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黛進門時恰逢慕容正則送大夫出門，繞過屏風，床榻上的人一覽無遺，眉似渺渺輕雲，如水瀲灩的眼眸掩藏在冬霜般的病容之下，臉是病態的慘白，唇卻透出了一點驚心動魄的紅。

如斯美人，真是我見猶憐。

得了奉帝的應允，慕容正則親自帶人闖入烈祎居住的偏殿，一舉擒獲了氣急敗壞的廢太子，將受到驚嚇的謝子衿完好無缺地營救了出來，可謂是一段沖冠一怒為紅顏，英雄救美的佳話。

傳說故事不乏英雄美人萍水相逢一見傾心，轟轟烈烈的生死相依，現實裏多的卻是精心算計。

在床畔的木凳上落座，這回她不再迂回地打太極，而是直白地道：“謝姑娘，我知道你醒著。”

床上的人悠悠掀開眼簾，平靜到不可思議，似乎一點不意外偽裝被拆裝。

“大表哥關心則亂，所以一直沒有發現。”

謝子衿撥開鬢邊的亂發，眼神有一絲慌亂，“沈姑娘，這不在我的控制範圍之內，我已經一切都按你說的辦了。”

“有了碑文和強搶功臣之妻這項罪名，足夠讓皇上動了把烈祎送去柳河戍邊的心思。”沈青黛盯著她，不放過任何一點細微的變化，“只是為何我讓你接近烈祎，他見到你第一面就做出了這麽魯莽的事？”

“這我也不知道。”咬住下唇，謝子衿病榻纏身仍然不減妖嬈的嫵媚，“或許是……沈姑娘不是說過，我是他命裏的克星。”

“等你們順利除掉烈祎，答應我的事情會兌現吧。”冰肌玉骨掙紮而起，揪住了她的衣袖，沈青黛按住她抖動的手，安撫道：“你盡管放心，解決完這件事，你所有的心願都可以達成。”

得到保證，謝子衿松了一口氣，放任自己躺回軟枕，沒想到沈青黛順勢逼近，與她四目相對，“你能向我保證沒有說不該說的話，做不該做的事？”

年歲與她相當卻自有一股懾人的氣勢，謝子衿心房一顫，仿佛被那犀利的眼光看透了一般，“我一言一行都謹記沈姑娘的教誨，不敢逾越。”

門外傳來尖利的鳥叫，這是琥珀向她提醒慕容正則已經回來的信號，沈青黛終於饒過謝子衿。

步履匆匆，兩人還是在門坎迎面撞上了，相比沈青黛的鎮靜，慕容正則幾乎像是驚弓之鳥，滿臉的不敢置信，“你怎麽在這裏？”

“大表哥忘了是我把謝姑娘從熙春樓帶出來的嗎？此次遭逢劫難，我過來探望是理所應當。”

她調侃道：“不必擔心，我不會謀害謝姑娘。”

側身而過，漸行漸遠，站定的慕容正則忽然轉身追出來，一把抓緊了她，“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實在太不習慣出塵脫俗的瀟灑公子變成如此頹然的模樣，吃痛的沈青黛抽出自己的手腕，“我是開玩笑的，既然大表哥認定了謝姑娘那就盡力保護好她吧。”

清俊的眉眼沾染了揮散不去的陰霾，慕容正則終於啟口：“大夫告訴我，子衿受了驚嚇，腹中的胎兒可能保不住了。”

意料之外的結果著實讓她半晌沒晃過神，烈祁的誤打誤撞帶來了這麽多變故，讓人措手不及。

斟酌再三，話到了嘴邊總覺得不合適，“那……那你現在打算怎麽辦？”

“子衿情況不好，我不想讓她再受打擊。”

過度疲乏的雙眼泛出赤紅，慕容正則幾乎是咬牙切齒地恨聲道：“我一定要讓烈祎付出代價。”

終於將他拉入了戰局，但並非是她預想的方式，沈青黛心裏五味雜陳，慕容正則身居要位，遠離爭鬥的漩渦本就是無稽之談，以她一人之力難以保證全府周全，但是仇恨腐蝕心靈的滋味，她從來不想至親之人感同身受。

暮色漸漸黯淡，殘陽如血，滿天的霞光將整座看似安寧的慕容府映照出了火焰一般的嫣紅。

“青丫頭。”邁過門坎就聽見了焦急的呼喚聲，沈青黛馬上加快了腳步，數日不見，慕容老太太似乎蒼老了不少，她伸手把想要下床的老人攔回去，“外祖母，您趕緊好好躺下休息。”

慕容老太太長籲短嘆，良久不語。

“大表哥已經把金子榭姑娘救回來了。”深知她的擔憂，沈青黛用了相當輕快的語氣，“大表哥英勇神武，您大可放心。”

聽了這話，慕容老太太抓了她的手捂在掌心，“你不知道你大表哥跟我提說有意要跟你成親時我有多高興。心想知根知底壓根不必發愁，唯一煩惱的就是怎麽把婚宴辦得最風光最奢華。”

