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薄暮輕垂，輕紗般的浮雲遮擋住了銀月，月色變得迷迷蒙蒙，支離破碎又飄忽不定，然而“猶抱琵琶半遮面”又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朦朧美，柔和似無暇白玉，靜謐如一汪清泉。

“晉王殿下，恭喜了。”

倚靠在床榻上的烈祁長眉輕挑，眼光全落在漫步而來的身影上，不解道：“本王何喜之有？”

“冷冷清清的王府，等殿下把幾位美人都娶進門肯定熱鬧極了，也不用煩惱只有八皇子跟您逗趣了。”徑自落了座，沈青黛饒有興致地打量，“早知道殿下龍馬精神，我就不上門叨擾了。”

這番調侃隱隱帶出了醋味，烈祁風淡雲輕道：“到時候雞飛狗跳，恐怕我想清靜都沒辦法了。”

她反唇相譏：“既然八殿下推薦的都是大家閨秀，名門千金，各個賢良淑德，必定琴瑟和鳴。”

烈祁不禁佯裝肅穆，“青兒潑辣善妒，本王喜靜，那是不是娶了你府裏就能如願鴉雀無聲了。”

沈青黛轟的一聲站起來，冷哼道：“晉王吃了林國公親自送過來的藥想必已經沒事了，告辭！”

她轉身就走，手觸碰上門栓時卻感覺清風自後襲來，剎那間被一雙有力的臂膀鎖進了懷裏，“晉王府豈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

掙脫不得，她索性踩了他一腳，誰知烈祁不僅不放手，還箍得越來越緊，熾熱的呼吸輕撩過她的耳畔，“那些庸脂俗粉算什麽，舞陽公主才貌雙全，舉世無雙，才是傾國傾城的真絕色。”

她不吃這一套，又攥緊了五指捶打他的胸膛，“殿下請自重！”

這回烈祁當真松了手，踉蹌著往後退了一步。奉帝生性多疑，盡管有萬貴妃推選的陳太醫可以避人耳目，以防萬一烈祁還是服下了竹葉先生調配的毒藥，毒性不比慕容正則所中的濃烈，但依然會損傷心肺，所以聽見嗆咳聲沈青黛不免有些遲疑，最終還是不放心回過了頭查看，只見烈祁面白如紙，胸膛不住起伏，竟嘔出了一口鮮血。

“殿下！”她慌忙奔上前扶住了搖搖欲墜的人，不料烈祁反握住她的手，咄咄逼人道：“我肯為你赴湯蹈火，豁出性命，難道你還不能信任我嗎？”

沈青黛避開他的眼，有過一段刻骨銘心的慘痛背叛，她如履薄冰，一有風吹草動就戰戰兢兢。

一生一世一雙人，宮廷之中談何容易？

“我一直放著解毒的湯藥，就是想等你來看我時再喝。”

“你——”她驚得險些說不出話，大聲斥罵：“……你是不要命了嗎！”

“這點毒算不了什麽，我以前征戰時刀傷劍傷都是家常便飯，甚至連中過兩支淬染毒液的箭。”全無血色的唇浮起一絲苦笑，“算命先生說我生辰八字特殊，命硬，沒那麽容易死，你放心。”

命格強勁，不易受到刑克而亡，但往往因為過強而一次次遭受打擊，甚至克到自己周圍的人。

生為冷落的皇子，烈祁遭受的苦難只多不少，他跟口蜜腹劍、陰險狡詐的烈禛沒有一處相似，也與荒淫殘暴、窮奢極欲、以至於身死國滅的烈祎不可同日而語。

他說得平靜如斯，沈青黛卻感同身受，眼眶發酸，為了掩飾失態，她一把端起藥塞進烈祁的手裏，“不管你命硬不硬，趕緊先把藥喝了。”

烈祁一反常態難伺候起來，“藥已經涼透了。”

竹葉先生說這種毒會侵蝕五臟六腑，最初表現為胸部脹悶、呼吸不暢，慢慢加劇成暈厥抽搐，最後嘔血而死。

毒如慢火一點點燒灼心肺，如何能夠忍耐承受？方才烈祁口吐鮮血，已經到了危險境地。

沈青黛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強灌，烈祁身中劇毒力氣不減，硬是擋住了，“藥涼了非常苦，要我喝，除非你一口一口餵我。”

她簡直被他氣笑了，“堂堂晉王殿下，怎麽跟小孩子一樣耍起無賴了？”

烈祁目光灼灼看她，“我不問緣由就飲下竹葉先生的毒藥，難道還不能得到美人一點點垂憐？”

沈青黛到底在僵持中敗下陣來，拿木勺舀了濃黑的藥汁，遞到了他泛白的唇邊，“喏，張嘴。”

烈祁終於心滿意足飲下了第一口。

服完解藥，烈祁又仗著病人的身份說自己額頭上全是冒出的冷汗，扶他躺下的沈青黛幹瞪了他一會兒才去擰了濕熱的手巾，沒擦兩下就瞥見他掩不住的笑意，不由問道：“殿下笑什麽？”

“都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以前嗤笑是沒志氣的登徒浪子所言，今日才深谙其中道理。”

見他還有氣力占便宜，沈青黛又好氣又好笑，忍不住想把布巾扔到他臉上，一出手正好落入圈套被抓了個正著，兩人對望到一處，都在對方被點點火光照亮的眼瞳裏看見了自己的身影。

