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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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一時沒有等到回答。

敏銳覺察到幾分不對勁後, 季夏忙將手中的傘遞給他。

然而他並沒伸手去接,抿著唇遲遲不語,不知道在想什麽。冰冷的雨水肆意地躺落他的額梢。將視線停留久了, 不難看出他原本偏白的面容此時正染著淡淡不健康的紅暈。

人心並非靜謐草木,聯想到前後發生的一切,季夏不自覺地捏緊傘柄,心裏隱約生出愧疚。

她的一個舉措產生了蝴蝶效應,給他帶來如此大的影響。

一直在反覆勸著自己的想法, 忽然漸漸起了裂縫, 從中透出幾分昭然光亮。好像不止一次,他僅僅是因為擔心她, 選擇義無反顧地出現在她的面前。

他明明可以不用做到這個地步。

她曾經見過他對旁人的樣子。

漫不經心,隨心所欲。這才是最為還原的他。

久久沒等到回答, 季夏只好再一次開口。

她低聲提醒, “李居言,我覺得你有些發燒。”

話音微頓, 她將傘往他的方向偏了一下, 另一只手按下他的手腕, “應該去醫院。”

李居言順著她的力道垂落下手。

“沒有。”他聞言低聲糾正,聲音少了幾分磁性,帶著幾分好似困倦的輕啞。

沒有得到想要她回應, 季夏抿了下唇。

又聽他跳躍過這個話題, 略帶執拗地再次發問。

“剛才聽見沒有?”

雖沒有具體提及, 但季夏卻反應了過來,睫毛輕輕顫動, “嗯, 我不會再這樣了。”

此時心口一致, 她在心裏也這樣告誡著自己。

不要再這樣,不能再讓他擔心。

她再次提及,“李居言,你的額頭有些燙,應該是著涼了。”

“是麽。”李居言垂眸看了季夏一眼,語氣歸於疏淡,一副沒放在心上的樣子,“我說的不是這個。”

“什麽?”季夏怔楞一瞬。

他一時沒答話,只俯身拿起傘,動作之餘忽然想到什麽,眉眼漸漸沾染幾分慵懶笑意,像是灰白褪色的電影忽然間有了鮮活顏色。

“既然這樣,那你陪我去醫院好了。”

本來就是自己的心聲,季夏聽著想到沒想就同意了,“好。”

計程車上開著空調,司機師傅等著綠燈,偶然透過後車鏡看到身後親密依偎在一起的俊男靚女,心中漸漸增生些許感嘆。

他向來壓不住心裏的話,“你們倆人感情真好,真是越看越覺得般配。”

李居言聞聲擡眸,眉眼帶起笑意,“是嗎?其實我也這麽覺得。”

季夏卻被他說得有些如坐針氈,她看了眼整個人都靠在她身上的李居言,兩人距離從此拉得很近,若有若無的冷香強勢圍繞著在鼻息之間,偏偏他本人雲淡風輕地隨意翻閱著手機。

司機師傅聞言笑了笑,這時剛好綠燈亮起,他專心握著方向盤,索性也沒再接話。

季夏伸手收攏自己的一縷頭發,動作不大不小,卻剛好引得李居言朝著她的方向擡起頭,兩人四目交接的那一瞬間,他的眼底頓時散落瀲灩笑意。

季夏不知他在笑什麽,故而短暫地皺了下眉,“為什麽這麽看我。”

“要不然我們一起去看醫生吧。”

他擺正身姿坐好,在季夏沒反應過來時,伸出手輕輕落在她的額間。

季夏後知後覺地閃躲,有些莫名,“我沒有生病看什麽醫生。”

“哦。”李居言神色未變,輕輕應了一聲,聲音綴著淡淡鼻音,“那為什麽臉這麽紅?”

他意料之外的意有所指,季夏聞言神色一僵,又聽見前排司機適時響起的善意輕笑,她不由得瞪了他一眼,索性沈默著拉開距離,扭頭看向窗外風景,沒再搭理他。

然而衣擺那側被他輕輕來回拉扯,好像刻意放緩了節奏和力度,帶著小心翼翼地試探。

季夏佯裝不知。

李居言看著季夏,眼底笑意未散,“我說笑的。”

順著白皙脖頸向上逐漸蔓生明顯紅暈,很少見她流露這樣的神色,他只覺靈動純粹,讓人不住地想要逗趣和守護。

“季夏。”

“季夏。”

“夏夏。”

“小夏。”

“寶……”

聽著他念著逐漸畫風走偏,親密到離譜的昵稱,季夏最後終於按耐不住,轉頭止住他的話,“李居言,生病了就好好坐好休息,養精蓄銳。”

“行。”李居言微微頷首,朝她笑了笑,破天荒很快地配合坐好,他擡手隨意壓了下黑色碎發,嘴角斂起幾分笑意,“都聽你的。”

