一低下頭,又擡起,耳朵不知道想聽到什麽聲音,混沌的心事像是散開的霧,通通映入少年的眼睛中去,七零八落地拼湊著少年人的心情。席間的怦然有點心不在焉,頻頻走神,目光斷斷續續地投向宴會廳的另外一邊,那頭是酒店專設的甜點自助區,游走著兩三位黑領結燕尾服的服務生。當中有一位個子較矮,穿男式的制服,高聳的飛機頭,梳得油光水滑,再男孩子不過,模樣卻極清秀,尖下頜,眼睛雪亮,分明是女孩子的神情。蛋糕推出來的時候,燈火齊滅,怦然從椅子上溜下來,拿好手包,靈活宛如深山裏修煉的小狐精,半弓著腰,飛快地從側門出去。人的視線不能夠轉彎,於是很快,趙唯一在視力所及之處,失去了少女的影蹤。待怦然追上的時候,小辣椒被保安攔在酒店門口。小辣椒換過衣服了,穿的是自己的衣服,糖果色T恤,起了毛邊的牛仔褲,足下蹬一雙山寨的阿迪達斯球鞋,通身行頭不超過300塊,卻拎著一只LV的紙袋。保安厲聲命她交出手中袋子,她不肯,二人推攘起來,肢體上不免發生一些沖撞,看得怦然心驚膽戰,急聲道:“住手,她是我帶來的朋友。”這家酒店的保安迎來送往皆貴胄,有保安認得她是趙先生的繼女,就算不認得她,也該認得她手上那只celine的笑臉包包。少女蒙少女搭救,也不見得多麽感激。小辣椒回過頭,似笑非笑的目光在怦然身上一繞,她有跟周勳如出一轍的神情,尤其看人的時候。這表情看得怦然忽然軟下心來。小辣椒出口的第一句話,就燃著濃濃的火藥味道:“周勳不是讓你遠著我嗎,跟著我幹什麽?”怦然說:“我沒有跟著你。”“那你在這裏幹嗎?”怦然咬著嘴唇,半晌認真道:“以前你不是說要帶我去你家裏玩嗎?”小辣椒看她許久,收起了眼神裏爭鋒相對的刺,整個神態漸漸柔軟下去。怦然是那樣一個孩子,碰到南墻一百回,還是會有第一百零一回 的嘗試。她自始至終被人呵護,所以認為眾生皆可罪贖。小辣椒忽地一笑:“下次,下次我帶你去。”於是她依然選擇相信,不去求證這會不會又是一個謊言。於是小辣椒明白過來,她人生唯一一次的信任,在此間被交付。那麽,辜負這個女孩的信任,會不會是一件罪大惡極的事情?小辣椒將手裏的LV袋子遞過去,問得鄭重其事:“怦然,你相信我嗎?”怦然毫不猶豫地點頭。“把這個袋子,悄悄地放到來賓席去,不要讓任何人看到。你能做到嗎?”怦然粲然一笑,並未詢問原因,而是伸手接過袋子,無形的契約就在初識的兩人之間簽訂。小辣椒反而疑惑:“我們剛剛才認識,你就這麽相信我,為什麽?”她只是不忍心當著怦然的面說她傻。怦然給出的理由異常簡單,並且堅定:“因為你是周勳的朋友。”“你怎麽知道他是好人呢?”小辣椒眨了眨眼睛,一字一句,似真似假地慢慢道,“那你了解他嗎,你只見過他在學校的表現,他本來什麽樣子你知道嗎?我說他可比我壞多了,天生的壞坯,一肚子壞水,向來只有他欺負別人的份,你相信嗎?”回去的這一路,怦然都在想,她為什麽要不相信小辣椒的話呢,她不是傻瓜,好壞得失,像天生的公式,存在在這個少女的心裏。她心裏明鏡似的,清清楚楚一覽無餘地照著眼前的人和事,還有那個男孩子。他們班有個男生姓周,外號八戒,足有兩百磅,魁梧高大,結實強壯,連老師都敢打,唯獨怕周勳。她不止一次撞見過周勳抽煙,在廁所門口的走廊上,隔壁就是老師的辦公室,他跟一群高年級的男生一起,打火機在他們中間拋來遞去。他從不在校內打架,但是據說,以他的家世,他就算弄出什麽事也沒什麽關系,他的父親能夠輕而易舉地擺平。初中的時候,他所在的學校就有女生為他大打出手,他迫不得已,才從外地轉到這裏。這些種種,組成了一個陌生人關於周勳最初的印象,這也難怪,初見時的怦然從沒給過他C以上的評價。一個人不能如此草率被定義,局部不能輕易決定整體。這是她到今日為止,更加深刻了解的道理。怦然即將進入宴會廳前,跳出攔路虎一只。趙唯一手插西裝褲袋,以身高的優勢擋住怦然的去路。她不作困獸之鬥,埋頭向右行,他便緊跟著向右,她退而求其次,左跨一步,他緊隨而至,她的額頭差點撞上他胸口,他也不躲,長身直立,垂眸似笑非笑地打量著她。她睫毛很長,還是卷的,襯著這樣一張稚氣未脫的臉龐,更加像個洋娃娃。慌張的時候,眼睫眨得飛快,初中物理學課本教過的拓撲學連鎖反應,亞馬遜雨林一只蝴蝶的扇翅,在他心底引發一場巨大的風浪。“你去哪兒了?剛剛跟你說話那不男不女的誰啊?”一門掩蔽的宴會廳有小小的騷動,席中一女客起身四處尋覓,表情略顯慌張,一邊找一邊問:“我的包呢?”領班聞訊趕來,盡責地替她尋找,同時電話連線安保室調取監控。