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東野圭吾的《惡意》，是莫心雨的書，而且那還是她曾經讀了又讀，反覆講給林亦聽，他卻渾不在意的書。

當初離開北京，莫心雨除了衣服什麽都沒帶走，要說她對北京還有什麽留戀，或者後悔什麽，那必須是她房間裏那書架上所有的書。當時腦袋太熱，只想著盡快離開那個地方，連帶著在那裏買的東西也覺臟的不願意帶走，可一回想，所有的後悔聚集起來罵她愚蠢，所以一想到這兒，她每次都得嘆一句往事不堪回首，而且以前的自己也那麽的不堪回首。

林亦見莫心雨情緒沒有什麽起伏，便放下書說道：“你的東西我都給你帶回來了，東西也不多，也就五六十本書吧，就在我帶來的那個行李箱裏，現在放在小白那兒。”

他其實還想問她想不想拿回去的，但又怕她誤會他話裏有話違心的拒絕，所以最後還是沒說出來，讓她自己做決定。

莫心雨只“嗯”了一聲，低頭攥著面包生硬的啃著。

吃過飯，莫心雨又窩在客廳的沙發上看電視，林亦聚精會神的將那本書看完，一擡頭看到她蜷縮的樣子，不自覺的皺起了眉。

從他的這個方向看過去，只看到莫心雨的一個側面，松垮的家常衣服套在有些瘦小的身體上，頭發也隨便的用一個簡單的發繩系著，此時眼睛空洞的盯著電視屏幕，仿佛靈魂已經游蕩在外了。

雖然看不到那張完整的臉，可林亦卻相信那是一張毫無生氣的臉，毫無朝氣的臉，甚至是一張毫無期待，毫無未來，麻木的臉。

他突然明白了莫心雨現在的生活，她過得是什麽樣的日子。以前的她如果坐在自己這個位子看到另一個女人此時這般的樣子，她一定會憤怒，控訴，甚至想要過去搖醒那個活在睡夢中的人。不過她現在很舒服安逸，因為她就身處其中而不自知，她已經看不全自己了。

那個曾經挑燈夜戰不服輸，輸贏總能坦然接受的莫心雨消失了；那個活潑可愛又有點潑辣，壞脾氣自大誰也惹不起的莫心雨不見了；還有那個曾經誓要揚名立萬，在自己的人生歷史中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的莫心雨也不存在了。留下的是進入了婚姻殿堂，被生活壓榨到失去生活方向的木偶——只想著今天做什麽，今天不想做什麽，過完今天還有明天，明天沒了，後天怎麽樣卻懶得想了的莫心雨。

“心雨！”連林亦自己都不知道他為什麽要叫她，可他就是叫了，尤其是看到那張曾經熟悉的臉扭過來，配合著剛剛投射進來的陽光，她突然就變成了操場上穿著軍裝的軍訓少女，青春，朦朧。

“怎麽了？”莫心雨抱著膝蓋，身子懶懶的一點也不想動。

林亦沈默片刻，最後起身走到了她的身邊：“我……出去看場電影吧。”

他想說我們的，但最終還是沒說出來，直覺告訴他，他現在已經不配說出那兩個字了。

“電影？最近有什麽剛上的電影嗎？”莫心雨沒明白林亦的意思，不過他這一提倒讓她生出點興趣來。拿著手機翻看了最近的電影院新上映的電影，排在第一位的是口碑跟票房都爆炸的《戰狼2》。

第一部她早就看過，所以印象還不錯，當即網上買了票，下意識的撥通了葉子楓的電話。

“餵，我想去夏氏廣場看電影，票都買了，就下一場。好，那我在家等你還是坐車過去找你？好，聽你的，你快點，這個點兒可能堵車。”

她愉快的掛了電話，一擡頭林亦還在自己旁邊站著。

“哎呀，我忘了。”莫心雨尷尬的笑了笑，擡手抓抓腦袋說：“我再買兩張票，叫上小白，我們一起去吧。”

林亦很生氣，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生氣，憑什麽要生氣。明明她做的是對的，她就該跟自己的老公，跟自己愛的人去看，而他又算什麽呢？一個背板過她的男人，就算被原諒了，還奢望能得到她愛情之外的一點點感情嗎？

他真的是太蠢了，比豬還蠢。

雖然極力的表現從容的一面，但暴起的青筋還是出賣了他的情緒。莫心雨奇怪的看著他，過了好久，他才舒出一口氣，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說：“不用了，你們去吧，我想在家看書。”