司機師傅見狀,試著回憶道,“小夥子做得好,女孩就是用來哄的。上次我坐車剛好遇見一對年輕小情侶,兩人忽然因為一件小事,在車裏鬧了點小別扭,男生直接毫不留情提分手提前下車,那個女生一直挽留無果,最後在車裏哭的呦,唉,我都不知道怎麽安慰她,她也和我女兒年紀差不多,看著就心疼。”

別人的故事傳入耳中,雖不能完全感同身受,但在短暫沈默間,季夏在某一瞬間於虛空中攥攏了什麽,她忽然想到自己的母親。

能夠在一段感情中始終保持能夠全身而退的清醒,何其重要。

李居言平靜聽完他的平鋪直敘,輕嗯了一聲,對後面不予置評,“我記住了。”

他轉過頭,發現了變得若有所思地季夏,想了想還是說道,“放心,我永遠不會這樣。”

輸液紮針的時候,李居言手背上的血管相比普通人較細,新來的實習小護士手法不太嫻熟,硬生生地紮了四次才紮了進去,中途的道歉聲說了不止四次。

李居言倒是沒有多大反應,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眼都不眨地平靜看著全程。倒是季夏稍微有些坐不住,她自小就對打針這件事比較敏感,紮針過程裏忍不住替他緊張了好多次。

終於掛好點滴,一切塵埃落定,她也順勢松了口氣。

“疼麽?”她問。

李居言對她搖了搖頭。

季夏嗯了聲,莫名陷入某處回憶,“我記得小時候有一次輸液不小心睡著了,睜開眼後發現自己的吊針倒流回血,當時真的把我嚇了一跳。”

她睜眼看著輸液針管裏的鮮紅,心頓時慌到不行,鼓起勇氣叫住了路過的人幫忙叫護士。

這次輪到他問她,“疼嗎?”

季夏微微頷首,“應該有一點吧。”

李居言:“當時沒有人在你旁邊麽?”

季夏默了兩秒,眼睫微閃,“我忘記了。”

李居言似有所感,於是不再糾結這個話題。

他笑了下,低頭看了眼手背,“幸好有你在我身邊陪我。”

“以後我們互相陪伴。”

“我……”還沒等季夏說完,某處的手機鈴聲忽然響起。

有些熟悉的前奏。

“幫我接吧。”李居言出聲。

“嗯。”

季夏從他的口袋側掏出了手機,目光一定,只見屏幕備註是“簡玥”

“誰?”他問她。

“簡玥。”季夏如實道。

李居言輕皺了下眉。

季夏低頭滑動接通,擡手將手機貼在他耳邊。

兩人目光短暫交接,李居言先一步移開目光,開口回電話。

“我沒空。”

“很忙。”

“以後再說吧。”

醫院冷白燈光安靜打落在暖黃地面,季夏擡眸看著吊瓶有節奏的滴速,在短暫緘默中,忽然聽到旁邊的人再次出聲,漫不經心地睜眼講起就瞎話,“現在下雨又怎麽樣?雨天不是很適合和女朋友約會麽。”

對話由此中斷。

季夏將手機物歸原主後,卻見李居言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沈默後,他出聲,“不會好奇麽?”

“好奇?”季夏聽到他這樣講,跟著想了想,“確實有點好奇。”明明是正在醫院打吊瓶,為什麽非要對簡玥說謊呢?她有些想不通。難道是不想她知道他的行蹤嗎?

李居言聽到她的話,眉眼浮起淡淡笑意,輕聲向她解釋道,“簡玥的表姐今天晚上剛好有電影首映禮,所以剛才打電話過來邀請我去,其他沒什麽。”

季夏微微點頭,聞言擡眸看了眼吊瓶,沈下心來計算著時間,順道問他,“晚上幾點?”

李居言微微怔了一下,出聲回道,“七點半。”

“七點半,現在才不到五點,應該能趕上。”

李居言薄唇微抿,不說話了。

季夏思索著道,“不過你生病了,還是安心養病才好。”

李居言見她一副認真的樣子,後知後覺明白了什麽,懶靠於後背,舌尖微微抵了抵後槽牙。

合著繞來繞去,完全不在一個頻道。

“季夏。”他叫她名字。

“嗯?”季夏剛好打開音樂軟件,聞聲擡起頭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心底停留的話在出聲前一刻因理智而逆轉,李居言垂眸,長睫壓落陰影,不經意看向她的屏幕。

“耳機分我一半,一起聽。”

季夏自然沒有拒絕的理由,“行,想聽什麽?”

李居言忽然道,“你單曲循環過的那首歌,現在還在聽麽。”

季夏聽著有些茫然,“哪首歌?”

