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小女冒昧了。”沈青黛並不著急，娓娓道來，“我上山求醫是為慕容府的少將軍慕容正則，他被奸人所害，連宮裏的禦醫都束手無策。”

竹葉先生眼中精光一閃，竟起身掉頭就走。

“我知道先生不願意再跟慕容府扯上幹系，因為先生曾為慕容家的小姐傷透了心，時過境遷，故人已逝，不知道先生能否放下？”

竹葉先生哆嗦轉過身來，“你說什麽？”

“慕容家的小姐慕容嫣十幾年前就病逝了。”

竹葉先生原是京城世家韓家的大公子，天資聰穎，醫術造詣極高又精通陰陽八卦，前途無量。

韓公子在元宵燈會對慕容小姐一見鐘情，可惜襄王有意神女無心，然韓公子用情至深，在慕容小姐與沈雲鶴成親當日就離開了京城，隱居在茅山深處的珈藍寺，一夜白頭。

不知母親臨終之前，有沒有後悔過。

盡管占過卦預知慕容嫣紅顏薄命，一片癡心終是錯付，親耳聽見消息仍是痛心不已。竹葉先生看著近在眼前，與故人面容有五六分相似的人，心裏道不出的百味雜陳，“……你是何人？”

沈青黛坦率道：“我是慕容嫣的女兒沈青黛。”

竹葉先生身軀一震，安寧肅穆的面容流露出哀慟之情，“你既是故人之女，應該知曉我避世之心。”

“先生破不了棋局說明還未放下，即使在僻靜之處依然心系紅塵，先生前半生為情所困，才能白白埋沒，真的甘心嗎？”沈青黛緊追不舍，步步逼近，“韓府自韓二少爺貪汙受賄被流放到苦寒之地後人丁雕零，家中僅剩下韓老夫人和一雙孤苦伶仃的孫兒相依為命，饔飧不繼。”

“母親……”他嚅囁道：“她、她還好嗎？”

“韓老夫人靠著做針線活勉強維持生計，還要供養兩個孩子，很是艱難，眼睛都半瞎了。”沈青黛甚是咄咄逼人，“父母在不遠游是連我都明白的道理，先生是濟世之才，為何不懂得？”

許久，終於聽見一聲嘆息：“我跟你一起下山。”

日落之前一行人及時趕回了慕容府，誰知一進門就發現府裏鬧哄哄，沈青黛隨手抓住一名婢女，叱問道：“怎麽回事？”

“三少爺奉二老爺的命令回京，途中遭到賊人襲擊，身中數箭，運回府時血流不止，把二太太嚇暈了。”

兩位舅舅都在外為官，三表哥慕容聖哲和二舅舅慕容淵駐守距離京城不遠，繁華之地的雲州。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請太醫看過了沒有？”

“看過了，血止住了，太醫說暫時沒有性命之憂。”

沈青黛定下了一點心，現在身中劇毒的慕容正則仍是重中之重，刻不容緩，她徑直把枝葉先生往慕容正則的房間引。

竹葉先生為慕容正則把脈時，沈青黛打發走了想尋慕容老太太的丫鬟，一整天滴水未進的慕容老太太已是強弩之末，再受刺激恐怕就要倒下了。

“請問先生，老身的長孫情況如何？”懸著一顆心，慕容老太太實在耐不住性子。

竹葉先生招手讓喚作靜音的小和尚提來藥箱，輕蹙的眉頭卻沒有舒展，“我暫且可以護住少將軍的心脈，但解毒還需要一味非常重要的藥草。”

“先生盡管說，再名貴的藥慕容府也舍得。”

一旁的沈青黛心中隱隱不安，若竹葉先生都不能解慕容正則的毒，恐怕回天乏術，果然聽得他的語氣凝重，“昆侖山的天池岸邊生長的九死還魂草，這種草有‘起死回生’的本領，幹旱時假死，雨水滋潤時又能覆活，隨著雨水的有無，生死交替，生命力極強，又稱作還陽草。”

聽起來玄乎，但對方是赫赫有名的醫神，慕容老太太不疑有他，“老身即刻讓人前往昆侖山天池采摘。”

“且慢。”此去昆侖山路途遙遠，遠水救不了近火，沈青黛出言阻止，“既然先生能說出這味藥，肯定也知道如何取得。”

銀針一字排開，竹葉先生手上不停，同時回答她的問題，“據我所知，林國公府裏正有此藥。”

林國公府，德妃娘家。

“這、這……”慕容老太太犯了難，林家與慕容家一貫交惡，慕容府出事，他們拍手稱快還來不及，又怎麽會出藥相救？

向慕容正則和謝子衿下毒，伏擊慕容聖哲，一個接一個，這是準備一步步把慕容府逼入絕境。

烈祎已死，烈禛遠在南梁，是誰在暗箭傷人？

沈青黛攙扶住顫顫巍巍的慕容老太太，許下承諾：“外祖母放心，我一定會想辦法把藥取來。”

