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關燈
第三十六章

高考成績公布時, 季夏正在家教對方的小區樓下便利店買水。

初次安排的兩小時家教還算順利,季夏提前制定了教學計劃,大致有條不紊地運行著。

餘遙本人性格開朗跳脫, 心情都在臉上,她對英語這個學科好似深惡痛疾一般,起初百般不配合,故意開起小差,以此作著無聲抗議。

所幸她並非全然不明事理, 架不住季夏從始至終的堅持, 直到季夏第五次將筆尖指向英語習冊,她才徹底歇下飄忽不定的心思, 緩慢又艱難地握筆正肩坐好。

餘遙的房間養了一只銀漸層,季夏低頭輔導餘遙時, 它一直慵懶地趴窩在書桌側, 低頭輕舔著爪子,悠然舒卷的尾毛不時蹭到她的手背, 刮起毛茸茸的細密觸感。

中途進行短暫休息時, 餘遙擡手撓了撓它的下巴, “它叫Caesar。”

頓了下,她扭頭問季夏,“老師, 你有沒有覺得名字很熟悉。”

季夏看了眼這只異常乖巧可愛的貓, 有些不明所以, “沒有。”

餘遙卻像是毫不意外,眼神柔和下來, “它的名字和許西澤的英文名是一樣的。”

季夏微微頷首。

許西澤就是她如今在追的流量歌手, 近期紅極一時, 城市幾乎到處都是他的巨幅宣傳海報,而她的房間墻面也幾乎貼滿了他的各色周邊海報。

“原來是這樣。”

季夏對娛樂圈知之甚少,神色沒太多變化。她伸手摸了摸它的頭,腦海某處記憶片段忽然一閃而過。

“他的英文名……他是中英混血麽?”

“你怎麽知道的?”

餘遙一聽眼睛登時一亮,像是悉心呵護的寶藏被人發掘美好。

季夏短暫靜默,終於知道為何有些莫名的熟悉號。

昨晚臨睡前看了眼手機,發現她被李居言拉到一個小規模群聊裏,似乎都是他社交圈子裏的人。

清一色的歡迎幾乎都頂著熟悉備註,因此混跡其中的【Caesar許】讓季夏不經意間多看了一眼,因此留了幾分印象。

李居言和許西澤認識麽?季夏不確定是不是同一個人,心裏卻偏向是巧合的可能性。

想到這裏,她只好含糊想了個理由,“我是聽別人說的。”

“啊?這樣啊。”餘遙有些許的失望。

季夏抿了抿唇,她似有所感,伸手摁亮了下手機屏幕,輕聲提醒道,“輔導的時間到了,我繼續幫你構建語法體系。”

忽然間想到什麽,季夏對餘遙說,“既然如此,那就更應該學好英語,畢竟英語也是他一半的母語。”

好像並非全無道理,精神本像洩了氣的皮球的她試圖將英語和偶像聯系到一起,終於逐漸地燃起了星星點點的興趣。

“行。”

季夏隨便從便利店冰櫃裏拿了瓶礦泉水,在收銀臺出示支付碼界面之前,陳夢的消息忽然跳躍在視線裏。

——“季夏!!高考成績公布了,我比預估高了三十分!整整637分!”

對面驚喜情緒鋪天蓋地,幾乎能透過屏幕滲透過來,她快速掃完碼,還沒出便利店門就回了消息。

——“太好了!恭喜你,你是最棒的。【恭喜.JPG】”

剛從冰箱拿出來的礦泉水沁透冰涼,剛好得以驅散幾分盛夏的炎熱。季夏擡手壓了壓頭上的遮陽帽,側目看了眼旁邊的路面。

她有點輕微近視,對於細致的遠景看起來有些模糊。平時又不怎麽習慣戴眼鏡,於是現下不得不輕瞇起眼睛辨清駛來的公交車班號。

距離近了點,她看到了並不是她要坐的那輛。

季夏索性低頭看起手機,拇指點開對方發過來的鏈接,未經緩沖就跳轉至了查分界面。

“總分:689分。”