李居言見狀沈默了下,啟唇,“《Runaway》”

季夏下意識咬了下唇,有關這首歌的記憶猶如大海撈針,她索性打開軟件搜索界面,手指上下滑動,這才從零星斑駁的記憶裏大體拼湊出些許的片段。

校車,旅途,並排,聽歌。

以及,他為什麽會這麽說。

只是隨意播放出的音樂,默認忘關的單曲循環模式,他卻能夠過目不忘,將這個細致入微的小細節一直記到了現在。

“怎麽了?”見季夏一時不語,他定定看著她。

季夏思緒歸攏,低頭點開播放界面,“嗯,我在聽。”

李居言擡手固定了下耳機,忽然回憶到了什麽,流暢下頜微動,“原本是打算在畢業那天給你唱這首歌的。”

“唱這首歌?”

他輕笑了下,陷入了回憶,語氣幾分慵懶,“後來那天早晨上學前卻遲遲沒有拿起吉他的念頭,因為這首歌和我表達的意思並不沾邊,所以幹脆還是親口說了。”

季夏聽著他的陳述短暫失神,垂落在身側的手指微微合攏。

一次又一次,都不是他一貫的風格。

季夏想起他的告白。

本以為只是少年慣有的心性,信手拈來的情話如同註定跟隨季節更疊註定墜落的銀杏,始終摻雜不了多少的堅定真心。

於是她從一開始,就篤定般預判了註定的結束。

所以她自始至終,毫無負擔地選擇和他交往下去。

而對於真心,她從不奢求。

因為總有喊停的時候。

“這首歌確實不錯,我最近又聽到好幾首不錯的歌,你如果想知道我可以推薦你。”

面對對方倉促明顯的轉移話題,李居言看了她一眼,最終也沒再說什麽,只移開目光,斂目聆聽著,“不用特意推薦,一個個放出來聽就好了。”

“好。”



晚上辭別李居言後回到家,一進門家裏便是不尋常的熱鬧,季夏看了眼玄關處多出來的拖鞋,還沒來得及邁步,就聽到林母的聲音從不遠處遙遙傳來。

她正幫忙熨燙著衣服,從她的方向剛好能夠一眼看過來。

“季夏,這都快八點了,怎麽這麽晚才回來。”

季妙妙抱著薯片臥坐在後面的沙發刷著手機,聞言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巴,“在外面廝混的樂不思蜀了唄。”

林母聞言神色深了幾分,似乎心底更加篤定了什麽,“這樣可不行,這個年紀的小姑娘哪能這樣啊?季成,你看這不是第一次了吧,你也不管管。”

季成:“主意大了,哪還能管住。”

林母嘆氣,意有所指,“果然……”

季夏充耳不聞地低頭換好鞋,直直往裏面走。

廚房裏的林思合上冰箱,剛好看到季夏,“季夏,你吃飯了嗎?”

“嗯。”

林思見狀也不再多言。

默契地停了話題,季夏往房間的方向走。

季妙妙想到什麽,把手中的薯片扔到面前紅木茶幾上,塑料袋猛然摩擦著幹脆的膨化食品,引得旁邊兩人齊齊看她。

她不理,穿上拖鞋起身跟上季夏。

季夏的手短暫停在臥室門把手,聽到身後的腳步聲,她索性將手放下,直接轉過身。

她冷淡發問,“什麽事。”

季妙妙:“你今天和李居言出去了?”

“嗯。”

“季夏,你這麽喜歡倒貼啊,你知不知道好多人都在等著看你的笑話。”

季夏的表情毫無波瀾,“那耐心地等吧,我無所謂。”

她轉過身開門。

“李居言高一的時候,曾經和一個女生走的很近,他對你的那一星半點的好就是施舍罷了,他對許梨才算是真的好,細致入微,呵護周到。”

“那個女生和你天差地別,她樣樣都出眾,兩人幾乎天造地設。”

“只是她高一上學期快結束的時候就去了美國,很多人都說,他這次出國,就是為了去找她。”

“季夏,你拿什麽和她比?”

季夏開門的動作頓住,話盡數落在耳邊,外加一個陌生的名字,她回頭反問她,“為什麽要和她比?”

“你都說了,我們天差地別,所以應該也沒有可比的必要。與其在這裏人雲亦雲,不如直接問問本人的想法吧。”

她手指夾著手機懸空輕擺,認真提議,“要不要我打電話親口問問李居言?”

季妙妙看著她行雲流水的動作,面對季夏的不按常理出牌,她慌亂一瞬,伸手意圖躲走她的手機,“問這些做什麽,這有什麽好問的?”

季夏輕易躲開,本就不欲周旋,語氣帶著幾分疲倦,“行了,別來招惹我了。”

她將手機收回口袋,字字清晰,“你說的那些話對我來說無痛無癢,我一點也不在乎。”

季妙妙緊緊盯著她,生怕錯過對方任何一個表情,有個震驚到不可思議的念頭忽然心底發芽。

“畢竟如果不是因為你,我可能不會和他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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