她踏出房門不久，慕容靈均就快步跟了上來，“表妹，到林國公府盜草藥，我去最合適了。”

周遭人多眼雜，沈青黛慌忙捂了這位一根筋的二表哥的嘴把他拉到角落裏，“你瞎說什麽呢。”

“林家肯定不會把還魂草給我們，唯一的辦法不就是偷？雖然不光明正大，但為了大哥只能放手一搏了。”雞鳴狗盜的事情他說得正義凜然。

沈青黛簡直要被他打敗了，“大表哥三表哥都出了事，你偷東西再被逮個正著，慕容府就被人一鍋端了。”

仔細想還真是這麽回事。慕容靈均悻悻地摸了摸頭，嘟噥道：“可是也不能置大哥於不顧啊。”

“如果大表哥中毒與德妃或林國公府有關，他們肯定會加強戒備看好這解藥，想偷也偷不到。”

“那怎麽辦？”慕容靈均束手無策了。

沈青黛眼眸裏厲芒一閃，“暗地裏來不行，我們就光明正大到林府去要。”

上次借著許城的首富殺妻冤案把德妃的兄長林正旭拉下馬對林家是不小的打擊，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林家在朝中的勢力依然舉足輕重，否則奉帝就不會暫且壓下德妃陷害宸妃和燕王之事，對德妃只是略施懲戒。

德妃的父親林耀是個厲害人物，他是烈禛謀反成功的重要支撐之一，也是第一個提出殺死妖妃沈青黛的人。

這份大恩大德她絕不會忘記！

不過在此之前她還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

“公子公子。”沈青黛看胖乎乎的小和尚氣喘籲籲地朝她跑過來，手指著她就差哭出來了，“你說話不算話。”

模樣嬌憨可愛，讓人想逗逗他，“我怎麽說話不算話了？”

小和尚哼了一聲，“都是你讓師傅把我一塊帶下山，我藏起來的女兒紅都喝不到，饞死我了。”

“出家人四大皆空，更何況喝酒可是破戒。”

小和尚雙手合十，有模有樣地念叨：“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

沈青黛決定考考他，“靜音小師傅，你說偌大的慕容府，什麽都不缺，想大口吃肉就大口吃肉，想大口喝酒就大口喝酒，比起山上如何？”

靜音小和尚心下一琢磨頓時歡呼雀躍，但轉念一想腦袋又耷拉了下去，“可是師傅也在這裏。”

她忍不住拍光溜溜的腦門，“在寺裏你都能偷吃，在這裏豈不是更容易，有需要盡管說就是。”

靜音警覺地覷她一眼，“師傅說天上不會掉餡餅。”

“你師傅還說不能喝酒吃肉呢。”沈青黛一句話就把他堵死了，“我當然不是讓你白吃白喝，我有事請你幫忙。”

聽她這話，靜音倒安下心來了，“那你說來聽聽。”

她掏出一張圖紙遞給他，“聽說小師傅最愛鉆研，手又巧，我恰好得了一張弓弩的設計圖，想讓你幫我做出來，有什麽需要盡管跟管家說，他都會幫你準備好。”

靜音哎了一聲，一雙眼睛瞪得圓圓的，“我沒見過這種的！”

因為這是沈青黛依照他創制的神臂弩畫出來的，她並不精通只能描個大概，剩下的就靠靜音轉動腦袋瓜來補足了。這種威力強大的弩和後來改良的火炮都成了烈禛攻城略地的強大武器。

只可惜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只因為他是沈青黛引薦的，破城後就被烈禛和沈紅菱隨便找了借口殺害，連全屍都沒能留下。

當時她還執迷不悟，竹葉先生央求她速離開皇城，她怎麽都不肯相信，癡癡遙望烈禛來接她。

不信他變心，憐惜他失察，如此包容忍讓，卻葬送自己也連累了別人。

是她害了他，懷璧其罪，但金子總要發光，她只希望今生能為他另尋明主，不再重蹈覆轍。

“我要是做出來了，要十瓶、不，二十瓶女兒紅。”

興致勃勃的鮮紅面孔就在眼前，幸好一切還來得及。

沈青黛搖頭，靜音馬上急了，“那就十瓶，十瓶就好。”

“有沒有聽過九醞春酒？”

靜音忙不疊點頭，她這才繼續，“如果你幫我把弩做好，我就帶你去七皇子府上喝上等貢酒。”

話剛落音，風塵仆仆的七皇子像撲進來的一道光般邁入庭院，夕陽的餘暉散落在英挺的面龐之上，仰之彌高，讓人輕易失了神。

所有的怨恨，所有的恐懼，所有的不安，似乎都在兩人目光相遇的這一刻沈寂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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