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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於心有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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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素來看不慣她的舅媽送來了親筆信可見事情危急,沈青黛不會在此時登門踏入慕容府。

“大少爺被老夫人懲戒要在祠堂連跪三天。”大丫鬟琉璃在前面領路,“已經過了兩天,大少爺行軍打仗身子骨硬朗還能撐住,但是就算神仙也不能不吃不喝,這樣下去肯定會鬧出病來。”

情況比她想象的嚴重,沈青黛問道:“這都是祖母的意思?”

琉璃搖頭,“老夫人只讓大少爺罰跪,是大少爺自己堅持連水都不喝一口,大太太都急病了。”

琥珀耐不住扯了沈青黛的袖子,“小姐,不如你跟老夫人說一聲,她老人家肯定會聽你的話。”

這本來就是她的來意,但沈青黛還未啟口,說曹操曹操就到,滿臉病容的大太太一手被一個丫鬟攙扶著,腳步卻又急又快地奔過來了,淚眼婆娑的幾乎要給她跪下了,“拜見舞陽公主。”

沈青黛扶住了,“舅媽有話慢慢說。”

“都怪我不好,上次公主殿下過府我都沒能見上一面,還有讓正則娶沈紅菱的事,也全是我被豬油蒙了心,不辨善惡忠奸,我愚昧無知,正則是個好孩子,只是這次不知為何……”

大太太潸然淚下,“他沖鋒陷陣吃盡了苦頭,回到家兩天了連口水都沒喝上,我怕落下病根。”

她一邊說一邊拉住沈青黛的手哀求:“公主殿下寬宏大量,還請寬恕我們母子倆,正則他……”

沈青黛最討厭人哭哭啼啼吵得腦仁疼,但畢竟舅媽只是與她不熟不喜歡她,兩人沒有大過節,所以她沒打算為難她,只道:“舅媽放心吧,我去幫著勸勸外祖母,讓她讓大表哥回去歇息。”

大太太沒料到她這麽好說話,受寵若驚淚都止住了,連聲道:“謝謝公主殿下謝謝公主殿下!”

邁出的腳步頓了一下忽然轉了回來,大太太以為沈青黛反悔了臉都嚇白了,誰知沈青黛說的是無關的話題,“我想請教一下舅媽,你之前讓大表哥娶沈紅菱,你是如何認識和了解她的?”

“這、這……”大太太見她面容沈靜不似要難為人,於是和盤托出,“是在太後娘娘的壽宴,太後娘娘很喜歡她,讓她和柔嘉公主一塊兒上座,我看她端莊大方,太史公夫人又頻頻向我示好,所以才被迷了心智。”

沈紅菱的確討老人家歡心。解了縈繞心頭的疑惑的沈青黛回道:“我這就去見外祖母,告辭。”

大丫鬟琉璃跟琥珀兩人自小要好,許久不見難免竊竊私語,所以走了一大段她們才發現沈青黛走的並不是去老夫人院子裏的路,琥珀擔憂難免心急嘴快,高聲叫嚷:“小姐你走錯路了。”

沈青黛頭也不回,“我先去通知大表哥,反正外祖母肯定會同意。”

偌大的祠堂幽深肅穆,遠遠便可看見慕容正則挺直的脊背像一把拉滿的長弓,雙膝跪立仍然不減頂天立地的男兒氣魄。

站定靜靜看了一會她緩步地走近,“大表哥,外祖母已經免除了對你的懲戒,你可以起身了。”

聽見聲音的慕容正則驚得擡起頭,“表妹?”

說完沈青黛打算就此離去,手腕被猝然站起身的慕容正則抓住了,“且慢。”

轉過身看見對方因為過度疲憊而通紅的雙眼,“如果是為了求親的事,大表哥大可不必介懷。”

慕容正則緊抿著幹澀的唇。

“當日晚宴上,你是發現了皇上對謝姑娘很有興趣才違背了跟我的諾言,改向陛下求娶謝姑娘吧。”沈青黛不著痕跡地掙脫了,“大表哥喜歡她,所以在危急關頭選擇了她我能夠理解。”

被說中心思的慕容正則頹然放下了手,“我與你有約在前,而且我此番能夠立功也全在你……”

往昔灑脫的少年將軍為情所困變得如此困頓,令人扼腕嘆息,沈青黛今日過府並非為了對他橫加指責,所以默默垂下了眼簾,“你我之間坦坦蕩蕩,‘買賣不成仁義在’,問心無愧即可,不必理會他人的閑言碎語。”

“如果我說我於心有愧呢?”

