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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沈太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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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大事不好了。”慌慌張張跑進門的霽月險些被門坎絆倒,氣喘籲籲地說道:“老夫人忽然得了急病,大夫看過後說情況不樂觀,老爺太太和公子小姐們都趕過去了,您也快去吧。”

剛看完烈祁送過來的信,陷入沈思的沈青黛猛地擡起頭,“今天是幾號?”

“啊?”被問懵了的霽月掰著手指頭算,“初一,今天是初一。”

她竟然把這麽重要的事情忘了。

二月初一是祖母的祭日,那天她又被楊氏轟出家門,一個人在孤苦無依的庵堂垂淚到天明,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人來讓她收拾東西回府,她以為是父親查明了那方珍貴的硯臺不是她打碎的,沒想到是讓她奔喪。

沈老太太房裏已經有窸窸窣窣的啜泣聲,守在門口的桂嬤嬤抹著老淚,瞧見沈青黛的身影連拜見公主的禮儀都忘記了只喚了一聲大小姐,急道:“老太太點了名要見您,您趕緊進去吧。”

病榻上的沈老太太已然是出氣多進氣少,苦苦吊著一口氣瞪著一雙幹枯渾濁的眼,沈青黛三步並作兩步奔上前握住了她伸過來的手,哽咽道:“祖母,青兒來了,你有話盡管跟青兒說。”

這病來得如此急迫如此兇猛,沈老太太也是始料未及,她咬牙強撐反抓住沈青黛的手,力道之大竟把孫女活生生掐得痛吟出聲,但她不松勁,聲嘶力竭道:“有一件事你一定要答應我!”

沈青黛實在吃痛又不能硬撥開沈老太太,那點欲滴未滴的淚全憋了回去,眉心蹙起一道細痕。

“你是府裏最有出息的孩子,將來你的弟弟妹妹都要仰仗你,答應我你會不顧一切護好沈氏。”

人臨死前的惦念最為真切,早見識過了仍心有淒淒然,沈老太太見她默然不應,焦灼地吶喊:“你如今貴為公主全是沈家的列祖列宗庇佑,人要懂得感恩才能走得長遠,你到底姓沈不姓慕容,胳膊肘千萬不要往外拐,你的弟妹們年紀小不懂事,你作為長姐要寬容忍讓些,將來你們都會明白你們才是一家人。”

她知道這話不止說給她一個人聽,沈雲鶴陰晴難辨,楊氏領著一雙兒女沈綠竹和沈岳軒開始哭天搶地幹嚎起來,連蔣姨娘都把不懂事的兒子掐哭了,只有林姨娘和沈紫檀依舊默默流淚。

他們做戲,沈青黛不落人後哭得更兇,淚水漣漣,“祖母說的哪裏的話,難道連你也把青兒當外人?青兒自然是沈家的女兒。”

沈老太太嘆了一聲:“祖母當然知道你是孝順孩子,只怕別有用心的人在你耳邊說三道四,以後你把這份孝心用來侍奉父母,提攜弟妹,祖母被閻羅王打落十八層地獄心裏都會樂開花。”

“孫女會謹記祖母的話。”

沈老太太見她把話說到這份上沈青黛依然油鹽不進,不肯松口,心下著急直把人抓扯出了好幾道紅痕,“祖母已是垂死之人,你立下誓言我才能安心離去。”

“祖母要青兒立什麽誓?”

“你對天發誓,如若不能光耀沈家門楣,庇護每個沈家子弟平安,你會被世人厭棄不得好死。”

沈青黛簡直要氣笑出聲,沈老太太究竟是高估她還是看低她?抑或是神志不清說起了胡話?

她一個打母親過世就無依無靠,被父親厭棄冷落,被後娘苛待折磨,被弟妹騎到頭上欺辱,連祖母都不聞不問的相門棄女,何德何能光耀門楣?

她唯一說對的,就是她的確不得好死過一次,被同為沈家女兒的沈紅菱和烈禛聯手迫害致死。

人傻過一次就足夠了。

“怎麽,祖母都要死了你都不肯發誓?”

“不是青兒不肯起誓,只是……”

沈青黛的話被沈雲鶴冷聲喝斷:“母親平日最疼惜你,她這麽一個小小的要求你都不能滿足?”

呵,一個接一個唱起了白臉,可惜她已經不是過去那個軟弱可欺的沈青黛。“父親錯怪女兒了,比起鬼神女兒更篤信事在人為,女兒已經請了陳太醫來給祖母診治,希望能夠化險為夷。”

被噎了一口的沈雲鶴臉色甚是精彩,但他的口氣還是相當不善:“那怎麽還沒看到他的影子?”

“說曹操曹操就到。”沈青黛不冷不熱的眼光從他的臉上轉到了門口,朗聲道:“有請陳太醫。”

陳太醫徑直朝著她而來,拱手道:“下官拜見舞陽公主。”

不會一會兒工夫,沈雲鶴臉上換了五六種顏色,她全當看不見,“有勞陳太醫趕緊為祖母診治,不要為不必要的事情延誤了時機。”

當夜相府一片沈寂,沈老太太到底還是去了。

“人死不能覆生,小姐不要太過傷心,早些休息吧,明日起府裏就要忙碌好一段時間了。”

彩雲抱著外袍給她披上,凝望暗夜星空的沈青黛臉上不喜不悲,“我不是傷心,是寒心,有些人你付出再多也捂熱不了她的心。”

“既然如此小姐何必煩憂,她不在意你,你也不用在意她。”彩雲附到她耳邊,輕聲細語:“外面有真正關心小姐的人在等著。”

