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在一起，你的前方必定是一條荊棘之路，陛下封我為舞陽公主的用意是外嫁和親，南朝選的是柔嘉，我逃過一劫，但是不日東離國也會入京求婚，到時候就沒有其他的選擇了。”沈青黛冷靜地為他分析：“我名義上是眾位皇子的義妹，你如果求皇上賜婚他絕不會同意。”

夜深了，出宮的道路寥寥無人，兩邊護送的將士隔得相當遠，不可能聽見他們的談話，烈祁頷首，“我明白。”

“太後已經知道了我和你還有五皇子都有牽扯，她需對立儲之事避嫌不會當面告訴皇上，但是足夠給我們敲響警鐘了。”仰頭看高懸的一彎新月，沈青黛嘆道：“我就知道沈紅菱這個死對頭不可能那麽輕易死去。”

“沈紅菱？”聽見這個名字，烈祁詫異地揚眉，“她不是已經葬身天牢的大火了嗎？”

“剛才那個想拿銀針紮我的黑衣女人就是沈紅菱，我一直覺得她的死有些蹊蹺，後來從謝子衿那裏印證了，我聽舅媽說過沈紅菱跟太後有淵源但是沒想到太後真的把她悄悄接進了宮。”她有些懊惱，太過大意險些又要受刑，銀針紮入指頭裏的戳心之痛她已經嘗夠了，以後需再小心謹慎。

“方才就是謝子衿急沖沖跑來找我我才知道你被太後的人帶走了，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謝子衿？”看來廣結善緣的還是相當有用的，關鍵時候能救自己一命。

如今離奉帝駕崩不足一個月了，沈青黛提醒烈祁，“近期這段時間，如果陛下讓你離京，無論什麽事，你一定不能答應。”

廢太子已死，以前最得奉帝寵愛的烈禛尚在南朝未歸，他現在漸漸得了奉帝青眼，還需再接再厲，自然不能讓其他皇子鉆了空子，便道：“這個我曉得，但是烈禛得了消息肯定會快馬加鞭趕回來。”

只要在烈禛回來之前把烈祁推上帝位，到時候木已成舟，烈禛勢再大也是無力回天，以前烈祎之所以順利登上帝位，多虧了一場宮城大火。那場宮城大火不僅讓病重的奉帝一命嗚呼，也燒死了幾位支持烈禛的元老重臣，而且提前得知消息的烈祎早一步進宮控制了局勢，私下一直有人懷疑那場火就是烈祎蓄意所為。

如今烈祎已死，還會有一場導致江山易主的大火嗎？

見她陷入沈思默然不語，烈祁以為她是在憂心沈紅菱，“你放心，我不會讓沈紅菱再欺辱你。”

尋常姑娘此時必然要感動一番，然而沈青黛不是一般人，她輕飄飄瞥了信誓旦旦的七皇子殿下一眼，一副早已計上心頭的嬌俏模樣，“你知道對女孩子來說，比死更難受的事是什麽嗎？”

烈祁不明所以，遲疑道：“毀容？”

“孺子可教也。”她滿意地點了點頭，“如果我回府就因為被潑了水就開始生起病來，臉上身上都起了斑點，不僅太後不會緊鑼密鼓想辦法對付我，東離使臣來了也可以暫時避過風頭。”

“同時還可以離間太後和沈紅菱，太後還不想我死，沈紅菱就敢當著她的面偷偷給我下毒，可謂一石三鳥。”

顯然沈青黛自個兒也覺得短時間能想出這麽好的主意相當厲害，不免有些眉飛色舞，烈祁看見她皓腕上晃蕩的冰花芙蓉玉，不禁眉峰一斂，“這是五哥送給你的？”

提起這個她心頭就冒火，像看見了臟東西一樣半刻都不能忍就給拿下來了，“就是這個破鐲子讓我被沈紅菱揪住了小辮子，著實可惡！”

她舉高了就要往地上摔，臨脫手了卻又停住了，烈祁無喜無怒，淡淡道：“舍不得麽？”

“哪是不舍得，我這樣摔了他又看不見，既然這鐲子如此稀罕，不當著他的面砸沒有意義。”

這話在別人跟前說肯定要覺得沈青黛頑劣不堪，心腸歹毒，烈祁聽了倒是愜意地輕揚起唇角，“你說的有道理。”

然後不免生出了幾分好奇心，“我一直想知道你為何痛恨五哥？”

有幾次他見過她看烈禛的眼神，錯綜覆雜得不似她這個年紀的女孩，洶湧的恨意簡直要從那雙藏著星海的漂亮眼眸裏溢出來了，若非有過刻骨銘心的情感糾葛，為何恨得如此濃烈驚心。

他派人仔細查探過，之前兩人的確毫無瓜葛，但越是這樣想要一探究竟的欲望就越發啃噬著他的心。

歇落在沈青黛面頰上的融融月光似乎都因為這句問話變成了寒冷的銀輝，她露出一個蒼白而冰涼的微笑，“殿下何出此言？只是五皇子與慕容氏不睦，將來若是他登上帝位，恐怕不會有我們的好果子吃。”

