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是這般無情，點點火星可以燃盡整片樹林，火又是這般溫情，一把火可以繾綣一世的情緣。

暝暝的夜色被圍著柴堆翩躚起舞的火焰襯得一片猩紅，忽的一陣風壓低了，往著沈青黛這邊躥過來，她嗆咳了一聲，卻見烈祁和慕容正則警覺地面面相覷，幾乎是同時抽出了手中的劍。

沈青黛緊隨他們二人身後，朝著發出異動的廂房而去，一馬當先的慕容正則伸腿踹開緊閉的門，裏面的情景使得三人臉色都為之一變，縣丞仰頭朝天瞪大了眼睛，脖頸有個偌大的血洞。

慕容正則收劍走近了查探，然後朝他們搖了搖頭，“他已經死了。”

“我一直按殿下的吩咐在房中等著他們送賬本過來，誰知夜深了還沒有動靜所以出來查探。”

縣丞死狀可怖，夜深人靜瞧起來頗為瘆人，但對秣馬厲兵的將領而言不值一提，烈祁不放過一絲可疑的線索直至他發現縣丞的五指死死抓住書案，而書案顯然已經被動過，上面一團亂。

“從這痕跡看殺手只粗略翻過，為了避開我們沒有仔細搜索就離開了，或許賬本還在書房裏。”

兩人立即動手翻找，不一會烈祁從桌下的夾層抽出了包裹嚴實的物件，撕開果然是一疊賬本。

他面色冷然，“留下幾個人處理後事，我們馬上啟程回京稟告父皇，避免夜長夢多再生變故。”

慕容正則隱隱覺得事有蹊蹺，皇帝已經派人下來追查，殺人滅口豈不是更加彰顯做賊心虛？

他把心中的疑惑宣之於口，大著膽子過來查看的沈青黛回道：“如果是一個人貪汙舞弊或許會應對周全，但是現在是多名官員涉案，烏合之眾只要有一個人心慌了做出什麽都不奇怪。”

這話的確有理，慕容正則開口欲再言，烈祁匆忙打斷了他，“我們尚且不知道殺手有幾個人，敵暗我明還是謹慎些好，青黛你上了馬車不管發生什麽事一定不要跟琥珀分開，保護好自己。”

“我明白，殿下和大表哥也要小心。”

你一言我一語事情就定下來了，慕容正則遙望窗外異常深濃的暮色，心裏那根弦暗暗繃緊了。

奔勞了一天一夜，到京城是人仰馬翻，沈青黛領著琥珀提前告辭，烈祁和慕容正則直奔皇宮，所幸路上沒有發生意外。

“七殿下、慕容將軍這邊請。”曹公公提燈籠前來為二人引路，“陛下正跟貴妃娘娘在用膳。”

一路無話，進了霓裳宮燈火通明，衣袂飄飄的宮女們魚貫而入，山珍海味擺上了桌，兩人風塵仆仆又饑腸轆轆，卻也不敢顯露半分，烈祁單膝跪下，“啟稟父皇，兒臣和慕容將軍到達臨安巡查，紀縣丞當夜被人刺殺遇害了，所幸我們及時趕到，在書房暗格發現了這幾本賬冊。”

他雙手遞上，曹公公接過來呈給奉帝，奉帝翻看完雷霆震怒，“朕看臨安的堤壩不是被大水沖垮而是讓這幫人給蛀空了！”

“據兒臣所見，朝廷撥下的賑災款項同樣被私吞了，半年過去現在臨安的百姓依然忍饑挨餓，連縣衙都破敗不堪，甚至紀縣丞也要挖野菜充饑。”

慕容正則在烈祁之後緊接著進言：“正如七殿下所說，臨安大街上空空蕩蕩，宛如一座鬼城。”

奉帝危險地瞇起眼睛，轟然一聲拍在桌上，“傳朕的旨意把負責賑災事宜的林正尪押入天牢！”