戴上風帽的沈青黛從偏門悄悄走出,渾身漆黑透亮的駿馬正好停駐於前,她仰起頭,馬上的男人劍眉星目,俊美無儔,向她伸出手來,她不假思索,幾乎是鬼使神差就把掌心搭了上去,對方一使勁她就像只蝴蝶翩然飛上了馬背。

馬蹄噠噠聲回響,寒風迎面疾馳而來,刀子割一般,她卻覺得暢快無比,只想更快些更快些。

不知跑了多久,她方才使勁勒馬,四周萬簌寂靜,唯有她的喘息和包裹著她脊背的堅實熱度。

對方從她手中接過韁繩,她啟口說了見面的第一句話:“烈祁,祖母過世,我並不十分傷心,不管真心還是假意,我自問沒有對不住她,花心思費錢財,她臨死還要算計我,我傷心也是為自己傷心。”

“你曾經對我說過,快意恩仇,不必理會浮名,今天我想告訴你,你在意的人我跟你一樣在意,你痛恨的人我也會跟你一樣痛恨。”

沈青黛只覺得交握的掌心灼熱,他們是蒼茫大海的兩葉浮萍,伶仃隨波逐流而終於遇到彼此。

“烈祁……”

她欲回首,倏然被破空而來的冷箭打斷,烈祁敏捷地一手摟住她閃身躲避,另一手拽住韁繩。

他們絲毫未傷,高大的黑影緊隨而至襲來,烈祁當即抽劍躍下馬,來人攻勢猛烈,刀刀欲致人死地,他驍勇善戰亦不落下風,一時間氣氛緊驟,殺氣彌漫。

“既是東離而來的客人,為何如此無禮!”看清刺客的面容,沈青黛高聲呵斥,此人赫然就是白天那位輕佻的離國人。

此話一出雙雙住了手遙遙對峙,烈祁寒聲道:“離國使團進京行刺大齊的皇子和公主,是否意欲再挑起兩國爭端?”

“七皇子和舞陽公主誤會了。”這位使團首領嘴角咧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一雙眼從冰冷的刀鋒看到沈青黛再落到烈祁的臉上,“我誤以為二位是對野鴛鴦,覺得好玩想逗逗你們而已。”

睜著眼睛說瞎話,沈青黛氣結,他剛才分明是想置烈祁於死地,“你再胡言亂語就休怪我們不客氣了!”

“相府的沈老太太過世,人人都以為孝順的公主正躲在房中哭泣,誰想到還有如此閑情逸致。”男人似笑非笑,意味深長地感嘆:“聽說七皇子和公主雖為義兄妹,感情至深,果不其然。”

烈祁手裏的劍蓄勢待發,銀霜般冷清的眸子在夜色中同樣淩厲分明,低沈的嗓音似寒冰淬染,“閣下僅憑舞陽一聲就能認出我們,可見對我二人十分熟識,禮尚往來,請閣下報上名來。”

“在下只是無名之輩,怎敢勞煩七皇子掛心。”嘴上這麽說,面上氣定神閑,看得出男人壓根不把烈祁的皇子身份當回事。

“留下你的姓名。”他無畏無懼,烈祁又豈是好招惹的,“不然就留下你的性命!”

“那就看七皇子你的本事了。”架住直撲而來的劍刃,男人躍躍欲試,“久聞七皇子武功卓絕,我早想試試是你的劍還是我的刀更厲害。”

一場生死之戰一觸即發,忽然聽見馬上的沈青黛高聲叫喚:“拓跋宏!”

男人手上一頓,險些被烈祁當胸刺中,沈青黛便知自己猜中了,“離國國君果然是好膽魄,孤身一人深入北齊皇城,是為刺探軍情還是另有打算?”

被揭穿身份的拓跋宏很快恢覆了放誕不羈的模樣,哈哈大笑:“不愧是我拓跋宏看上的女人。”

烈祁舉劍又要攻上來,他伸手制止:“我會即刻離開北齊,今晚的事我們就當沒發生過如何?”

“這樁買賣可不劃算,方才你可是險些傷了我們。”沈青黛騎在馬上信步邁近,“如果你使的是瞞天過海的計謀,離國的大軍早已囤積在兩國邊境,我和烈祁豈不是成了大齊的千古罪人。”

“南梁與北齊已經締結盟約,此時入侵北齊豈不是自討苦吃,讓離國陷入南北的圍攻夾擊?”拓跋宏不疾不徐收了刀,“孤喬裝入京不過是為一睹未來新娘的芳容。”

烈祁嗤笑:“誰答應把舞陽嫁給你了。”

“離國的迎親使團明日就進宮見齊國的皇帝,況且奉帝與孤多次書信往來,早就達成了協議。”

烈祁與沈青黛皆是一驚,拓跋宏燦然笑道:“孤暫且放下你們兄妹深夜相會,我們離國再見。”

話說完,身手利落的拓跋宏趁他們不備消失得無影無蹤,烈祁想追,沈青黛阻止了他,“讓他去吧,這個時候我們又不能殺他。”

“我即刻進宮請父皇改變心意!”

“烈祁,現在不是時候。”

沈青黛想分析利弊勸解烈祁,不想對方喚來另一匹坐騎,不等她繼續說便揚起鞭子縱馬而去。

“只有這個我不能答應你。”深沈的夜色裏擲地有聲,她想追上去,好幾個夜行黑衣人倏然落地現身,拱手道:“請公主不要繼續向前,由我們護送您回府。”

烈祁的蹤影已經消失不見,她孤身一人追過去恐怕反而會迷失在這片山林裏,沈青黛沈聲道:“一旦晉王殿下出宮,立刻讓他來見我。”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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