高考最終成績對她而言中規中矩,但足以讓她踏入B大的門。

或許被陳夢真摯的喜悅感染,季夏的心間也漾起切切實實的歡欣。

能夠水到渠成得償所願,對於她而言何嘗不是一種幸運。

呼嘯疾馳的車輛匯成流海,好巧不巧地,在得知消息不到一分鐘她的公交車就來了。

回家時家裏一片空蕩靜謐,季夏放好鑰匙,隨手打開客廳的空調,視線卻不經意間落在貼在站立空調出風口下的暖黃便條。

上面字跡有些倉促潦草,季夏走近摘下來查看。

快速掃了一眼內容後,她神色無波無瀾,將其在手心揉作一團,隨手投放在不遠處的藍色垃圾桶裏。

——“我們去A市了,大約十天後回家。菜都在冰箱裏,你照看一下家。”未落署名。

冷氣逐漸沖淡悶熱,季夏俯下身將茶幾果盤裏放爛發酸的水果順勢傾倒進黑色垃圾袋,雙手系裝好,出門扔了趟垃圾袋。

進廚房在水龍頭涼水下洗好果盤時,季夏無意瞥了眼隨意擺在旁邊透明塑料袋裏剩下的三個蘋果。

空寂懶散的時光中她興致忽起,挨個將蘋果沖洗幹凈,拿起掛在一邊的水果刀百無聊賴切起了蘋果。

季成的電話就是這時打過來的,時機並不湊巧,甚至有些掃人興致。

季夏倉促抽出紙巾擦幹濕漉漉的手,拿起手機看了眼備註,皺著眉略帶遲疑地接了起來。

一陣短暫默契的沈默。

“有事麽。”她率先出聲,有些冷淡。

季成的話在聽筒那側傳來,是個問句,“便條看到了嗎?”

季夏轉過身,輕嗯了聲,安靜等待他的話。

季成問:“你高考考的怎麽樣?”

她敷衍道:“挺好的。”

季成似乎對她的態度並不意外,他兀自另起了個話頭,“季夏,你書桌抽屜裏我給你留了錢,這幾天就先留著用吧。”

季夏抿唇不語,手指時不時輕敲著手機的殼背。

在沈默中,她靜聽著電話那頭隱隱約約的歡聲笑語,短暫陷入猜想,她們如今或許正走在旅途中剛下飛機的路上,於過往路人看來,應該就是標準明媚圓滿的一家三口吧。

那她和她的母親算什麽。

一段無傷大雅的過去?還是不願提及的恥辱。

就在季成以為季夏不欲接話,打算掛斷電話時,她忽然平淡地問聲。

“是麽,你留了多少錢?”

“什麽?”問題有些直截了當,季成略感意外,卻還是如實回答道,“五百。”

季夏握著手機,自顧自認真地分析起來,“五百塊錢對於B市的物價不過只是毛毛細雨罷了,要是想當一次好人何況不做到底,這樣或許我還會真的感激……”

季夏說的話不多,卻字裏行間透著嘲諷,好似洞悉一切般剖析幹凈。季成聽不下去了,憤怒打斷,“季夏!你怎麽和大人說話呢。”

“嗯,確實說的不太對。”意外間,季夏很快應和他。

無視對面季成的憤怒情緒,季夏語氣平靜,兀自糾正,“其實讓我為此感恩戴德挺容易的,要不然你現在就回頭告訴她們吧?告訴他們你其實給我留了五百塊錢,沒有真的讓我自生自滅。告訴她們你其實爛的不那麽徹底,也試圖偷偷去做個兩全其美的好父親。”

他語氣因此激動,卻被迫壓著聲音,“季夏!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蠢話!”

“年紀還不大,虛榮物質這樣的陰暗心思倒是學了個透!好心當成驢肝肺,你愛要不要!”

像是被猛地挑動了某處敏感的神經,季成咬牙切齒地撂下這句狠話後就憤怒地掐斷了電話。

兩人之間的對話倏然中斷,室內恢覆固有的寂靜。

季夏將手機放回口袋,轉身繼續切著沒切完的蘋果。

她只是將一切事實陳述出來罷了。

除了現實的物質金錢,她對他真的別無所求。

而那份血脈相連的幾分親情早就隨著時間消磨殆盡了。

一心二用的代價明顯,季夏一不留神的一個錯位,食指的指尖便後知後覺般傳起來愈演愈烈地清晰刺痛。

她擡起手一看,明亮日光下,指尖冒出的鮮紅正緩慢蔓在纖細的指間,所幸她的傷口比較淺,季夏很快蹲下身,循著記憶從下面壁櫃醫藥箱中翻找出來醫用碘酒和棉棒進行消毒,最後拿著紗布做了簡單包紮。

低頭剪紗布的時候動作因為不熟練而有些別扭,季夏花了將近兩分鐘才終於得以包紮好。

她低頭將地面上的醫用工具收進醫藥箱,包紮好的手指卻不小心碰到開合櫃門的一角,頓時清晰痛感陣陣逼襲。

像是同時觸碰了某處脆弱的神經,孤獨好像就在那麽一瞬間,忽然如霧霭籠罩了她。

李居言過來的時候,季夏正坐在沙發上看著電影。

國際著名的推理懸疑題材電影,外加一個“由真實事件改編”的加倍渲染,季夏蜷腿坐在沙發,時不時吃著切好的水果,看得專註又認真。

手機屏幕提醒更新了一條新消息,季夏拿起來一看,李居言發消息說他就在外面。

季夏起身走過去開門。

她出門往旁邊看,李居言站在巷口不遠處的樹影下,葉隙下的日光如粼粼波光,將他裸露在外的皮膚照的有些發光。

他很快看到他,輕車熟路地來到了她面前。

李居言寵溺地朝她笑了下,露出一對輕淺酒窩,“一切都收拾好了嗎?”

