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書房之中，不甚明亮的燈下坐了兩人，仆人打扮的中年男人一身粗衣也掩不住威嚴，一雙炯目如海般深沈，分明就是大學士裴勝元。

“不知大學士深夜到府上所為何事？”本已休息的沈雲鶴匆忙間只來得及披上一件外衫，顯出了幾分狼狽。既然裴勝元不想顯露身份，沈雲鶴只能親自為喬裝上門拜訪的客人斟上熱茶。

茶是上好的碧螺春，茶香繚繞不散，裴勝元拿起桌上的茶杯，只是看著，“我記得沈相最愛的就是這碧螺春，清香宜人，陛下賞賜了不少予你。”

沈雲鶴怎會不知他來訪的緣故，嘆道：“大學士，既然陛下留下了遺詔，你我照辦就是。”

裴勝元只飲一口茶便放下了，“陛下的聖命，我們這些做臣子的自然是要遵從，只是此次宮城大火實在蹊蹺，難保遺詔不會出差池。”

依照奉帝生前的喜好，五皇子是最有可能繼承大統的人選。而今四皇子據守宮城，若是他有心篡改遺詔，雖不是易事，但終究存著幾分可能。

“明日便是宣讀詔書的日子，我等臣下，深受先皇恩寵，又怎能見江山落入奸邪之手。”

沈雲鶴心下一驚，“大學士何出此言？”

“難道沈相認為此次宮城大火只是意外？陛下駕崩，七皇子只傷及手臂，五皇子又恰好在千裏之外，當真如此湊巧？”

奉帝身邊的心腹無一幸免，僅有烈祁的一面之詞和萬貴妃的佐證，自然疑點重重，但事關重大，沈雲鶴一時沈默。

“沈相，以你我在朝堂之上的威望，加上林國公府的鼎力相助，不愁大事不成。七皇子狼子野心，怎能讓江山落入他的手中？”

沈雲鶴的震驚不下於聽到奉帝駕崩，連連擺手，“大學士，萬萬不可，大齊若是因此大亂，你我即是千古罪人！”

“沈相。”似乎早猜到他會有這等反應，裴勝元緩緩道：“德妃娘娘讓我轉告你，她至今感念大人曾助過她扳倒宸妃。”

沈雲鶴倏然擡起眼，裴勝元湊近繼續道：“時間所剩不多，現在已是二更天，還請沈相……”

“老爺！”伴隨著一聲高叫，突兀的嘈雜聲也在外面響起，兩人皆是一驚。沈雲鶴手一頓，茶水濺散出來，所幸反應敏捷，才未讓燙熱的茶水濕了衣衫。

這個關鍵時刻，任何的變故都有可能影響大齊的未來。

“大學士稍候片刻，我去看看發生了何事。”兩人相視，都明白此事非同小可。

沈雲鶴剛從書房走出，管家匆忙跑了過來，“老爺，大事不好了。”

還未走到庭院，他就看到了一片火光。

“外面都是羽林軍，說是要捉拿刺客。”管家跟隨沈雲鶴多年，見過不少大場面，這時也不免慌亂，“是七皇子親自帶來的。”

“七皇子？”沈雲鶴快步踱到庭院，外面站滿了羽林軍將士，手執火把把整個相府照得通亮。

人員眾多，他還是一眼就看到了立於最前的傲然身影。

“拜見七皇子。”就算暫且不知怎麽一回事，從這般陣仗亦知來者不善，沈雲鶴立刻帶了幾分警惕。

烈祁一身孝服，瞳眸被映得似也帶了火光，“不知相府今夜可有生人闖入？”

“相府夜裏無事，並未有外人闖入。殿下能否告知下官是發生了何事？”出來得過於匆忙，沈雲鶴還是披著剛才的外衫。烈祁走近眼光一閃，發現他衣擺上沾染了茶葉，想必是匆忙間打翻茶杯所致。

“沒想到丞相大人如此好興致，深夜還與友人品茗。”

烈祁若有深意地望著眼前的人，只是一瞬，他看到了沈雲鶴臉上一閃而過的驚詫，雖然很快隱沒在平和的面容下，“殿下誤解了，臣只是深夜難眠，獨自一人飲茶，並無友人相伴。”

烈祁倒也沒抓住這點不放，“學士府進了刺客，裴大學士受了重傷昏迷不醒，方才有人看見刺客朝著相府的方向逃竄，本王擔心便過來查看。”

“大學士？”剛才還在書房與他商談的人怎麽可能在學士府裏被人刺殺？沈雲鶴實在猜不透，“殿下確定受襲的是裴大學士？”

“裴大學士傷情十分嚴重，恐怕無法出席明日的宣詔大典了。”說完之後，烈祁吩咐身後的羽林軍，“為保證沈相的安全，你們好好搜查，一定要把刺客找出來。”

