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新的太陽升起，預示著這新的一天，不一樣的一天的開始。

葉子楓早早的起床看著傭人弄飯，原本每次都要叫好幾次的莫心雨居然出人意料的起床了，站在廚房門外，雖然臉色還是不太好，但終於是有了點表情。

“你怎麽下來了？快回去躺著。”

“我沒事。”莫心雨推開葉子楓的手，說：“躺了這麽久，我身體都僵了。”

這是莫心雨醒來後第一次笑，葉子楓感受著暴風雨之後的寧靜，心裏卻開心不起來。

“吃完飯，去爸媽家一趟吧，免得他們擔心。好久沒去了，他們回來我還沒跟他們見過面。”莫心雨一口一口的喝著熬得濃濃的雞湯，看似不經意的提起。

葉子楓楞了一下，隨後點了點頭說好。這一個月，莫心雨坐月子的一個月，他真的是使出了渾身解數來阻擋莫爸莫媽的上門，甚至有好幾次他們都已經在門外了……

知道最終躲不過，莫心雨又親自提起，他囑咐的話還沒預備好，莫心雨又說：“你放心吧，我只是去看看他們，吃個中飯就回來，你陪我一起。”

莫心雨顯然猜到了葉子楓的想法，她吃完飯就回房間收拾東西，順便把自己打扮一下。很自然的生活妝，只略微艷了一點的大紅唇，很適宜的提升了氣色。

葉子楓望著從樓梯上拎著包走下來的莫心雨，他第一次感覺莫心雨變了。

其實，她早就變了。從決定嫁給他的那一刻就變了。她不再是咄咄逼人的被背叛後眼裏揉不得沙子的莫心雨，她忍讓，吞下委屈，向世俗低頭，為了孩子，為了爸媽，或許也有一點是為了自己而結婚——而這一切都是她原本不敢想，或者唾棄的。

可人生無常，誰也不願意變成別人，但最後我們又都變成了自己曾經討厭的人。

就像他。他葉子楓多麽討厭欺騙啊，討厭婚姻的不真，可最後，他一次一次的欺瞞莫心雨，甚至自己一直以為父親不幸的婚姻裏，恨了那麽多年的文娟其實也是受害者。

太多殘忍的事實不足為外人道也，感嘆自己世界的真實，卻茫然於別人臉上的笑從何而來。這也許就是人生，把控不住的才是人生。

車開過來了，葉子楓開了車門，莫心雨又對著他笑了笑，坐進了副駕駛。

他似乎還沒有完全適應莫心雨的轉變，或者說，從每天那張扭曲崩潰痛苦的面容裏解放出來，所以一路無話，直到了江山嘉園樓下，他說：“對不起，這麽久，我……”

“別說了，跟我上樓吧。”莫心雨率先開車門出來，等葉子楓停好車，她慢慢的挽上他的胳膊，兩個人進了樓。

莫媽媽開門的時候看到莫心雨的一瞬間，似乎有些不敢相信，隨即淚猛地洶湧而出，她抱住莫心雨重覆的叫著：“心雨，心雨，是你啊，小雨，你可回來了……”

聽到叫聲，莫爸爸也從客廳快步走到門口，或許一個男人的尊嚴迫使他沒有跟莫媽媽一樣哭出來，不過面上的動容還是可以看出來的。

莫爸爸身後還有一個男人，葉子楓進了屋，那個男人指著他問：“這就是子楓？”

莫爸爸點了點頭，莫媽媽則沒有理他，只顧著拉著莫心雨的手坐在沙發上默默流淚。

“爸，媽，最近我……”

“爸爸，媽媽，是我不讓子楓放任何人進來的，我很累，每天都在睡覺，實在沒有說話的力氣，而且我也不想你們擔心，還有，我有人照顧，子楓天天都在家陪我，你瞧，我現在不是好好的了。”

莫心雨搶過話，然後又對莫媽媽身邊的王叔叔說道：“王叔叔又來下棋嗎？我爸出去玩兒這一個月，您一定是悶壞了吧。”

王叔叔將目光從葉子楓身上移開，看著莫心雨說：“哎呦，正要跟你說這事兒呢，你爸爸可能出去玩了一圈把心玩兒散了，現在是什麽都不感興趣了。我好不容易憋了一個月，他一回來我就手癢的來找他切磋過癮，可他卻看都不看，說他戒了！嘿，你說這又不是什麽大煙，有什麽可戒的呦。啊，還有還有，你爸可是教了一輩子古詩文，不說愛詩文比愛你多一些吧，那也相當於他另一個孩子，還要是兒子，可現在……哼哼，他連字都不寫了，公園裏那群老頭兒老太太天天煩我，我屋子裏掛的那副你爸送我的裱字，我幾乎都要供起來了，以後再想要，可麽得了！”

王叔叔說了一大堆抱怨的話，莫心雨聽得鼻酸，可臉上還是強裝微笑，半開玩笑的說道：“哈哈，是嗎，是不是您棋藝退步了，還是，我爸舍不得讓您用他的玉象棋啊？”