一門之外的走廊,有一股隱約的勢力,在拉鋸,在抗衡,在少女不安的心中沸騰灼燒。趙唯一銜著一縷意義莫名的笑,困她於恐懼的深淵。“你讓我進去。”“你手裏拿的是什麽?”怦然一個激靈,故伎重演,噩夢重現,驚恐的目光迎上他幽深的視線。宴會廳裏,失蹤的皮包久尋不歸,驚動了宴會的主人——趙唯一的父親趙先生,他通知秘書立刻報警。趙唯一悠然地逗弄著這只落入陷阱中的老鼠,孰不知,他為她帶來的另一個危險正在另一個方向步步逼近。他侵身欲奪,她背著手不肯讓他碰到自己,有一瞬間,兩人挨得格外近,她的胳膊碰到他的手臂,他能聞到她頭發散發出的香氣,近似於椰子甜甜的氣息。她睜大眼睛的樣子更加像只貓,圓溜溜的瞳仁,在燈光下呈現一種奇異的淺褐色,因為慌張,因為害怕,隨時準備亮出她鋒利的爪牙,可明明那麽小那麽嗲。只有這種時候,她全神貫註的目光只落在他一個人身上。她漆黑的瞳仁中央,再無其他人的影子,滿滿都盛放著他。他心神不定地繼續扮演著糾纏者的角色,堅持要她交出手中袋子:“裏面到底藏了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世紀難題薛定諤的貓,是生是死,是留是逃,決定權並不在她手上。宴會廳的門被推開的剎那,紙袋在二人四手的撕奪間碎成兩半,一只gi包包從中翻滾跌落下來,她趕忙去撿。女客定睛一看,驚道:“我的包。”聲甫出,便意識到不妥,驟然壓低了音量。兩三名警察從走廊另一端迎面走來,面目冷凝,肅然問道:“聽說這裏有人失竊。”趙先生的秘書反應極快,在眾人之前率先迎了上來,含笑道:“誤會誤會,純屬誤會。”本來就是趙家宴請,請的又多是生意場上的人,或多或少有些合作關系,焉能不懂這點變通。女客笑著從怦然手中拿過自己的包,笑道:“小朋友,是你幫我找到的嗎?謝謝你。”趙先生亦笑著打圓場:“都是誤會,誤會一場啊。兩個小的先進去,裏面要切蛋糕了,我叫阿姨給你們留了塊最大的。”會場的氣氛似乎變得跟剛才不太一樣。尤母的心情如實地寫在臉上,她沒有體罰她的女兒,因為她非常清楚,怦然的管教屬於尤父,離婚的幾年中,怦然更像是一個血緣上的符號,代表她曾生育過這個孩子,卻在今天讓她覺得顏面盡失。在她生日宴會上發生這種事情,那丟包的女士面上不提,不知會在背後如何冷嘲熱諷地編派自己,她既非原配,興師動眾地替她慶祝,偏偏發生這種事,偏偏當事人就是她的親生女兒,“續弦就是續弦,這樣捧不起”。這些年,她總疑神疑鬼,懷疑別人這樣議論自己。她在人前維持的無懈可擊的笑容,終於在酒店的化妝間碎裂開去,梳妝臺上的瓶瓶罐罐被憤怒中的她揮到地上。“說,是不是你偷的?”偷,她用的是偷。在場還有幾位造型師、兩個整理房間的服務生,都裝成聽不見的樣子。怦然站在房間中央,像回到了很小的時候。母親望女成鳳,教她識字,她啟蒙很早,才兩周歲不到就認得千來個字。唯獨學不會算數,連1加1都算不清,氣得母親對著她流淚,罵她豬。“你是豬啊,這都教不會。”怦然一聲不吭,眼淚在眼眶中打轉,面前的世界清晰又模糊,模糊了又清晰,房間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有人靜悄悄地走進來,進來的人是趙唯一。他焦慮地擡起頭,然後又低下去。怦然以為他來看好戲,她偏不讓他看見自己哭泣。母親在房間裏走來走去,也顧不得敷衍繼子,打電話給尤父,氣憤道:“你女兒我教不了,你過來把她帶回去。”尤父不明原委,會開到一半,一路風馳電掣,趕去酒店,接回被冤屈的孩子。趙唯一氣喘籲籲追至門口,她已經坐上了尤父的車。他茫然地看著汽車尾氣絕塵而去,低頭就看見腳底自己的影子,卻看不清楚自己的心事跟目的。怦然低著頭,坐在副駕駛座,含在眼眶中的淚凝成一大顆,撲哧一下砸在手背。父親若無其事地轉過頭來,問她:“餓不餓,想吃什麽?”你看,世界最無意,無論你悲傷快活,美酒飲食錦衣華服從不停止供應,你受委屈,沒關系,好酒好菜爸爸一樣帶你去。爸爸給你的,永遠都是善意。餐桌上,父親沒有追問緣由,也沒求證細節,他只輕描淡寫說了一句:“現在的大人真是越來越聰明,將一切過錯推給無法反抗的小孩子,真夠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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