“金子榭姑娘才貌雙全，跟大表哥是金童玉女，很是般配，而且以後多了一個人孝順您。”沈青黛嬌嗔：“再說不管我跟大表哥的事成還是不成，我都是外祖母的孫女，會永遠孝敬您。”

“你是好孩子，正則也是好孩子，可怎麽就……”慕容老太太眼裏全是掩不住的惋惜，連聲嘆道：“是我老婆子沒福分。”

“外祖母這麽說反倒折煞孫兒了。大表哥立了功又有皇上指婚，喜上加喜，您應該高興才是。”她忙道：“再說我跟大表哥只是單純的兄妹之情，八字都沒一撇，外祖母權當是開玩笑罷了。”

是她疏忽了，沒想到大表哥會跟外祖母提及此事，惹來不必要的麻煩。沈青黛接過婢女呈上來的湯藥，柔聲勸慰：“外祖母喝了藥好好睡一覺，不要胡思亂想，明日起來一定百病全消。”

經歷過大風大浪，慕容老太太如何不懂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只能隨遇而安，她不放心又追問了一句：“那個金子榭真是好姑娘？”

“外祖母不相信我的眼光也要相信大表哥的眼光。”沈青黛舀起滿滿一勺湯藥送到了她嘴邊，“盡管放心喝藥吧。”

喝完藥，她服侍慕容老太太合身躺下，彎腰撚被角時忽然聽得語重心長的話語，“青丫頭，不管做什麽事，千萬記住小心駛得萬年船。”

沈青黛猝然一驚，擡眼再望去時慕容老太太已經閉上了眼。

夜色漸濃，滿天星鬥猶如銀珠撒落碧玉盤，寧靜而安詳，然而此刻廢太子居住的偏殿一片狼藉，受了五十棍責打的烈祎痛得齜牙咧嘴，怒火中燒地把派遣的詔書扔到了地板上狠狠踩踏。

只踩了一腳沒有發洩的快感反倒拉扯到患處，只能扶住桌案舒緩，烈祎反手把茶壺掃落在地。

轟然一聲響後，緊閉的門悠悠然被推開了，蒙著面的黑衣女人走了進來，“陛下按照碑文的預示要將你送去柳河戍邊了？”

烈祎呸了一聲，“都是萬貴妃一夥人搞的鬼，一會兒是宮裏長出賓連，大言不慚說自己有德行，一會兒是祥瑞古碑想借刀殺人，柳河那種鳥不生蛋的地方根本不是人呆的，他們就是想置我於死地。”

按照他愛好享樂的脾性，讓他一輩子呆在荒郊野外倒不如一刀痛痛快快殺了她。

“如果沒有我的提醒，殿下現在已經落入了沈青黛的陷阱，我原以為她對付你是為了五皇子，沒想到七皇子才是她的後盾，虛晃一招的本事著實讓人佩服。”只露出一雙眼的黑衣女人無視滿地的狼藉，翩翩然落座，“他們制造機會讓你謀反，你就將計就計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如今他太子之位被廢，母後雖有後位之尊卻連父皇的面都見不上，一邊是虎視眈眈的五弟一邊是養精蓄銳的七弟，隨時可能人頭落地，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放手一搏。

烈祎攥緊拳頭，啞聲道：“今天你讓我演的這出苦肉計我演了，你答應我的事情也該兌現了。”

“這是自然，我說到做到。”黑衣女人不多言語，擡手揭開了面紗，嶄露出來的斑駁燒痕觸目驚心，烈祎只看了一眼就如遭雷擊，險些站不住了，擡起的手指不住顫抖，“你是……”

知曉對方看清了她的容貌，黑衣女人把面紗重新裹好，“殿下只需要知道我和你一樣恨他們。”

“京城的羽林軍統領是烈禛，他離京之後改由高太尉之子高俊傑接管，皇上原本想用近來表現不俗的七皇子，但是他推拒了，我想這應該是沈青黛的意思。因為如果太子造反，第一個想到的肯定是高家的人，既然他們為我們鋪平了道路，我們就領了這份心意。太尉府自高太尉死後元氣大傷，不受陛下重用，如果殿下能夠說服皇後娘娘牽線，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但是……”烈祎猶疑，“他們已經知道了我們的計劃……”

“他們是知道我們的計劃，但是他們不知道我們起兵的時間。”黑衣女人意味深長地說道：“我們放出假消息迷惑他們，然後神不知鬼不覺地提前起兵，以清君側的名義誅殺妖婦萬貴妃和沈青黛，刀劍無眼，到時候再把殺害皇上的罪名推給七皇子，五皇子如今並不在京城，沒有了最大的阻礙，太子登基順理成章。”

一番分析下來，烈祎顯然被說動了，“那什麽時候動手？”

“沈青黛詭計多端，拖久了肯定會生出生變。”黑衣女人雙眸陰鷙，“就在三日後的元宵燈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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