轉身而去，腳步卻突然變得有千斤重，他回到飯廳的桌上，隨手夾起那本書，慢悠悠的上了樓。

而莫心雨在目送著他上了樓之後，自己也緊隨他歡天喜地的跑到樓上換衣服去了。

挑了一件白色的中袖毛衫，外面罩著黑色的吊帶長裙，一雙米色的小皮鞋，整體搭配起來，既不顯得幼稚又充滿青春活力。

坐在鏡子前，她生完孩子後第一次端詳自己的臉。鏡子裏的那張臉，她是認識的，可雖然認識卻也有些陌生。她的嘴角不再常常翹起，眼睛也沒有那麽有神，嘴唇白白的，顯得沒有生氣。

如果是平時，她大約會有些不高興，但現在，她只差把自己的臉當成畫板，要好好的描摹描摹，畫出以前自己的光彩來。

她不太會化妝，但略上了一些粉之後，整個人的面貌還是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最後罌粟紅的口紅上了色，淡淡的卻很有味道。

頭發隨意的紮高了起來，額間的小碎發直挺挺的豎立著抗議她紮的太緊，然而她並不在意，隨手抹了幾下，炸毛的頭發便順了下來。

將包裏裝上錢包，紙巾，手機，充電寶，她踏著愉快的步子下了樓。

“滴滴”

車外的喇叭響，莫心雨緊跑幾步，看到了葉子楓背靠著車門，朝她招手。她本能的歡喜的朝他飛奔而去。

“今天怎麽想起去看電影了？以前叫你去你都懶得跑，甚至都能忍到網上免費首播的時候。”葉子楓瞧著懷裏面若桃花的女子，低頭就是一吻：“呦，還化妝了，今天是什麽大日子嗎？”

莫心雨鉆進了車裏，等葉子楓發動了汽車才答道：“是林亦說想要出來看電影的，也許是家裏太悶了吧，不過後來他又不想去了，也不知道為什麽。”

葉子楓的笑容明顯僵硬了一下，不過隨後依舊笑著說道：“是嗎，今天幾點起的？吃早飯了嗎？”

“吃過了。”莫心雨滿臉的興奮，除了即將要看到的電影，她什麽都顧不上想了。

葉子楓收了笑容，認真的開車。

林亦站在三樓的窗臺一直望著，直到車屁股望不見了他還傻傻的站著。腦海裏不斷的出現莫心雨歡天喜地的臉，她那張歡天喜地的臉。

本來他說要看電影的時候就沒指望她能答應，畢竟要說對她的了解，這世界上他敢稱第二，沒人敢說第一。莫心雨最不喜歡去電影院看電影了，這幾乎是他們圈子裏眾所周知的秘密。

她討厭那種周圍烏漆墨黑的封閉環境，也討厭跟一堆不認識的人坐在一起，還要忍受個別極沒素質的人大聲喧嘩，和笑點不同步的人尬笑，以及熊孩子在你周圍，分分鐘想修剪未來花朵的沖動。當初他們所以為無懈可擊的愛抵不過這一切的阻礙，所以談了四年，他們只去過屈指可數的幾次，而且還要是他的生日願望，被迫同行。

當然也有自願的時候，那就是上映的片子足夠得到她的青睞，大到導演主演，小到配角龍套，只有十二萬分的誘惑才可以撼動她。其實也有例外，那就是於馨，所以有時候他會懷疑他們的愛情有時還不及她跟於馨的友情。

呵呵，好像也確實如此，他背叛了，而於馨卻為她另找到了好的歸宿，看來她的選擇一直沒有錯。

林亦發著呆，視線定格在某一處回不來，突然一個瞬間，他像是魔怔了一樣，迅速的將窗簾拉上，自己則躲在窗口遠遠的另一邊，眼神中有一種恐懼在蔓延。

是誰？

是葉子靈。

“叮叮叮~~”

床頭的手機響了好幾聲，林亦回過神兒來，慢慢的走過去接，是於馨。

“你幹嘛呢，給你打了好幾個電話了都沒人接，心雨也是。”於馨的聲音特別暴躁，林亦精神緊張，說起話來磕磕巴巴的：“哦，我，我……我在樓下，手機，手機……在在樓上，我剛上來。心雨，她她跟，他們去電影院了，所以……”

“好了，你別說了，葉子靈來找過我了，你知道嗎？”於馨一副質問的口氣，讓林亦有些不解。

“她怎麽會……她現在在北京？”林亦的語氣是吃驚加不相信。

“對啊，她親自去你的學校將你的處分材料撤了，而且還托了關系將你的退學文件改成了休學，還有當初她造謠生的那些事也都登報澄清並道歉了，你可以繼續回來完成學業。”

林亦好長時間沒有說話，他的臉上看不到任何表情，從床邊慢慢的再走到窗口，他再次猛地把窗簾拉開，那寬闊的大馬路上，連車都少的可憐。

他笑了，突然瞇著眼笑了，而窗外什麽人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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