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東華的按兵不動，葉子楓大概料到了，不過他倒不認為他們會就這麽算了。雖然跟東華生意上的往來不多，但他們家業界的名聲比文氏，那是響當當的好。文氏最近也偃旗息鼓，仿佛一切都是暴風雨前的寧靜一般。

一邊處理公務，一邊抽空給莫心雨去了兩個電話，最後一個她沒接到，是莫媽媽接的，一開口就一頓數落。

“我跟心雨講了啊，我們這邊孕媽都要做保育手冊的，不管你們是請私人醫生也好，找私立醫院也好，反正定期的產檢肯定要做的，不然到時候寶寶出生有什麽問題誰負責呢？好啦好啦，別講了，我現在就帶心雨去辦了，以後你幫她記得時間，定期去，醫生說的話也要認真的記下來，你們家要是不放心就請人再來看，反正我只相信大醫院的大夫給的診斷。”

葉子楓也確實是沒當過爸爸，並不知道這些事，也不清楚這些事兒的辦事流程，想要打電話跟助理問一問，可自己剛接手，公司那麽多事兒都在靠她，所以猶豫再三，他打開辦公室的門，叫了一個年齡稍微大一點的女職員細問。

他這個舉動直接證實了女方未婚先孕的傳言，而且葉子楓也因此博了一個多金好男人的美名。

處理完工作跟家庭的事，接下來就是私事了。這第一件當然還是老問題——葉子陽跟於馨。

葉子陽瞞著他爸一直沒回日本，該辦的事兒，他辦妥了，只是於馨——她被她爸圈在家，如此兩個人連極奢侈的一通電話也實現不了了。

葉子楓電話打過去，葉子陽迷迷糊糊的好像剛睡醒。

“哥們兒，都快晚上了，你這是睡早了還是起晚了？”葉子楓故作輕松，事情處理完，便想著約他出來談談，關於他跟於馨，還有——林亦跟子靈的事兒吧。

葉子陽正好也想跟他聊聊，兩個人定了地方，半個小時之後準時見面了。

“你現在住哪兒？”一見到葉子陽，看著他胡子拉碴，萎靡不振的樣子，葉子楓毫不留情的給他的肩上來了一記鼓勵之拳。

葉子陽正了正被打歪的身子，連還手的力氣也沒有，叫服務員點了幾個菜，又要了一瓶酒。

“子楓，人生怎麽如此艱難，以前我爸老是逼我結婚，總想著讓我馬上定下來。我小孩子心性，總感覺還早，還早，可這段時間，我他媽都經歷了什麽！”酒還沒上來，他拿起桌上的水當做酒，一激動猛灌了下去。

“難，誰不難呢？你好歹是感情問題，我呢，我是家庭問題。當年我媽走的時候，文姨什麽樣兒？現在呢？雖然文氏的確幫過夏氏，但他那是想把小羊羔養肥了再宰。文姨到底愛沒愛過我爸，哼，估計到現在，她這心裏也糊塗了。”葉子楓也照例端起手邊的水喝了一口。

當年的事，他年紀小，看不明白，再加上這麽多年在國外，除了父親偶爾的嘆息，他根本無法理解家庭的組成意義。你愛一個人又怎麽樣，不愛一個人又怎麽樣，跟誰過不是一輩子呢？

生老病死，誰也別指望著誰能陪你走到最後，臨了臨了，只有最憎恨，最不願見得人守在床前，多麽諷刺。

酒上來了，菜也陸陸續續的端來，葉子陽應該是很久沒好好吃飯了，狼吞虎咽的跟他以往的形象大相徑庭。

葉子楓不怎麽餓，閑來無聊夾幾筷子，一邊聊一邊把話題往正題上扯，就在他口中的“於馨”兩個字即將說出口時，葉子陽突然擡起頭苦笑著說：“我跟秦嵐睡了，你說我該怎麽辦？”

“你跟——秦嵐？什麽！”葉子楓噌的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咳了幾聲又慢慢的坐了回去。

“你開什麽玩笑！這個節骨眼兒上，你你……你還……”葉子楓盡量壓低自己的聲音和怒氣，最後實在憋不住，連續深吸好幾口氣，他吐口道：“你厲害，行，你厲害，現在打算怎麽辦？一邊是於馨，一邊是秦嵐，於馨那邊你處理不好，莫心雨可不會跟你講情面，沒準我也得遭殃。不過這都事兒小，關鍵是秦嵐，她——我就不用說跟你說了吧，咱們三個一塊兒長大，她什麽脾氣你可比誰都清楚，何況她從小就喜歡你，雖然……喜歡的方式有些特別。”

此時的葉子楓已經完全把林亦的事兒拋到了腦後。葉子陽這個混蛋，真是把事情越搞越覆雜了。他端起眼前的酒杯，看也沒看就仰頭喝盡了。

與此同時，一家主題咖啡廳裏，昏暗的燈光，非常有格調特色，在極幽靜的氣氛中，靠近門口的角落裏坐了兩個極普通的女子，她們一會兒一起掩面而泣，一會又破涕為笑，因為聲音很小幾乎聽不到，光看樣子很是滑稽。

莫心雨給於馨打手機關機，給她家的座機打電話也沒人接，最後只能打給她爸爸。好一番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她終於得到了見於馨的機會。