季夏敞開大門,“我隨時都可以,外面熱,你先進來吧。”

他眉眼帶笑,答應地幹脆利落,“行。”

兩人一前一後走了進來,季夏給他找了雙一次性的拖鞋,待他換好鞋走進客廳,電視裏的電影剛好放到了船艙間刺激追兇的打鬥高|潮情節,過程中槍聲陣陣,引得李居言偏頭掃了過去,漫不經心地半開起玩笑,“想不到你喜歡看這種驚險刺激的電影。”

“是啊。”季夏聽出了他在開玩笑,效果還不錯,原本有些低迷的情緒跟著淡了下去,她配合道,“真的很好看。”

他看著她,忽然笑意漸漸消散,皺起了眉頭,“你的手怎麽了,受傷了麽?”視線停在落在她貼著創可貼的手指。

他本能反應地朝她伸出手,動作卻被理智退回。

他怕一不小心就會弄疼她。

季夏並不遮掩地坦然道,“剛才切水果不小心擦到了。”

她把空調和電視通通都關上,轉身卻見李居言依舊蹙眉看她,神色幾分若有所思的關心。

季夏:“真的沒什麽事,傷口很淺。”

“走吧。”

兩人出了門。

“下次不要再去拿刀具切水果了。”身側的李居言忽然啟唇,語氣認真。

季夏卻覺得這位小少爺提的建議屬實不現實,她饒有興趣反問,“我想吃切的水果怎麽辦?”

“讓家裏的保……”李居言下意識脫落的話語忽然間轉了風向,“家裏的大人做。”

他偏頭看她,“對了,你家剛才怎麽沒人呢。還以為要見家長了。”

季夏雖聽出了他的關心,卻仍是忍不住提醒,“別忘了我已經成年了,我也是個大人,這次只是個意外。”

李居言伸手揉了下季夏的頭發,有些刻意的拖腔帶調,“在我眼裏,你一直是個小朋友。”

所以需要重點保護起來。

這次看她受傷,他比她還要心疼。

“李居言。”季夏忽然停住步伐,猶疑地叫了聲他的名字,“你不問問我為什麽……忽然叫你過來嗎?”

李居言笑著看她,“終於知道想我了。”

季夏沒答話,自顧自輕聲道,“因為我需要你。”

“嗯?為什麽。”他短暫茫然。

季夏掩下幾分暗淡,擡頭笑了下,“因為在家太無聊了。”

李居言漫不經心笑了下,“合著我成了工具人了?”

“不過確實要謝謝你能出現。”

李居言無所謂笑了下,“這是你作為女朋友的特權。”

兩人並肩走著,一起踏出了最後一截青石路面。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季夏咬了下唇,心中反覆默念。

季夏用她最後的自私,換來了讓她得以拋下理智的精神束縛,徹底放肆的這天下午。

和季妙妙的談話也像是為自己扯下了最後的遮羞布。

此時此刻她再也無法通過逃避來欺騙自己,甚至開始清楚地意識到——她的一時興起,對他而言是怎樣的不負責任。

很是意外,李居言開車帶季夏去了一趟市區北郊山上的般若寺。

行過綠意籠罩的長階時,季夏聽著此起彼伏的蟬鳴聲,偏頭對李居言說,“這裏有一種宮崎駿的畫風。”

“很美對麽?”

季夏認真點了點頭。

“我們來這裏做什麽?”她又問了一次,先前的他刻意含糊著答案,如今即使快到了,卻也壓不住她的好奇。

“我父母曾經來這裏求過姻緣簽,是上上簽。”

他語氣認真,“我想,如果我有想攜手一生的人,一定要帶她來這求個簽。”

季夏腳步倏然頓住,她忽然不想去了。

李居言見狀輕皺了下眉,淡淡出聲,“怎麽了。”

她盡量委婉,“現在就去會不會太突然了。”

“為什麽突然?”李居言茫然一瞬,下意識反問。

“這麽重要的決定,不應該需要反覆權衡麽?”見李居言眉宇不解更甚,季夏索性直截了當,“未來會有無數變數,如果你某一刻忽然意識到,真正想攜手一生的人其實不是我,這樣輕而易舉的決定其實是很虧本的,所以……”

“你為什麽這麽篤定?”