沈青黛一怔,竟無言相對,慕容正則雙拳緊握住,急道:“當日在永泉河畔收到你的書信,我是真心實意想要答應你。”

世事無常,人心易變。

並非抱著長相廝守的誠心,接受懺悔和愧疚同樣問心有愧,如果不是一雙璧人則免成怨偶,無謂的糾葛於事無補,沈青黛快刀斬亂麻,“如果大表哥覺得對我有虧欠,正好我有事相求。”

這番表態讓胸口有如壓了巨石的慕容正則不覺松了一口氣,“表妹只管說。”

沈青黛正要啟口,氣喘籲籲的奴仆忽然闖了進來,跪倒在地,高聲呼喊:“大少爺不好了,金子榭姑娘被廢太子擄走了。”

慕容正則面色大變,厲聲道:“說清楚怎麽回事?”

“廢太子縱馬沖撞了金子榭姑娘的轎子,見到姑娘的面容後不管不顧就把人扛上肩帶走了。”

聽見這話慕容正則缺少睡眠的腦袋嗡嗡作響,幾乎是眼前一黑,當即跨出了腳步要往外跑,沈青黛快一步攔住他,“大表哥打算怎麽辦?”

慕容正則沖口而出:“當然是到廢太子府上要人。”

沈青黛第一次見他如此失態,方寸大亂,可見對謝子衿的確動了真心。

“你去找烈祎,他不一定會見你,反而可能耽誤時機害了謝姑娘,你不如直接進宮稟明皇上。”

“表妹說的是,我都糊塗了。”慕容正則只覺得一團火在胸口延燒,手臂倏然被緊緊抓住了,他不解地轉身,“我有一言,不知道你願不願意聽。”

慕容正則垂下頭,“子衿遭逢危難,表妹遇事比我冷靜,你的金玉良言我當然願意洗耳恭聽。”

“烈祎今日當街擄走你的未婚妻,哪怕皇上因此責罰他,他畢竟還是皇子,一旦將來皇上動了覆立之心,不僅謝姑娘有危險,整個慕容家都有可能傾覆。”

兩人的視線交匯,與無聲中對峙,身為慕容氏長子,肩負的是府裏上上下下好幾百條人命,棋差一步都會招來滅頂之災……但是現在對方已經騎到了他們頭上,再退步反而是自取滅亡。

“我明白了。”

靜靜望著決然而去的背影,沈青黛明白要改變慕容府的慘烈結局,只有她一個人是辦不到的。

置之死地方能後生。

“小姐。”在桂花樹下享受了一會兒難得的清幽靜謐,擡腳想往慕容老太太的院子走,琥珀急沖沖地趕過來了,“城郊動土時有人挖出了一道古碑,進宮呈獻給皇上,萬貴妃請您進宮一起瞧瞧熱鬧。”

“今天的熱鬧可真多。”

“那可不是。”琥珀興致勃勃道:“聽說前幾日萬貴妃居住的霓裳宮裏還長出了賓連,‘賓連閱生於房,禦妃有節也’,不僅後宮傳頌萬貴妃賢良淑德,連前朝的官員都上奏章稱是祥瑞。”

“那我們趕緊進宮看熱鬧。”攏了攏披風,沈青黛吩咐:“你讓琉璃跟外祖母說一聲,我晚些再過來請安。”

“是。”

一入霓裳宮果然熱鬧非凡,一眾嬪妃擠了個滿滿當當,沈青黛左顧右盼發現花團錦簇之中萬貴妃仍然一枝獨秀,許久未見的葉染衣適時娉婷而至與她打了個照面,“舞陽公主這邊請。”

一路上九彎十八繞,安排的卻是相當好的位置,沈青黛一落座就有不少人側目,她寵辱不驚,有人倒先意難平了,德妃拿了手絹捂鼻,蹙起了柳葉細眉,“怎麽突然有一股不好聞的味兒。”

妃嬪們各個是人精,眼觀鼻,鼻觀心,瞬間就明了了。德妃近來連連被萬貴妃按在地上打,灰頭土臉,一口惡氣憋了相當久。宮裏人人有所聽聞沈青黛和萬貴妃頗有交情,下了她的臉等於給萬貴妃難堪,所以大部分人都眼睛鋥亮等著瞧好戲,沈青黛不慌不忙道:“青黛入宮之前在慕容府的祠堂祭拜,或許因此身上沾染了香火氣,若是沖撞了德妃娘娘,青黛很抱歉。”

誰人不知慕容府先人全是為國征戰的忠魂,自己給自己挖坑下不來臺,德妃悻悻拿開了手絹,轉頭朝著貼身的大宮女發火:“紅葉你滿身的汗臭味趕緊去把衣衫給換了,都嗆著本宮了。”

名叫紅葉的宮女遭受無妄之災嚇得臉色慘白,撲通一聲跪下了磕頭,“奴婢該死請娘娘恕罪!”

