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是一年之中的第一個月圓之夜，也是一元覆始，大地回春的夜晚，大齊素來有點燈敬佛的傳統。這一天夜裏皇帝會在皇城正門布燈，然後大放花燈三天，以示慶賀。

皓月高懸，流光溢彩的燈火如同紅紗般掛滿了樹頭，依照慕容正則的囑托，沈青黛今晚入宮時一直陪伴在謝子衿左右。

那日慕容府一別，再見時她的氣色已經好了許多，腰肢款擺間一如既往仿佛隨風搖曳的楊柳，纖細而柔弱，別有一番楚楚動人的風情。

“金姑娘。”在人前沈青黛把她當成異國來的“金子榭”來稱呼，“你的身體好些了嗎？”

“沒有大礙了。”謝子衿靠近挽住了她的手臂，不知內情的人或許會詫異於她們倆這麽快就熟稔起來，眉眼難掩一絲焦灼，謝子衿悄悄壓低了嗓音，“沈姑娘，廢太子真的會謀反嗎？”

“這似乎不適合在大庭廣眾之下討論。”一路上處處張掛彩燈，滿城的火樹銀花，蔚為壯觀，沈青黛和謝子衿兩人被裹挾在熱鬧的人潮之中，“今天是元宵佳節，金姑娘何須自尋煩惱？”

謝子衿的面頰被燈籠映出一片艷麗的紅，“近幾日我夜裏都睡不安穩，生怕烈祎突然出現……”

“烈祎已經被陛下圈禁，不日就會送往柳河，絕對沒有翻身的可能。”賞玩著精巧的花燈，沈青黛怡然自得，還興致勃勃地擡手指給她看，“金姑娘瞧那盞雙龍戲珠的燈簡直巧奪天工。”

意興闌珊的謝子衿欲言又止，沈青黛自個兒走近了觀摩，嘖嘖稱奇，回頭見她悶悶不樂，寬慰道：“宮裏的元宵燈會除了燃燈放焰、猜燈謎之外還有許多精彩的節目，只管好好玩就是。”

月色和燈火滿布皇城，行了一段路就到了最熱鬧的玄德門，巨型的燈樓金光璀璨，火光直透雲霄，連沈青黛都看得目不轉睛，隨著眾人一塊兒翹首以盼奉帝攜後妃前來進行布燈的儀式。

“你看大表哥就在那兒。”遙遙望去是一眾青年將領，她湊到謝子衿耳邊笑道：“就算有牛鬼蛇神他都會為你斬殺。”

她凝眸望去，慕容正則鶴立雞群最為出彩。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邊塞的短暫時光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一段，對方像破曉的陽光照進她晦暗無望的生活裏。

或許是一瞬間的心動，造就了如今的難以言說。

“皇上駕到！”伴隨一聲昂叫，人群紛紛散開讓出了一條大道，奉帝攜妃嬪們浩浩蕩蕩而來。

花團錦簇，燈光搖曳，奉帝點完燈又為舞龍提筆點睛，旌旗、鑼鼓和號角聲中，畫有龍鱗的巨幅紅燈開始昂首擺尾，蜿蜒游走，熱熱鬧鬧的元宵燈會就此正式拉開了帷幕。

“你怎麽能喝酒呢。”一把奪過了神情恍惚的謝子衿手中的杯盞，沈青黛略帶責備，“大表哥說你身體還未覆原，一滴酒都不能沾。”

鑼鼓喧天只覺得心煩，她索性大著膽子道：“沈姑娘你就沒有懷疑過我嗎？”

“懷疑自然是懷疑過的。”沈青黛有些奇怪地看她，“但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那是什麽讓你選擇相信我？”

“大表哥。”花燈高照，融融的火光下她的眼仿佛藏著星海，閃耀生輝，“他的眼光我信得過。”

“慕容將軍？”謝子衿嗤笑一聲，“他是我見過傻得最無可救藥的人。”

沈青黛相當新奇，在她看來慕容正則跟“傻”這個詞可是半點不沾邊，於是笑嘻嘻調侃道：“那大表哥一定愛慘你了，聽說男人只有面對真心愛慕的姑娘才會顯得愚笨無比。”

謝子衿聽了這話面色忽變，她以為自己說了什麽不該說的，連忙追問：“怎麽了，不舒服嗎？”

“沈姑娘，我……”不同於歡慶節日的喧鬧和騷亂打斷了謝子衿的話，她的臉頃刻間血色褪盡，喃喃道：“一切都太遲了……”

不明所以的沈青黛隨著她的視線望去，全副武裝的羽林軍蜂擁而至，黑壓壓的一片轉眼間就把元宵宴會場圍了個水洩不通，為首的赫然就是廢太子烈祎和高太尉之子高俊傑。

酒興正酣的奉帝正和萬貴妃湊一塊樂呵呵地猜燈謎，看這陣勢像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瞬間就清醒了，勃然大怒道：“你們這是想幹什麽？造反嗎？！”

“兒臣實屬無奈之舉，父皇被奸妃萬沛菡蒙蔽不辨忠奸，兒臣起兵只為保護聖主，清君側。”

烈祎一改之前的窩囊，威風凜凜地亮出禦用寶劍，“這是太宗皇帝賜給高家先祖的尚方寶劍，上打君不正，下打臣不忠，兒臣今日就要用這把劍斬殺禍國殃民的奸妃萬沛菡！”

寶劍應天象之形，北鬥七星雕琢其上，一面蛟龍騰飛，另一面鳳凰展翅，確是皇家禦賜之物。

奉帝龍顏大怒，朝著低頭不語的皇後大聲詢問：“這是皇後的意思？！”