火苗舔舐過顫抖的心尖，萬般旖旎。

漸漸的，那簇熾盛的欲念仿佛化為了實質，從兩人交握的手竄起來，沈青黛像被燙到了想要掙開，烈祁卻怎麽都不肯放，一如既往的熾熱剛烈、不屈不撓，“被我抓住了就別想再逃開。”

燎原大火焚燒過的嘶啞。

一觸即發之際，忽然聞得有人步履匆匆，叩響了房門，“七哥，父皇派傅太醫來給你把脈了。”

沈青黛進退維谷，不知如何是好，烈祁索性手上用力，把她整個人拽上了床，低聲囑咐道：“趕緊藏好。”

無奈之下只好照辦，拉過錦被窩進去，一片漆黑之中她暗自懊惱，早知道就穿裝扮利落了，瑰麗的金翠花鈿和飄逸的碧紗裙全成了牽絆，匆忙之間整個人纏成了蠶蛹一般完全動彈不得。

探出腦袋尖就瞥見烈祁唇畔一絲若有似無的調笑，苦惱之下忿忿不平竟生出了幾分想伸手抓花那張被京城女子們追逐誇讚的俏臉的心思，人們都道七皇子沈穩幹練，殊不知就是個無賴！

又往上擠了一點透氣，正好瞧見年邁的傅太醫一步一搖地邁過門坎，沈青黛嚇得縮回了被窩，可惡的烈祁相當得意地拍了拍她的腦袋，語氣卻裝得波瀾不驚，誠摯動人，“有勞傅太醫了。”

傅太醫已是耄耋之年，行動不便，除了為奉帝診治之外，幾乎很少往外邁步，烈祁能有如此殊榮，真不知是該受寵若驚還是感嘆帝王心術。

傅太醫忠心耿耿，絕無被收買的可能。

“殿下身上的毒有所緩解，但脈搏過快，心律不齊，仍需好好休養。”

還在感嘆帝王家無父子的沈青黛聽見烈祁假咳的一聲也不由腹誹：道貌岸然的七皇子殿下連人精的老太醫都騙過去了，脈搏過快絕對跟竹葉先生的毒藥沒有幹系！

傅太醫把完脈又念叨了幾句就被烈禮攙走了，烈祁估計也猜出了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交代道：“好好送傅太醫回宮，不得有失。”

烈禮把老太醫扶上馬車即刻折返，誰知走到半道上就被管家攔住了，“八殿下，王爺交代天色已晚，他已經安歇了，誰也不許打攪。”

“我還想問問他沈姑娘跑哪去了，既然如此我明早再過來。”忒不夠意思了，他還沒跟傳說中的人物說上兩句話，烈禮一邊在心裏暗暗埋怨一邊悻悻地轉身打道回府。

另一頭，沈青黛從錦被裏慢慢探出來，“人都走了吧？”

燭火遙遠的幽暗裏，烈祁看見一張柔美得要掐出水的臉露了出來，雙頰泛著情動般的酡紅，氣息不勻的嬌喘一聲一聲傳進耳朵裏。

像小爪子抓撓著，勾得人心發癢。

從黑暗裏掙紮出來的沈青黛迎面就見一片陰影壓下來，帶著薄繭的拇指摩挲著她蒸紅的肌膚，把著她的下顎強迫她向上擡頭，泛著水光的紅潤嘴唇被叼住，粗魯強硬的親吻就此纏了上來。

她的視野裏鋪天蓋地全是烈祁，好看的眉心、冷靜又成竹在胸的眼神，帶著一點狡黠的哄騙，將她一點點吻化了，引誘進甜蜜的陷阱裏，放棄所有無謂的抵抗，開始顫顫巍巍仰起臉回應。

像掉進滾燙的巖漿裏，熾熱得無法呼吸，又仿佛落入柔軟蓬松的棉絮堆裏，美妙得不想停止。

她幾乎發出了一聲抖顫得難以分辨，歡愉的低吟，烈祁當即掐住她的腰把她往後推倒在錦被上，然後迅速俯身向前，直接壓在她身上。

親吻一刻都沒有停，額頭、眉心、鼻尖、嘴唇……一處都沒有放過，他居高臨下，一直用清澈又低沈的眼神與她糾葛纏綿。

“我和你就像劍和劍鞘，劍進攻拼殺，劍鞘守勢，必要時可以對調，結合在一起殺傷力大增。”

沈青黛不確定他是不是一語雙關。

當吻滑落脖頸時，她不由一震，就在沈青黛以為會像以前一發不可收拾時，烈祁忽然點到為止，只烙下一個輕輕的吻在敞開的鎖骨，然後擡起頭來直視她，“我現在還沒有資格占有你。”

他自私、癡狂，卻是心如磐石，想要等待滴水石穿，海枯石爛，去完結和沈青黛一生的糾纏。

他兵行險招把籌謀已久的《憂危書》發散到京城各地，又聽從沈青黛的安排喝下毒藥，一環套一環，他們的確是最契合的夥伴，雙生的劍與劍鞘，置之死地而後生。

然而他還沒坐上能護她周全的那把龍椅，沒能讓她風風光光地穿戴鳳冠霞帔，再行合巹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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