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如於馨所說，就在她們倆準備離開的時候，她爸的奪命連環催電話打來了。話也不多也不少，莫心雨客氣的跟她揮了手，轉身打了車自己也回家了。

出租車才在門口停好，她坐在後駕駛座上正掏錢呢，突然車門被打開，鉆進了一個婦人。

“哎？大媽，人家還沒下車呢。”司機師傅也驚呆了，滿臉不可思議的看著她。

莫心雨掏出錢，擡頭一看——哎，這不是她媽媽嗎，怎麽……

“師傅，開車，仁和醫院。”莫媽媽一點要下車的意思也沒有，司機正要再說些什麽，莫心雨直接擺了擺手，說：“開車開車，這是我媽，開車吧。”

莫媽媽一臉生氣的表情，莫心雨坐在一旁將剛剛掏出去的錢又塞回包裏，兩個人沈默了好一陣子，她才嘆了口氣，說：“哎呀，至於嗎，不就晚回來半個小時，再說，醫院裏那麽多人做檢查，去醫院也是等，您就不能在家多等一會兒？”

“等一會兒？那可是三十分鐘，連你爸我都沒等過他三十分鐘。”莫媽媽更生氣了，因為莫心雨此時的態度。她雖然不是什麽大學教授，精通詩詞古文，但家裏有個老頑固在，跟他一起躺了這麽多年，文化熏陶倒真的跟著長了一點，此刻想起被老頑固逼著讀的《紅樓夢》裏的那個跛足道人唱的那首《好了歌》裏的兩句詞兒：“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兒孫忘不了。癡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兒孫誰見了。”

真是誰見了，誰見了啊！自己操心操肺的等了一上午要陪女兒去做產檢，可人家根本不當一會事兒，要是平常什麽事兒，她也就算了，關鍵是肚子裏那小玩意兒出點什麽事兒，她可不得心疼死？

哎！哎！哎！真是癡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兒孫是一個也沒有啊！

莫心雨絲毫不知道自己的這份不體諒已經在媽媽的心裏演變為了不孝順。兩個人到了仁和醫院，莫媽媽跑前跑後，莫心雨則被安排在走廊的休息區裏休息。

雖然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母親奔波操勞，但最終她沒有剝奪這份辛苦的幸福，而且默默的將自己所感到的一絲愧疚變為對葉子楓的不負責任的控訴之火壓在心底，只等著晚上回家找他算這份總賬——這難道不是他的任務嗎？

腦海裏的畫面盡情的浮現，正想的入神，突然一道聲音傳進了耳朵——“媽，我們不能再這樣了，他已經，已經……支持不住了，讓他走吧，媽，求你了，我不要了，我不要他了，讓他走吧……嗚嗚……”

“傻孩子！別說傻話行嗎，你就是心太軟，太善良了，你這個樣子，要是被那個姓莫的看到，你還有什麽臉跟她鬥呢？再說，她已經結婚了，不可能再翻出什麽大天，何況憑你哥哥的本事和手段，她也不可能再吃回頭草了，你只要堅守，只要按媽媽說的，別管現在難不難，只要你懷孕了，懷了林亦的孩子，就算他不想娶你，媽媽也有辦法讓你穿上嫁衣。你再看那個莫心雨，她不就是這樣嗎。同樣是一個父親的血脈，為什麽你就不能有點你哥哥的心機呢。”

葉子靈只是小聲的啜泣，她們的談話，莫心雨斷斷續續的聽不太清，醫院大廳人又多，所以只簡單的抓住了幾個字，其中單“林亦”的名字她聽得清清楚楚。不過，葉子靈楚楚可憐的模樣倒是讓她有些吃驚，要不是認出了對面的文娟，莫心雨幾乎就要認不出如此狼狽的她。

兩個人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挽著手上了二樓，那是婦科。

“餵，走啦，發什麽呆。”莫媽媽辦手續回來了，一手提著包，一手上來拉著莫心雨嘟囔道：“告訴你讓你早點回來，非不聽，現在好了，B超室排的隊比廁所還長，這下有的等了。”

跟著老媽，莫心雨也上了二樓，只不過剛才看到的葉子靈母女在走廊的南邊，而她們在北邊。

做B超的人很多，莫心雨跟她媽剛剛在隊伍最後站好，手機響了，下意識的以為是葉子楓，掏出手機一看，是於馨。

“餵，怎麽了，這麽快就想我了？”莫心雨像以前一樣，開口就是揶揄的口氣。

“子陽，子陽打電話約我見面，說要談談。”