這話一說，莫爸爸的臉色明顯暗了一下，接著聽到王叔叔說：“哎呦，你不說這茬我還忘了，你爸不跟我下棋不要緊，他居然把所有的象棋都扔了你曉得不，哎呀呀呀，那個白色的玉的，是不是白玉的我不知道，反正頂漂亮的那個象棋，他直接扔樓下垃圾桶了，要不是我看見了，那收廢品的可就拿走了，嘿，你說我給他拿回來，他還不要，你說他是不是瘋了？出去玩一圈，心都變了。”

他的抱怨鋪天蓋地，臉色難看的不止莫爸爸，現在連莫心雨跟葉子楓的臉也有些不正常了。

“哎呀，怎麽沒把孩子帶來呢，我還沒見過我的外孫呢，是男孩兒？”空氣寧靜片刻，莫媽媽突然問道。

葉子楓突然釋然一笑，開口卻不答莫媽媽的話：“爸，如果你不喜歡，我下次重新送您一副。”

“呀，是你送的啊，怪不得，我看那玉的色澤不錯，那可是一副象棋啊，從哪兒去找色澤那麽好的玉石，而且還那麽多塊兒呢，原來是女婿送的，那可是……”說到一半兒，王叔叔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有點多餘。

時候尚早，午飯還要好一會兒，他不該再留著瞎說話了，但又不知道去哪兒，呆坐了半個小時，最後實在忍不住便又說些不著邊際的話，這才走了。

莫媽媽問完那句話後便一直沒什麽話了，等時間差不多了，她出門買菜為他們準備午飯，莫心雨強烈要求同行，於是母女倆笑著挽上手走了，客廳只剩下莫爸跟葉子楓，空氣幾乎立馬冷了下來。

最先打破冰凍局面的是葉子楓，他是該給他們一個交代。張口前早已在心裏默念了無數遍，可此刻卻再也無法說出口的道歉如鯁在喉，平穩沈靜的交代事實，以及整個過程，對面的莫爸冷靜的可怕。

這個過程對莫爸爸是一種傷害，但對他又何嘗不是呢。每每吐露每每想起，那都是再經歷一遍的殘忍，讓他不敢想象他嘴裏說出的事真實的發生在他的身上，他的生活裏，而再經歷一遍，他依舊會堅定自己的立場。

話一說完，事情也交代清楚，沒有刻意的誇大或削減什麽，兩個人很平靜的對面坐著，只是誰也不知道對方在想什麽。

本來以為他們會等到兩個女人回來，不過莫爸爸似乎早就做過心理準備，在一聲茶杯的巨響中，他打破局面，開了口。

“我這一生，或者尚未過完的一生中，教過的學生，見過的人，從我的視覺出發，判斷他人的標準從來不是成績，成就，金錢，地位。心雨可以算是我最親的一個學生，她在我身邊長大，當然也有過委屈傷痛，但我一直覺得那是一個人生命旅程中必須要經受的，不可避免，所以即便有時候會心軟，我也會強迫自己去接受。直到她開始談戀愛。”

“我不想在你面前提起林亦，但如果要談心雨，林亦絕對是跨不過去的一道坎兒，曾經我們全家都以為他們將會有一個美好的未來，後來希望破滅，你又重新成為希望，但我不希望你也像他一樣，這是我跟她媽媽從外面旅游回來，你一次一次的拒絕我們上門看她的時候，我們心裏所存的僥幸。”

“你是心雨的臂膀，我們都老了，你才是那個陪她走完一生的人，所以我一直等，勸她媽媽也一起等，等你或者你們主動上門，所以還好，我對人的判斷還是沒多大失誤的。”

“說了這麽多我到底要說什麽，你知道嗎？”

葉子楓原本低垂著眼，聽到莫爸爸問，他擡起頭直視他的雙眼。那雙眼睛裏包含了太多的東西——有驟然聽到這一切的一絲詫異和慌亂，也有故作鎮定之後的一聲嘆息，還有嘆息之後想要接受事實卻感覺自己早已無能為的無奈……反正，對於確定無論如此已成事實的事實面前，他好想把一切趨於平靜，一切回歸自然的現在當做一個節點，結束和開始的節點。

“我會盡我所能，給她所有的幸福，不會再讓你們失望。”

“我們沒有失望，而且我們的失望也跟你們沒有關系，你要知道她想要什麽，而不是我們想要什麽。”莫爸爸說出的話有些不符合他平日的作風，但道理已經說明白，他嘆了口氣站起來，不知道是身累，心累還是身心俱疲。

反正，直到中飯擺上桌之前，他去了臥室沒有再出來過，而葉子楓獨自坐在客廳中，隱隱聽到了悶悶的哭聲，仔細聽時又消失了。一遍一遍的想著莫爸爸剛才跟他說過的話——他的人生觀，他們的僥幸，對他的判斷，他能給的和莫心雨想要的……

有那麽一瞬間，葉子楓的腦海中突然顯現了一個想法——如果是林亦，他會怎麽做？

呵，想法一閃而過，但他卻差點因為這個一閃而過而忍不住想掐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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