唯一的兒子被廢，又要押往窮鄉僻壤的邊界，今生相見的機會渺茫，皇後自知不受寵，以後在宮裏就是熬日子等死，不如為兒子搏上一把，請出高家先祖一直供奉不曾使過的尚方寶劍。

皇後面如土色，脊骨卻挺得筆直，面對奉帝也沒有露出半分的膽怯，“萬沛菡自造祥瑞誆騙皇上，賓連和古碑都是萬沛菡和沈青黛兩個妖女合謀要借機陷害太子，臣妾和太子已經拷問過送古碑進宮的人，他已經承認是受萬沛菡和沈青黛指使，請皇上當即處死二人，以正視聽。”

烈祎馬上慷慨激昂地接道：“奸妃和妖女惑亂宮廷，兒臣誓以死清君側！”

“大膽！”奉帝氣得目眥盡裂，羽林軍整齊劃一的“誅奸妃，清君側”響徹天際，直把他的怒吼蓋了過去。

沖天的殺意幾乎把謝子衿嚇癱了，她遙望慕容正則同樣一籌莫展，慌亂扯了扯沈青黛的衣袖，“沈姑娘你快逃吧，不然就要命喪此地了。”

沈青黛像聽了孩童的囈語不以為意，淡淡地掃了她一眼，“到處都是羽林軍，你讓我往哪躲？”

“這、這……”險些咬了舌頭，謝子衿急沖沖探出頭掃視一圈，全副武裝的將士鐵桶般牢固，哪裏有逃脫的可能？到底是她天真了。

“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今天我沈青黛死在這裏了也是我的命。”

她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眾矢之的的沈青黛處之泰然，再一看萬貴妃同樣安之若素，甚至主動站出來，“皇後娘娘，你既然要指證我，說出了人證就把人證請出來好好對質一番。”

“好，就讓你死個明白！”烈祎拍了拍掌，笑得猙獰：“來人！把運送古碑進宮的白氏押過來！”

兩名持劍的士兵把五花大綁的白氏像拖一條死狗拉到了眾人面前，烈祎得意洋洋地挑開繩子，把他往前推，“你明明白白告訴父皇，是誰讓你偽造了祥瑞。”

白氏抖得像篩子，得了自由就拼命往前跑，“太子殿下，白松雖然貪生怕死也不能汙蔑好人。”

一家老小的性命全在他手心裏竟然敢當面變卦？怒火攻心的烈祎不分青紅皂白，上前直接把逃竄的白氏捅了個對穿，凜凜寒光的尚方寶劍變成了赤紅，白氏驚恐瞪大了眼睛，他還不解恨，拔出之後一腳把人踢倒，直直當胸又刺了下去，血花四濺，直把周圍的人嚇得四散開來。

開弓沒有回頭箭，見了血，一切就不同了。

“當著陛下的面殺人滅口該當何罪！”

隨手抹去臉上濺到的血汙，烈祎循聲望去，奉帝和萬貴妃面前尚有一眾護衛死守，其他女眷只有幾位勉力圍攏的衛兵，不畏剛才那幕血腥的暴行，勇敢發聲的正是他要斬殺的目標之一——沈青黛。

他咧嘴嗤笑：“白松以為見了靠山就可以翻供，但我手裏的尚方寶劍能先斬後奏，何罪之有？”

“太宗皇帝賜劍時說過‘先封尚方劍，按法誅奸贓’，先斬後奏同樣必須按法行事，不能隨意胡來。”血光淋漓的劍鋒就在幾步之遙，沈青黛依然鏗鏘有力，“殿下未經對質就殺死人證，哪怕真是清君側，將來如何堵住萬民的悠悠之口？”

唏噓之聲頻起，烈祎冷哼：“丈夫且行千秋事，功過留與後人說。我為的是大齊江山社稷，黎明百姓安危，何懼流言蜚語。”

“說的是。”沈青黛讚同地點了點頭，“既然殿下自認做的是為民除奸，坦坦蕩蕩的正義之事，那麽一諾千金的君子禮義想必殿下也會遵守。”

兩人之間只有幾名士兵的薄弱阻隔，火光遙映之中她絕世而獨立，燦然一笑，容光連春梅綻雪都變得黯然無色，驚心動魄的美，“當日在慕容府，殿下曾答應過我可以向你提一個要求。”

烈祎的臉上看不出喜怒，暗沈沈的目光卻透著危險的氣息，他身旁的鮮花換了一茬又一茬，賞玩美人自認最在行，然而直到這一刻他才發現他頗感興趣的聰明伶俐的丫頭，如今一顰一笑，一舉手一投足，無不攝人心魄，妖媚蝕骨，完全具備了成為一代傾國傾城的妖姬的資本。

唾手可得最是無趣，他偏愛采摘高嶺之花，敢於與他對峙的沈青黛如此光彩奪目，添了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思，躍躍欲試想要折辱這朵鮮嫩的花苞，狠狠碾碎再憐憫地垂憐一點溫柔。

三番兩次讓他灰頭土臉，一劍殺了未免太便宜了。

“如果你是向我求饒，恐怕我答應，我身後的將士們也不答應。”烈祎舔過唇角，聲音暗啞，“但是君子一言快馬一鞭，說過的話自然要遵守，萬沛菡是主犯，你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殿下錯了。”沈青黛妍姿巧笑，“我願意束手就擒，但請殿下饒過萬貴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