林國公的三個兒子，林正旭之前已經因為為奪許城首富李成之妻錢氏締造冤獄，謀害人命被下了大牢，現在又多了一個。

奉帝一貫對德妃娘家的林氏一族恩寵有加，連上回都沒將林正旭斬首以儆效尤，但這次修築堤壩偷工減料跟侵吞賑災錢款的兩撥人決計有所關聯才能做得天衣無縫直到現在才被發現。

其他事情他或許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結黨營私進而影響大齊江山穩固的，他絕不會輕饒。

如果張玉廷是林家一系的人，自然不難解釋十幾年前他為何要在奉帝面前搬弄是非，說七皇子長得像他，也有可能是長得像與他相似的燕王。

他偏向林家，除了德妃，還有制衡皇後和已經成年的太子的因素所在，如今太子被廢，包括林國公林耀在內的幾位朝廷重臣，幾次上疏要求新立太子以穩固國本，已經讓他心生不快。

一山不藏二虎，烈禛與他相像最討他喜歡，但他不會忘記自己是如何對付先帝才登上了皇位。

瞥見跪在地上的另一個兒子，奉帝難得有了好語氣，“你們日夜兼程從臨安趕回來肯定還沒有用過晚膳，留下來跟朕和貴妃一塊兒吃吧。”

“謝父皇。”

“謝陛下。”

比起烈祁的寵辱不驚，慕容正則內心的震動不小，皇宮大內誰人不知七皇子備受冷落，不僅辛苦得來的軍功全給了得寵的五皇子，連皇室的家宴都不許參加，平日裏動不動就受到責罰。

這應該是烈祁第一次與奉帝同桌而食。

父子之間生疏，君臣之間更沒有可以閑聊的話題，最後還是萬貴妃打破了這一桌子的沈默，粲然一笑，“再過兩日祁兒就要護送蕓兒去南朝和親，此行千裏迢迢，本宮這兒正好有遠山寺法寅大師開過光的護身符，你們一人一份保平安。”

萬貴妃正要伸出手，奉帝放下筷子說道：“愛妃把護身符留給禛兒吧。”

“此話怎講？”萬貴妃一臉茫然。

“禛兒和蕓兒都是德妃所出，兩人自小兄妹情深，蕓兒遠嫁，由禛兒親自護送是再好不過了。”

言外之意是護送要由烈祁改為烈禛了，萬貴妃善解人意，“既然如此我明日去見趟公主便是。”

一頓飯吃下來食之無味，慕容正則既思忖著紀縣丞被害的可疑之處，心裏又惦念沈青黛那封信。拜別了奉帝他終於舒了一口氣，“殿下一路辛勞，既然此案暫告一段落，正則先告辭了。”

分別翻身上馬，慕容正則準備楊鞭就聽見與他錯身而過的烈祁拋下的一句話，“你我既是好友就不應該有所隱瞞，你有任何疑慮都可以到王府來質問我。”

話畢絕塵而去，凝望他的身影完直至全消失，慕容正則才收回目光朝著另一側的慕容府奔去。

第二日一大早慕容正則就依言到了王府拜訪，管家領著他到了庭院，“將軍暫且在此等候，殿下一會兒就到。”

慕容正則了解烈祁素有早起練劍的習慣，現在不宜打攪，於是頷首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烈祁的府邸不比其他王府富麗堂皇，但幹凈、清幽，綠楊庭院，暖風簾幕，既奇崛又自然，清新雋永，另有一番趣味。

“公子請用茶。”心馳神往，忽聽得綿言細語洋洋盈耳，定睛一看點染曲眉下是含情凝睇的眼，臨去秋波那一轉的撩人心懷，姿色天然，正所謂“行動處似弱柳扶風，病如西子勝三分”。

顏如玉，氣如蘭，慕容正則不禁開口詢問道：“姑娘是何人？我以前來王府從沒有見過你。”