沒等季夏回答,他忽然沈聲打斷她的話,長睫壓落陰影,深邃目光冷靜透徹,動了動唇,“季夏,你好像一直對我們的以後沒有信心。”

季夏:“我只是覺得以後是件虛無縹緲的事,誰也說不準。”

“事在人為,只要緊握在手心,以後又能虛無縹緲到哪去呢?”

沒等季夏回答,李居言伸手拉住她的手,偏頭輕道,“走吧,既然如此,那麽我們不談以後。”

“就當是為了我們的現在。”

兩人最後同時抽中了姻緣簽中簽。

——中緣,“河漢清且淺,相去覆幾許,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①”

——中緣:“一則以喜,一則以懼。②”

解簽的僧人拿著兩人的簽文連著嘆了好幾口氣,“情路坎坷,道阻且長,愛恨癡纏,強求無益。”

身側李居言下頜線繃緊,似乎若有所思。

離開的時候,李居言忽然問季夏,“你覺得準嗎?”

季夏搖了搖頭,如實道,“我不知道。”

李居言不自覺低喃,“我覺得沒有預想的那麽準。”

怎麽可能?明明他們倆一切都順遂無波,水到渠成,又哪來的坎坷情路?

季夏見狀不予置評,淡淡出聲,“回去吧。”

“嗯。”李居言擡頭看了眼天色,“一起去吃飯吧。我知道附近有家度假山莊餐廳很好吃,走吧。”

確實接近飯點,季夏對此也沒有異議。

吃完飯後天逐漸地黑透,李居言又帶她去了B市的巨型摩天輪。

趁季夏毫不設防地走在身側,他忽然伸出長臂將她勾進懷裏,頑劣般湊近在她耳邊,長睫時不時輕顫,陳述的字字認真,“這裏有B市之眼之稱,能看到最美的風景。”

“李居言,好好說話。”

他低下頭,笑著看她下意識掙紮時糾結卻靈動的神色,順著她的力道散開臂彎後,手又恰好垂落在她的手心。

“行,那我這樣和你說。”

兩人並沒有等多久,就登上了其中一輛摩天輪。

此時夜色濃蘊,摩天樓升至頂部時,季夏透過觀光窗,視線越過不經意間倒映的自己倒影,看向B市琳瑯滿目的繁華光景,像是銀河鑲嵌了斑斕寶石。

李居言低頭看了眼表,分針即將指向6的時候,他輕輕出聲,讓季夏擡頭看。

摩天輪外的夜空,準點燃放起觀賞的煙花。

明滅閃爍的絢爛光影下,她輕擡起頭,透過觀光窗戶將一切的煙花盛宴盡收眼底,明凈眼眸清晰倒映出溫柔中和下的流光溢彩。

“季夏。”

他又念她名字時,聲音放的很低,在刻意維護著窗外繾綣美景的安靜。

一聲低喚悄至耳際,季夏尋聲回頭,然而還沒待她反應過來,半逆著光,她的臉頰處半籠上一層陰影,待她回過神後,已經落下了蜻蜓點水般的溫熱觸感。

這份感覺來得陌生又熟悉。

夏夜的輕風,攀過半掩窗隙悄然而至。

季夏手落在臉頰處,擡眸卻正好撞進他笑意瀲灩的眼眸,迎面她灼灼對峙的目光,他卻像是沒事人一般,伸手替她慢條斯理地整理她被風吹亂的發絲。

兩人的距離被她的動作無意拉得更近,近到並肩落座之間,呼吸和溫度不自覺地交纏。

距離太近了,讓她本能想要後退。

然而他的左手還在仔細替她整理頭發,意識到這一點,她出聲試圖打斷,“李居言,你不用幫我整……”

沒等季夏的話說完,李居言忽然看向季夏,忽然出聲,清雋眉眼漾起笑意,“我想吻你,可以嗎?”

季夏想起剛才發生的事情,短暫陷入沈默思量,難道他這就是傳說中的先斬後奏嗎?

她借此機會往旁邊靠了靠,將心裏話吐露出來,“現在問還能有什麽意義?”

“當然有了。”他話語略頓了下,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她,“不回答我就當你同意了。”

他的話音剛落,四目交接的一瞬間,季夏這才意識到不對勁,她條件反射地往側邊靠,卻被他提前預判般的力道扣住。

原本整理發絲的長指順勢錯落過她的長發,他輕扣起她的後腦勺,俯身靠近她。

薄唇順著疊落的清冽氣息壓落。

季夏脊背猛地僵直,眼底清晰倒映他的睫毛

唇齒相磨,像在以吻封緘。

煙花很美,看煙花的人亦然。

作者有話說:

①《迢迢牽牛星》漢佚名

②《論語裏仁》

後續會作輕微改動不影響閱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