“再說你不是比任何人都知曉他性情暴虐，不能容人。”

烈祁了解她的性情，既然她不願深談，再苦苦追問也是無濟於事，對於烈禛，他的確比其他皇子更深有體會。

記得小時候有一回烈禛在宮裏放風箏，風箏被風刮進了他住的偏殿，烈禛領著一班人氣勢洶洶就沖進去，硬是汙蔑他把風箏藏起來了，不分青紅皂白就讓人把他按住暴打，他不肯求饒被打得頭破血流，烈禛卻還覺得不滿意，把他拖到水池邊拽住頭就往下按，後來若不是惠妃娘娘派來送東西的小宮女發現他昏厥倒在水裏急忙把他撈起來，他的一條命就交代在那裏了。

縱是皇子，不受寵也是命如草芥。

哪怕曾經是儲君的烈祎，有了異心同樣死得淒涼，奉帝嚴令不準任何人為他收屍，殺雞儆猴。

最是無情帝王家，將來無論是他還是烈禛登上帝位都絕對容不下對方，這是你死我活的爭鬥。

隱隱聞到了一股透著冷冽的木質清香，細細品味似乎又雜糅了一縷甘草的柔和。烈祁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觸碰那張冥冥夜色之中，漂亮得像熒光的白瓷，輪廓細致又似遙不可及的面容，讓那雙嬌媚的眸子只映照出他一個人的眼，炙熱的血氣在他的四肢百骸奔騰，然而周遭隨時可能有窺探的人，他只輕輕把一滴欲滴未滴的水珠刮了下來。

“相府的馬車就在前面，你送我到這裏就行了，太親近惹人懷疑就不好了。”

“廢太子已死，但他的黨羽尚不確定有沒有被一網打盡，不差這幾步路，我親自送你回相府。”烈祁不容拒絕地說道：“我不能再讓你冒一點風險。”

以前沈青黛步步踩在刀尖，最後連命都斷送了，原不覺今日有多兇險，這簡單的一句話把她心中無限的委屈與怨懟全給勾出來了，酸澀堵住喉嚨，說不出話來。

烈祁見她縮著脖子往他懷裏躲還以為她冷極了，柔聲哄道：“我走快些，進了馬車就暖和了。”

雖然冷，卻希望這條路再長一點，再長一點。

久候在馬車旁的琥珀見這架勢嚇得不輕，以為自家小姐出了什麽事，問清只是淋了水才安心，幫著把沈青黛攙扶進了馬車裏。

不過半柱香就到了，沈青黛扶著琥珀的手掀開布簾時，騎在馬上的烈祁正好也回過頭來，兩人遙遙相望，似有千言萬語要訴說又像一切盡在不言之中。

高太後起了疑心，恐怕許久不能見面了。

“琥珀，你附耳過來。”

“是，小姐。”

烈祁見沈青黛的婢女噠噠噠跑到了跟前，神神秘秘道：“七殿下，請你下馬，小姐有話說。”

他二話不說翻身下來，喚作琥珀的婢女湊到他耳邊，“小姐讓殿下先走，還有謹記一切小心。”

“你回去告訴她，我記住了。”笑意浮動，烈祁道：“不過還是讓她先進去，我才能安心離開。”

烈祁看著她又噠噠噠跑回了沈青黛身旁，附耳相告，聽完話的沈青黛擡眸凝望了他一眼，主仆二人就慢步邁入了丞相府大門，他一動不動地看著，直至她們的身影消逝得無影無蹤。

“七哥，大事不好了！”他剛收回心神便見策馬奔騰而來的烈禮滿頭大汗，神情慌張，連馬都沒停穩就急沖沖跳了下來，“慕容將軍和金子榭姑娘出事了！”

烈禮年少，行事易沖動，但絕非分不清輕重緩急，烈祁從他的表現就知曉事態嚴重，果然烈禮奔到他面前，氣喘籲籲，“慕容將軍和金子榭姑娘遭人暗算身中劇毒……金姑娘已經死了。”

這下連烈祁都按捺不住，急道：“那正則呢？”

“慕容將軍性命垂危，禦醫正在想辦法……”眼前就是相府，烈禮躊躇，“要告訴沈姑娘嗎？”

“我們先過去看看什麽情況。”翻身上馬的烈祁追問道：“下毒的人抓到了沒有？”

烈禮滿臉的汗都來不及抹就又返身跟上了，“還沒有抓到，但是金姑娘七竅流血，死狀可怖，可見下的是劇毒，是要置他們二人於死地。如果不是少將軍較為警惕，喝了一口察覺不對馬上吐了出來，恐怕性命同樣不保。”

烈祁眉頭深鎖，“他們二人在哪裏中的毒？”

“禦宴上，父皇賜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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