德妃橫了不懂察言觀色的她一眼,“還不趕緊滾下去,難得還想嗆著皇上不成?”

“奴婢遵旨。”

嚇破了膽的宮女慌不擇路絆了一跤,惹出了好一陣笑聲,德妃臉色愈發難看,緩了一會才道:“舞陽誤會了,本宮說的不是你,你怎麽把自個兒代入了。”

吃了暗虧還要夾槍帶棒,果然是富貴人家出身受不得一點氣,跟她的一雙兒女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沈青黛露出受教的虛心表情,“娘娘說的是,心裏想什麽就容易誤會什麽,哪怕別人都沒有發現異樣。”

這是在說只有她一個人裝模作樣,跟萬貴妃意氣相爭落了下風尚且面上無關,更何況一個黃毛丫頭,德妃正欲還擊,萬貴妃挽了奉帝手臂趾高氣揚地走了過來,張嘴便道:“德妃姐姐說些什麽呢這麽開心,不妨讓陛下和妹妹一起聽聽。”

德妃訕訕住了嘴,一直冷眼旁觀的皇後這時雍容大方地出來打圓場了,“不過是話些家常罷了,不過這舞陽公主真是跟萬貴妃妹妹有幾分相似,口齒甚是伶俐,讓人挑不出半點的錯處。”

德妃不甘心又橫插了一杠子,“皇後說的是,現在的小姑娘都好生厲害,舞陽公主才貌雙全,京城的公子哥們想必都趨之若鶩吧。”

兩人一唱一和,不知道的還以為皇後跟德妃是一夥兒的,不是朋友有了共同的敵人就自動站一塊兒了。萬貴妃偏偏不把這番唇槍舌戰放在眼裏,只拉住了奉帝嬌聲道:“陛下,臣妾想看那塊祥瑞的古碑。”

奉帝對嬪妃之間的暗潮洶湧興致不高,聽她這麽一提自然很高興,“來人吶,把東西呈上來。”

眾人好奇的註視中,兩人合抱著一塊白玉石入殿來,上面用紫砂刻著一行文字,“聖子臨水,永昌帝業。”

身為帝王自然喜歡帝業永昌的祥瑞,只是這“聖子臨水“指的是何意?內心有了疑問,自然要尋找能解答的人,奉帝問道:“太史令,你以為‘聖子臨水’是何解?”

“依臣所見,‘聖子’指的是皇上的嫡長子,至於‘臨水’二字,關系大齊命運的著名的戰役即在柳河,如果能由聖子駐守柳河,可保大齊江山千秋萬代。”

如果是在從前,有人提出由皇帝的嫡長子去駐守荒涼偏僻的柳河地界,一定被人恥笑是天方夜譚,但是如今身為嫡長子的烈祎已經成為廢太子,乍聽匪夷所思,細細品味卻又入情合理。

話中意味昭然若揭,這下連平心靜氣的皇後都坐不住了,張嘴便斥責道:“自大齊建國以後,柳河一直由袁氏一族鎮守,現在更是由德高望重的魏王坐鎮,太史令難道認為魏王會玩忽職守,將柳河拱手讓給離國?”

太史令冷汗連連,趕忙跪下了,“皇後娘娘恕罪,臣只是解析碑文,絕無不敬魏王之意,只是魏王年事已高,膝下無子,近來邊關又數度傳來他患病的消息……並非臣捕風捉影說白話。”

見奉帝面色沈重,皇後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本宮聽說魏王的養子謝靈書驍勇善戰……”

激戰正酣,殿外忽然傳來一陣喧鬧聲,奉帝的雷霆震怒風雲欲來,身形高大的將軍已經闖了進來,狼狽不堪地跪倒,“請陛下為臣做主,陛下指婚給末將的未婚妻被廢太子當街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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