“我以前也沒有見過你，公子又是何人？”兩頰笑渦霞光蕩漾，她反過來追問，將了他一軍。

慕容正則坦坦蕩蕩，“在下慕容正則。”

“原來是慕容公子，請受奴家一拜。”翩翩然施禮，裙裾蛺蝶飛，轉身卻隱入樹叢之中不見了蹤跡，慕容正則想追尋，恰好碰見了更完衣一身清爽的烈祁，“慕容將軍起身來迎接本王？”

“殿下說笑了，剛才有位婢女來給我上茶，我見她眼生追問了幾句，沒料到她卻被我嚇跑了。”

烈祁一點就通，“她是謝子衿，原先是熙春樓的舞姬，那日五哥請我赴宴後就把她送過來了。”

末了他又道：“既然你感興趣，我把她叫過來？”

“不必了。”似乎是想到了什麽，慕容正則面容微微一變，然後又恢覆了那副瀟灑的笑意，“只是好奇為何苦行僧一般的殿下府裏突然多出了美貌的姑娘。”

烈祁對此頗為冷淡，“再貌美如花也是五哥監視我的眼線罷了。”

“五殿下一貫與你不睦甚少來往，為何突然往府上送人來探聽消息？”

“太子被廢後五哥是眾望所歸的新太子人選，他或許是想在父皇面前展現手足之情所以先跟我示好。至於舞姬，一來可以拉攏我，二來可以打探虛實，查清我有沒有爭儲之心，一石二鳥，何樂而不為？”烈祁自嘲一笑，“如果你願意收下這個舞姬，反倒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慕容正則不置可否，“就算我想殿下這個忙，外祖母恐怕也不會同意我帶個外族的女子回家。”

兩人略過了這個話題，烈祁輕輕地撥動了白煙裊裊的熱茶，“我聽說你要啟程去雁門關駐守？”

“是我主動向皇上請纓，父親年歲已高，近日舊疾覆發，陛下已經下旨讓他返回京城養病。”

“既然如此，我以茶代酒，祝你一路順風。”

相視一笑，飲完後放下茶盞，慕容正則的語氣漸漸轉為凝重，“我今日來王府是有一事想請教，臨安的貪腐案殿下是不是提前知曉了什麽內幕？”

面對如此唐突的質問，烈祁沒有受到冒犯的勃然大怒，反而笑逐顏開，“何出此言？”

慕容正則緘默，他自顧自接下去說：“如果你是因為父皇對我態度有所緩和所以有此疑問，未免太瞧得上我了，我打退南朝的敵軍尚且不能獲得父皇另眼相待，查清區區一件腐敗案更是無足輕重，只是父皇想借機敲打林家罷了。”

慕容正則打小與烈祁相交，如何不知他這麽些年受的種種冷遇，讓奉帝改變態度簡直比登天還難，深思熟慮之後他道：“正則矢言了，請殿下恕罪。”

誰知烈祁話鋒一轉，“如果我真涉及其中，你打算怎麽做？”

“此案牽連甚廣，如果涉入其中，我當然希望殿下做得萬無一失，否則一旦五皇子重獲隆寵，於殿下於慕容氏都是滅頂之災。”

為人臣最忌功高震主，鳥盡弓藏，兔死狗烹。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慕容府想保安寧，僅僅明哲保身是不夠的。烈祎若繼承大統是名正言順，與慕容氏無關，烈禛身後是位高權重的林國公，林氏一族門庭顯貴，在朝中勢力龐大，與同樣受重用的慕容氏形成了分庭抗衡之勢。

烈祁不受寵，但他的外祖父是為大齊立過不世之功，威儀不泯，天下尊之的魏王。

朝堂之中的至交好友，是意氣相投，利益攸關。

烈祁比任何人都明白沈青黛起初之所以選擇為他出謀劃策，與他跟慕容家的淵源脫不了幹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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