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陽光出其的好，秋風也不那麽蕭瑟，莫心雨披著針織衫在陽臺上打電話。

“你到底什麽時候來看我，你要不來，我就不讓兒子認你做幹媽，哼！哈哈，反正孩子出生之前你得給我趕回來，現在就開始請假……恩，應該就到冬天了，不過，你回來吧，我想你，真的，都沒有個朋友在身邊，爸媽雖然快回來了，但我不想麻煩他們，恩恩，那我等你啊。”

掛了電話，莫心雨滿面春風。有多久不曾見過於馨了，三個月？雖然聽上去時間不長，但真的是好久不見。

葉子楓說葉子陽跟秦嵐的婚禮就在明年年初，而莫心雨只要一打電話給於馨她就會糾結要不要告訴她這個消息。不過每次她們都有說不完的話，一開始聊天，直到結束她都會忘記，所以直到現在她也沒說，於馨也不知道。

中午的時候，葉子楓突然回來吃飯了，莫心雨又驚又喜，陪他喝了一小口紅酒，開心的不得了——有朋友，有愛人，肚子裏還有寶貝，這個時候如果爸媽也在，那她肯定會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最近頭也不那麽痛了，她整個人心情好起來，連帶著氣色也好，吃完飯竟然拉著葉子楓撒起嬌來，這可是千年等一回，葉子楓也不禁抓住這個機會沒有吃完飯就走。飯後，兩個人窩在沙發上，電視上正在放莫心雨追的電視劇，而葉子楓就在一旁摟著她，時不時的給她剝個橘子，續點紅茶。

如果這樣的時間可以停止下來多好，兩個人都禁不住這樣想，但同樣的心境中卻蘊含著不同的一絲擔憂。

葉子楓今天去見了醫生，醫生明確告訴他，如果再不采取措施，這一胎就要落了。

他拿著被偷偷塞進手裏的藥單，六神無主的拿了藥回家。開心時刻總是短暫的，像現在這樣甜蜜的時刻，他很無奈的想起自己該辦的事。

不知道該說自己什麽，看著莫心雨毫無防備的將煎好的藥昂頭喝盡，剩下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成了煎熬。

他在等，等藥效發揮，然後假裝慌亂不已的打急救電話，或者讓早就原地待命的司機將車開出來，自己親自送她去醫院。

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她知道結果之後他所要面臨的結果。

疼痛剛開始很微妙，像往常的胎動那樣，輕輕的來，不一會兒又悄悄的走，但來去來去，最後突然洶湧起來。莫心雨忍不住，一聲痛喊叫了出來。

葉子楓下意識的要拿起手機打電話。可莫心雨好痛，痛到說不出話，臉上的表情全部扭曲掉，可即便如此，她的眼神卻深深的望著他，可憐至極，他一輩子都沒見過那麽讓人動容的眼神。

或許是心中有愧，他不敢直視那雙含淚的真摯的眼睛。他放棄撥打電話，轉身讓傭人叫司機把車開出來。

不到一分鐘，車已經停在門口，他利落的抱起莫心雨，小白開了車門，他把她送上去，然後叫小白也跟上。

雙手微微有些顫抖，不知道是因為害怕還是剛才抱莫心雨略微有些用力所致。上了車，方向盤一握，他冷靜下來。明白他的責任是安全把莫心雨送到醫院，他迅速發動汽車，腳下也有條不絮的操作著。

車後座斷斷續續傳來莫心雨的呻吟聲，小白不厭其煩的安慰著說：“沒事的，沒事了，馬上就到了，沒事的，沒事了，馬上就到了……”

而莫心雨痛到無以覆加，激烈而克制的喊著葉子楓的名字，甚至他還聽到了林亦的名字，他以為自己太過緊張而幻聽了，可直到醫院的走廊上，他聽到了“林亦”兩個字的回音。

癱軟在醫院走廊的座椅上，小白雙手合十不斷的念叨著老天保佑，老天保佑……而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結，葉子楓心中暗暗對自己說：“我欠她的，欠她的……”

手術室的燈亮的讓人心裏發涼，葉子楓不知道等了多久，但走廊上突然響起了高跟鞋與地面接觸的聲音，他隨意的扭頭，竟然看到了濃妝艷抹的葉子靈。

“你來了？”

開口之後葉子楓才猛然發覺，自己說的竟然不是“你怎麽來了”，而是“你來了”。

今天的聽覺不在線，所有的聲音都像是幻覺，他又坐回走廊的椅子上，不著痕跡的看了一眼手術室的燈。

葉子靈會知道莫心雨來醫院的消息並不奇怪，不然她也不會那麽輕易的下了兩個月的藥卻沒人發覺。雖然有時事後覺得有些殘忍，但一想起林亦，一想起他們的未來，別說是在夢裏，就是此刻她都忍不住要殺了莫心雨。