“好啊。”莫心雨聽出了於馨的猶豫，但她知道這件事已經發生，於馨需要面對，解決，而且這是他們兩個之間的事，必須是兩個人面對面的解決，把話說開。不然時間久了就會變成毒瘤，長在他們身上，融進他們的血液裏，直到毒瘤化膿腐爛那天再想辦法，那就太晚了。

莫心雨沒說什麽鼓勵她的話，因為她已經從葉子楓那兒了解過葉子陽的心意，只是不知道，現在的他改沒改變主意。

隊伍移動的很緩慢，每走一步都需要很長的時間，B超室裏的大夫已經交替了幾位，可發著熱的B超機卻沒有選擇只能默默的繼續工作。

而走廊另一邊的情況也大致相同，唯一不同的只有每個人的心境了吧。

於馨掛了電話，又在房間裏猶豫了很久，她不知道到底該不該去。其實去跟不去，不是問題的關鍵，她在乎的是結果——如果結果跟她期望的一樣，她去跟不去都沒什麽區別，可如果結果是她所害怕恐懼的，她就寧願不去了。就當做不知道，不去理會，讓時間封存，忘記。

可，她最後還是去了。

坐上出租車的一剎那，後悔也沒用了，一切都是命中註定的，她似乎已經看透了結局，也猜到了葉子陽會說的話。等兩個人見了面，相視而坐時，她整顆心平靜的如一片毫無波瀾的湖水，看似安全的水域，卻經不起別人任何的破壞，哪怕是一顆石子，甚至——是一挺機關槍。

“對不起。”於馨搶得了先機，刻意擠出笑容的臉很僵硬很難看，不過葉子陽已經沒有精力去註意，他在沈思自己該如何開口。

與葉子楓的談話還在腦海裏回蕩，雖然他自己表示，這件事他會妥善處理，還承諾會跟於馨好好談談，把所有的事都解決，還有秦嵐，還有莫心雨。

可真的面對於馨的時候，那顆不忍的心又跳了出來。他不想傷害任何人，不想任何人難過。只是，世間總有那麽多的身不由己，誰也擺脫不掉。

他現在坐在這兒勇敢的面對於馨，並準備說出來接下來說的話是因為什麽？葉子楓跟莫心雨？還是於馨所做的，亦或是跟秦嵐的……意外？

他不想說那是意外，但他又不敢肯定。秦嵐喜歡他，這是他從生來到現在這二十幾年的時光一直都在否認，逃避的一個問題，而事情就這麽發生了，她沒有使用任何手段，要說手段，那是他自己把自己灌醉了。

雖然意識有些模糊，但整個過程他還是清醒的，他嘴裏叫的名字是小嵐，不是於馨。

那晚之後，秦嵐沒來找過他，也沒打過電話，就像一切沒有發生過。他想打過去，但又怕她問起提起什麽，於馨在他家住了那麽久，他爸的一些決定她應該也從葉伯伯那兒知道了，所以他現在最應該做的，是將事情的開端結束，這樣才是對誰都好。

葉子陽要說的話已經在喉嚨裏了，可那些話在舌頭上轉了一圈就是出不來，於馨知道他為難，心軟，也知道他對任何女孩子總是說不出令人傷心的話，所以最後她下了決定，開門見山道：“既然都來了，也沒什麽不好意思的。那就我先說，首先，去日本那件事，是我太勉強了，你有事業，我不該總是粘著你，而且還讓葉叔叔給你施壓，對不起。然後第二件，我耍脾氣大半夜私自從日本飛回來，讓你們擔心了，對不起。最後回國我……我……”

鼻酸的厲害，眼睛也浸在眼淚裏，她拼命的不讓淚掉下來，也極力的控制聲音和情緒，“那件事，誰也不怪，怪我。其實我就那種女人，我沒有工作，整天泡在酒吧，睡過的男人可能比你見過的還多，但我也是有真心的，自從遇見你，我的心，我的真心才回來了。”

葉子陽咬著唇微微閉眼，於馨看不到他的眼神，不明白他表情的含義，但女人的直覺告訴她，她沒有機會了。感覺那麽真實，但離開前她還是問了一句：“子陽，如果，我是說如果，沒有這件事，從日本回來，你會按葉叔叔的意思跟我結婚嗎？”

葉子陽擡起了頭，看著已經站起來準備離開的於馨，他知道她只是想找個借口，想找個讓自己足以死心離開的理由。

他說不出殘忍的話，但更沒辦法編造什麽愛的謊言，思慮再三，他站了起來，走到於馨的身邊抱住了她，兩個人閉眼相擁，早已蓄勢待發的眼淚洶湧而出，這時，他說：“我們，做朋友吧。”

做朋友，朋友……

於馨似乎滿意的笑了，用力的擠眼睛，把裏面的淚水全部擠出來，擠幹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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