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黛進門就見烈禛怒氣沖沖地把桌上的東西全掃到了地上，嚇得婢女們紛紛退避，她迎難而上，“是什麽事情惹得殿下如此震怒？”

烈禛轉頭把聖旨扔給她，“你自己看。”

草草瀏覽一遍便知道意思了，沈青黛笑道：“原來殿下是為了護送妹妹和親發這麽大的脾氣。”

她這副無關緊要的態度讓烈禛火氣更旺了，“你知不知道父皇一開始定的是烈祁，現在卻把苦差事扔給我了！”

“既然殿下知道是苦差事，應該明白陛下為何突然改了主意。”

“吳常先負責臨安城堤壩築造時侵吞錢款，此案不僅連累了張玉廷，還讓我舅舅進了大牢。”

悠悠然拉開椅子坐下，沈青黛還自個兒倒了杯茶，“之前我就跟殿下說過，林國公糾結元老重臣上疏讓陛下盡快立新太子，操之過急肯定會引起陛下不快，但是殿下心急沒有聽我的建議。皇上尚在壯年，幾次三番催著立儲君好聽點是為了江山穩固，說難聽點不就是盼著皇上早日傳位？林國公此番作為不但不能替殿下爭得太子之位，反倒讓你們父子變得疏遠猜忌。”

扳倒烈祎的確讓他飄飄然自大了起來，以為儲君之位唾手可得，所以放任了林家一系的勢力。

烈禛朝縮在角落的婢女們使了眼色，她們馬上會意施禮告退，他這才心平氣和地坐了下來，“之前是我不對，外公是兩朝元老，我一向敬重他目光長遠，深謀遠慮，哪曾想會馬失前蹄。”

“青兒。”叫的甚是親昵，烈禛一改方才怒發沖冠的兇神惡煞，深情款款道：“我以後一定都聽你的話，你趕快給我出出主意吧。”

“殿下前去南朝已經沒有轉圜的餘地。”餘光瞥見烈禛又沈下了臉色，沈青黛心情相當輕快地轉動瓷杯，面上故作深沈，“但我以為對殿下來說或許不是壞事。”

“前去南梁路途遙遠，我長時間不在大齊誰知道會發生什麽變故，更何況太子人選還沒定下來，我怎麽能夠離開？”苦大仇深的烈禛腦中倏然靈光閃現，連眉眼都舒展開了，“我聽你的提議拉攏烈祁，給他送了美貌的舞姬，他怎麽也得回點禮表示表示吧，讓他去跟父皇請纓說要送蕓兒，難題不就迎刃而解了？青兒你果然有先見之明，佩服佩服！”

他說得眉飛色舞，沈青黛一句話全給否了，“不妥，且不說烈祁會不會同意，就是他同意了，陛下那兒也是大問題，陛下把林正尪林大人押後再審目的就是敲打目前因為太子被廢勢力大漲的我們，如果殿下再次違背聖意，讓陛下發現七皇子也站在你這邊，恐怕會更加龍顏大怒。”

分析的確有理，但要烈禛在關鍵時機缺席，他怎能甘心，轉念一想又道：“不然我稱病不出……”

沈青黛搖了搖頭，“龍顏大怒再觸及逆鱗實在太冒險，皇上現在想要的是一個恭順的新太子，如果殿下還沒當上太子就違背聖意，恐怕父子會更加生分。若殿下順利完成南朝之行再帶回重禮，我想到時候陛下一定能體會到殿下的孝心和誠意，韜光養晦才能走得長久，贏到最後。”

“但是……”

烈禛依然愁眉不展，沈青黛繼續為他分析，“三皇子整天參禪念佛，四皇子因為太子受到牽連，烈祁被皇上厭棄，烈禮是孩子心性，至於尚在繈褓的小皇子更不是問題，殿下無須擔心。”

終於松動的烈禛依依不舍地握住她的手，與她十指交握，“話雖如此，但我實在是舍不得你。”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短暫的分離未來才能長久，我是要跟殿下廝守終生的。”

烈禛點了她的鼻尖，“你的嘴說起話來頭頭是道，說起情話更是棋高一著，讓人甜到了心裏。”

“怎麽，難道殿下不是這樣想的？”沈青黛反過來逼問，“上回我瞧出來你喜歡那個舞姬了。”

“哦？”拉長聲音，烈禛恍然大悟，“我還奇怪你怎麽突然為七弟說話，原來是自己吃醋了。”

沈青黛冷哼甩開手，“如果殿下真喜歡謝子衿，暫且用不上烈祁，你可以去七王府討回來唄。”

“開個玩笑怎麽生氣了？”犯不上為一介賤籍的女子捅馬蜂窩，烈禛趕忙哄人，“那是繡花枕頭，在我心中青兒是才貌雙全的仙女，凡塵的女子連你的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何須置氣？”

沈青黛可沒這麽容易被說服，於是故意曲解了他的話，“殿下的意思是我計較我就是小氣了？”