“是。”手持著火把的將士立刻四下散去，沈雲鶴根本沒有阻攔的機會。

裴大學士分明就在這裏，怎會在學士府裏身受重傷？裴勝元稱病謝客，深夜卻喬裝到他府上，所以哪怕真正的裴勝元現在現身，在這宣詔前夜也會授人話柄，甚至懷疑他們圖謀不軌。

沈雲鶴心下忐忑，卻也只能任由羽林軍搜查。

“聽父皇說過沈相府裏藏書眾多，不知本王能否到書房一探究竟。”

難辨烈祁此行真意，沈雲鶴惶惑暫且只能作出相迎的姿態，“殿下這邊請。”

進了門烈祁饒有興致地隨手抽出一本，翻開之後笑道：“沈相是文官，這裏倒是有許多兵書。”

書櫃就是沈雲鶴暫且讓裴勝元藏身的暗道之門，烈祁的目光一直在此游移，他的心暗暗發緊。

“書裏的道理都是相通的，下官雖為文官，亦從兵書中受益匪淺。”

面容一如往常，沈雲鶴不著痕跡地用身子擋住最重要的書架。

“哦？”烈祁眼光流轉，似笑非笑，“那沈相最喜歡哪一篇？”

“下官……”他的話還未說完，突然見烈祁面色微變，側耳附到了書架上，“看來刺客是藏在了書櫃之後。”

沈雲鶴完全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想阻止卻見他擡腳踹倒書架，見到暗門便一劍刺入，暗道異常狹窄勉強只能容納一人，只聽見一聲慘叫，噴濺的血跡伴隨著倒下的人影撞倒了整扇暗門。

“來人，把刺客的屍首拉出去！”

驚魂未定的沈雲鶴見淡然收回劍的烈祁轉頭睨了他一眼，這一眼不輕不重，窗外冷冽的月色卻恰好落進那雙眸子裏，透出淩厲的冰寒，嚇得他往後退了一步，脊骨撞在了堅硬的木頭上。

他分明看見烈祁唇角掠起一抹成竹在胸的笑意，“刺客抓到了，丞相大人大可以高枕無憂了。”

一左一右的將士拖拉著屍首往外走，當胸的一劍刺穿了粗衣，在地板上留下一道駭人的血痕。

裴勝元的喬裝反倒方便了烈祁毀屍滅跡。

饒是老奸巨猾的沈雲鶴也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膽戰心驚，“下官十分感激殿下的救命之恩。”

“沈相客氣了。”面容隱沒在黑暗裏，低沈的嗓音似戲謔又似警告，“沈相是父皇欽定的三位顧命大臣之一，大學士如今生死不明，本王怎麽都得護著你。”

雙膝發軟，已經沒法再從長計議，沈雲鶴順勢跪倒在地，“救命之恩無以為報，下官願為殿下肝腦塗地。”

“沈相是重承諾的人，本王自然也是重承諾的人。”

再擡頭，望見的是不染霜華的頎長身影已經大步邁出了門坎。

庭院裏火光亮如白晝，相府的人幾乎都被驚動了，彩雲提了燈進門，“小姐不去見七殿下麽？”

一筆一劃，沈青黛不為所動，“事情辦成就好。”

桌上疊放了厚厚的字帖，彩雲站到一旁幫磨墨，發覺筆下少了幾分往日一氣呵成的流暢氣魄。

“等一會琥珀回來，小姐就可以知道更詳細的情況了。”

戰戰巍巍的墨跡染了白紙，沈青黛不得不停了筆觸，方才發覺手竟有些麻了。彩雲放下磨石，用暖烘烘的手為她按摩，“小姐練了一天的字，該歇息了。”

“小姐為何心煩意亂？”

沈青黛反問：“這話怎麽說？”

彩雲邊按邊道：“小姐平日裏若是煩憂臨摹一兩貼也就過去了，今天花了一整天還是沒法子。”

她垂眸凝望搖曳的燭火，因為又到了決定生死的時候。前生她為烈禛殫精竭力，烈禛攻入皇城的那日，她戰戰兢兢從天亮等到天黑又到天亮，得知烈禛成事還未喜悅便墜入了地獄之中。

滿心怨懟，滿腹仇恨，至今燒灼她的心。

愛欲於人，猶如執炬逆風而行，必有燒手之患。

……選擇烈祁，又會是什麽樣的結局？

“小姐不必憂心，七殿下暫時不見你肯定有他的思量。”

靜寂的房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彩雲語氣分外的輕快，“想必是琥珀回來了，我去開門。”

剛打開門栓，房門卻被猛力一腳踹開，連帶著彩雲跌落在地，主仆二人一齊驚詫地望去，來人根本不是尋烈祁辦事回來的琥珀，而是一身羽林軍打扮的人。

“你是什麽人，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膽敢闖進房來。”沈青黛喝道。

來人一手解下頭甲，露出左臉可怖的灼燒痕跡，“我找的就是你沈青黛！”

這不是前世毒殺她，今生又與她針鋒相對的沈紅菱又會是何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