不過殺人償命，她還是很惜命的，所以，這個債就由莫心雨肚子裏這個孩子來還了。雖然不知道事實到底是葉子楓的欺騙還是莫心雨背後的詭計，反正這是他們的孩子，不管誰的債，她覺得她討對了。

站在走廊上，她也望著手術室的燈，只等那燈一滅，她就可以卸下心裏的那個重擔，那個每個晚上壓在她心頭憤憤不平的重擔。

紅色突然消失，燈滅了。

葉子楓猛地起身，葉子靈跟著走到手術室門口，醫生帶著口罩走出來，額頭上有微微閃動的汗珠反光。

“我們盡力了，對不起。”醫生垂著頭走開，那淺藍色的口罩裏飄出來的模糊的語詞，那一瞬間葉子楓好像聽得不太真切。

後知後覺的回神想要瞧一瞧莫心雨，一擡頭，她被白色的布包圍著推了出來，而她的臉色就像她身上的白布一樣，蒼白沒有血色，或者——沒有生氣。

腳有點軟，葉子楓跟著到了病房，一回身，葉子靈戳在他面前。

“你來幹什麽？”早就該問出來的話，這一刻終於問出來了。

葉子靈知道葉子楓此刻不好受，而他越不好受，他也就越能體會到當他欺騙她的時候，殘忍的把林亦帶走她身邊的時候，她的心有多痛了。不過還不夠，她的痛才緩解了一半，還有一半——關於她媽媽的死。

文娟死的時候只有葉子楓跟莫心雨在場，而且據警察局的筆錄上說，莫心雨是親眼看著文娟死去，而葉子楓只是在她死後報了警，所以……

她當然不相信文娟的死是莫心雨造成的，但即便如此，她卻不能不把這個罪強加到她的頭上。所謂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是的，她就要跟她討，連同以前的一起，全部討回來！

露出一個看上去有點難過的表情，葉子靈偏著頭望了一眼病床上的莫心雨說：“我只是來看看我的小侄子。”

葉子楓已經不想再聽到關於孩子的任何消息，尤其是在他還要準備面對醒來的莫心雨的質問與悲傷。這已經讓他很難面對，即便對葉子靈還心存愧疚，但也無力支撐起一張一切還好的臉來應付她。

“先回去吧，好嗎，我還有很多事要處理。”葉子楓轉身坐到床邊，從白色的被子裏拉出莫心雨的手握上，有那麽一刻，他以為一切都沒發生，而莫心雨是睡在自家雪白的大床上。

葉子靈的嘴角微微翹起，她看到了害她傷心讓她痛苦的人比她還慘白著的臉，那人躺在病床上，雖然不能留下欣賞她醒來得知真相後歇斯底裏的面容，但已經夠了，她不需要為了那一刻的痛快而為以後增加負罪感，所以，夠了，她可以離開了，

她的離開並沒有帶走任何人的註意，就像她來的時候一樣。不過，壞事得逞之後，難免有人會急於鋪好自己的後路，而葉子靈，她顯然也是一個心急的人，就像跟林亦的戀愛，她不敢慢慢的來，或者說，怕漫長的過程之後是不愉快的結果。

葉家的私人醫生在莫心雨出院前來過兩次，一次是“謝罪”，一次是“請辭”。

葉子楓一直在努力控制莫心雨被悲傷淹沒的情緒，所以給了足夠的錢，什麽也沒想就放他走了。

一個人崩潰的樣子是何種場面？就像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一千個人心中，一千種哈姆雷特，而莫心雨屬於火山型——不定時沈寂，無預兆爆發。

從莫心雨住院到出院，將近一個月的時間，他沒有去過公司一天，連電話都是在她睡著的時候接的。莫爸莫媽旅行回來了，他不敢告訴他們實情，便找各種理由阻擋他們上門。

唯一可以給莫心雨帶來慰藉的除了爸媽，只有於馨了。可打電話之前他還是猶豫了，不怕她的責怪暴力，而是不願意讓她看到莫心雨現在的樣子而陷入自己的悲痛。

最後，他決定自己來承擔這一切，而情況卻並沒有他想的那麽容易。

莫心雨嘴裏一直在問的一個問題：“為什麽？為什麽他不在了？我不相信，他很健康，每個月媽媽都會陪我去看他，他很好，只是——他只是想提前來到這個世界，這是可以的，可以的啊……”

七個多月，是可以的，但如果葉子楓告訴她那是個死胎呢？從出生的那一刻就死了呢？

他不敢說，甚至話到了嘴邊，他用盡了力氣不願去打碎莫心雨的夢。雖然對她接受現實沒有幫助，但總比她腦補那個畫面後……

連文字都不忍說出那句話，但時間會治愈一切，它是每個人傷痛的良藥，沒有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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