“小氣又如何，我喜歡小氣，將來登上帝位我只有你一個皇後，連半個妃子都不要，獨寵你。”

耳熟能詳的承諾讓沈青黛有短暫的呆怔，果然對有利用價值的女人，烈禛都是同一套說辭。

一生一代一雙人，用得著她的時候尚且不能管住自己，成了九五之尊生殺予奪又怎會銘記？

當真可笑至極，為一句空蕩蕩的承諾賠上性命。

“既然殿下對青兒如此重情，青兒為殿下再獻一計。南梁有種鳥類叫做海東青，意為飛得最高和最快的鳥，傳說十萬只神鷹才出一只，如果殿下能尋得獻給皇上，皇上一定會龍顏大悅。”

烈禛喜上眉梢轉瞬又感嘆道：“既然如此稀罕，我如何能找到？”

沈青黛笑意盈盈，“難道殿下已經忘記了你是怎樣在寒冬臘月為我找來了美味的松江鱸魚？”

烈禛會心一笑，“到底是青兒聰慧。”

從後院小門悄悄回府，霽月就附到沈青黛耳邊，“大太太院子裏的丫鬟傳來消息說大太太臥病在床好幾天了，今天請大夫上門結果被老爺轟出去了，大太太一聽淚流滿面連晚飯都沒用。”

楊氏娘家打人的事險些被張玉廷翻出來大做文章，按沈雲鶴的秉性肯定不會再給她好臉色看，她再有能耐也別想鬧出風波來，沈青黛嗤笑了一聲緊接著問道：“蔣姨娘那兒的情況怎麽樣？”

“蔣姨娘臉上潰爛恨大太太恨得咬牙切齒但是又不敢明目張膽找大夫怕老爺發現，至於大太太房裏送藥過去的丫頭我已經處理好了，給了她一筆錢遠遠送走，蔣姨娘想查證也沒辦法了。”

“做得好，來日蔣姨娘想告狀楊氏是百口莫辯了。”沈青黛表揚完不忘告誡霽月，“這個教訓你要好好記住，以後不許在外亂說話了。”

“是。”霽月重重地點頭。

“明天就是十五了，外祖母應該會去遠山寺上香，你去準備一下。”

“好。”應承完霽月又懊惱地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回過身，“險些忘了，這是七殿下的飛鴿傳書。”

沈青黛展開一看，果然大表哥對紀縣丞之死有所懷疑。

比起殺人滅口自然是死無對證更來得萬無一失，紀縣丞其實在當夜就準備攜帶大量金銀珠寶潛逃，一旦他失蹤，無論是死是活，罪名都可以推到他身上。

在縣衙門口，紀縣丞說忍饑挨餓了數月，但是沈青黛發覺他臉色依然紅潤，定是有詐，所以設局讓琥珀拖住了慕容正則，自己和烈祁闖入書房逼問。

紀縣丞藏匿的銀票足夠給臨安百姓吃上好幾月，但是縣衙幾步之遙就有凍死餓死的大人小孩。

他哪怕逃到天涯海角，同黨為保心安一定會派人追殺他，與其死得籍籍無名，不如死得其所。

如今烈禛聽從了她的勸說護送烈蕓前去南梁，那麽她一定要在這期間讓烈祁充分獲得奉帝的信任，這樣一來哪怕烈禛返回大齊也回天乏術。

至於烈蕓那個死丫頭會在烈禛面前如何詆毀她都無關緊要了。

接下來她要下一步最險的棋……

翌日，沈青黛早早來到了遠山寺，她到廂房準備歇歇腳，慕容老太太接踵而至，她上前迎接，正好看見慕容正則緊隨其後，對她點頭一笑。

到底還是逃不過！

慕容老太太慈眉善目地把她往慕容正則身邊推，“你大表哥特地來找你的，你們年輕人先去寒暄吧。”

上次乘船游湖是天色淒冷的寒冬，如今已是春意盎然，連綿起伏的群山朗潤起來了，柳樹抽出新的細絲，小草帶著泥土的芳香悄悄地鉆出地面，一片片，一簌簌，綠茵遍野，好不熱鬧。

兩人相伴而行，沈青黛不時偷覷，試圖從慕容正則的面容變化推測他內心的想法，奈何一路全無波瀾。等她再瞄，對方垂眸與她相對，抓了個正著，“怎麽像老鼠看貓，你真這麽怕我？”

“哪有。”沈青黛喃喃自語一般的小聲，“你沒看我又怎麽知道我在看你？”

“我的確在看你。”

“……”

慕容正則似乎被她的手足無措逗得有了好心情，“皇上已經準許了我代替父親去雁門關駐守，晌午過後就啟程。”

沈青黛移開視線，對著波光粼粼的湖水，“那我祝大表哥一路順風。”

慕容正則沒這麽容易被她糊弄過去，“作為我未來的娘子，對遠行的夫君你沒有其他的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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