於馨這一別，再見卻恍若時光倒流——還記得小學，中學，大學，她們一直在一起，最初的友誼是從同桌開始的，那時候的於馨經常穿著粉色的衣服，一雙大眼睛黑溜溜的，老師同學都很喜歡。

只是漸漸的，人都要選擇自己的路，沒哪個人是一成不變的，直到畢業，她還是大家印象裏那個活潑開朗的女生，可後來——她變了，雖然她還是她，但所有的一切都變了，外在內在，徹徹底底的變了，唯一不變的，只有她們兩個人的感情了吧。

“對不起，今天才來找你。”莫心雨垂著眼，不讓自己眼裏的悲傷落進於馨的眼裏。

“說什麽對不起，我們之間沒有對不起。如果非要說的話，那也是該我說對不起，是我毀了你們的蜜月，對不起。”於馨臉色很平淡，只是她刻意偽裝出來的笑瞞的過別人，卻瞞不過莫心雨。

“於馨，我來找你，你肯定知道為什麽，如果你不想說，不想談，那我們就忘了，就當一切都沒發生過。你知道，我肯定是站在你這邊的，不管葉子楓怎麽樣，誰怎麽樣，我都無條件支持你和你做的每一個決定，就像當初我失魂落魄的從北京回來，那些瘋瘋癲癲的日子是你陪我過來的，到現在我也一樣，不管你失去任何人，最後你都還有我。”

“哇嗚……”於馨突然憋著一股勁兒似的哭了出來，莫心雨也瞬間奔潰，眼淚止不住的留下來。

“我，我……我真沒想那麽做的，我只是想就這麽算了，我不勉強，我還可以回到以前的生活，那種自由自在，誰也不要管我的生活。”於馨抱膝坐在椅子上，她把頭埋進雙臂之間，嗚嗚咽咽的訴說著一氣之下回國之後的一切。

她以為自己可以重新開始，以為自己足夠強大可以控制自己，麻醉自己，可現實呢？現實就是，她逼了自己一把，最後卻把自己陷進了泥濘之中無法掙紮。

以前，她或許不在乎跟誰鬼混，跟誰好了，甚至是跟誰睡了，可當心裏住進了一個人的時候，自己的所有感覺都像是無形的條條框框，不僅框住了自己，還把別人全部框起來了。

她第一次有了莫心雨的那種感覺——得知林亦偷吃的那種惡心，屈辱，以及為了報覆他跟葉子楓一夜春宵之後，那種有些絕望後悔，最後又趨於平靜。

或許這樣也好，斷了自己的念想。葉子陽已經知道了，她以前什麽樣，他可以不在乎，可是現在呢？他本來就猶豫，本來就不願意，現在是自己親手送上了一個理由，一個可以讓她安安靜靜，閉著嘴離開的理由，不好嗎？

於馨在椅子上哭的整個身體都在顫抖，莫心雨跟著她掉淚，心如刀割。

兩個人對面相泣了一會兒，等把情緒釋放完了，淚也流幹了，便都面容平靜的叫了點東西來吃。

話也都說盡了，莫心雨也不想再問於馨最後的決定，而且她到底做沒做好決定還是一個問題，於是，莫心雨轉而想起了另一件事。

“哦，對了，林亦不見了，他爸媽找過我爸媽好幾次了，這事兒你知道嗎？”

“他不見了？”於馨搖了搖頭，說：“是不是回學校了，還是出去散心了？”

莫心雨跟著她搖頭,說：“應該不是，他爸媽快急瘋了，要不然也不會找到我家，而且我還答應幫他們問問葉子靈。”

“問她？嘿，你可真是好心，小姑子不好伺候，你少操點心吧，哦，還有，你們什麽時候搬出去？我還想找你住幾天去。”

於馨的情緒恢覆的很快，說著說著就露出了本來面目。

“不知道搬不搬，看葉子楓怎麽決定吧。話說你現在也可以來找我住啊，家裏很多房間。”

莫心雨話剛說完，於馨直接把頭搖的跟撥浪鼓一樣：“我才不呢，又是公公婆婆，還加上一個難纏的小姑子，我閑著沒事去受那份兒罪看別人臉色？不去不去。再說，我爸現在看我看的這麽緊，我也走不了。”

自從於馨她爸把她帶回去，那可是很努力的表達了一個嚴父的愛——出門要報備，見什麽人，什麽關系，要去哪兒，吃的什麽飯，反正只要跟她沾上一毛錢的關系，那就得如實稟報。

而於馨在指望老頭兒給錢花的同時，也頗享受遲到二十年的父愛，所以對此她倒沒覺得是真拘束。

莫心雨知道她不會去，所以也沒再請她，只是說：“反正葉子楓他爸不在家，他媽跟妹妹每天我一睜眼就不在了，快閉眼才回來，稍微睡的早點，家裏就我一個人，哎，沒意思，所以今天葉子楓把我送我媽家來了。”

於馨笑了，笑莫心雨“獨守空房耐不住寂寞”，莫心雨恨恨的要打她的嘴，她卻說：“姑奶奶消消氣，切莫動了胎氣！”

於是，兩個人笑做一團，哪裏還能看出先前的憂郁和傷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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