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回的行程沒有提前通傳，所以縣衙裏的人卯足了勁也只打掃出幾間幹凈的客房，飯菜是指望不上了，他們自個兒半年多來沒餓死都已經算福大命大了。前來巡查的一行人不知道這邊形勢如此嚴峻沒有提前打算，所以只能接過衙役們端過來稀得跟水沒兩樣的粥和一些野菜。

琥珀進門就見沈青黛一下子閃到了她身後，險些把東西全撞翻了，忙問道：“小姐你怎麽了？”

“有、有老鼠……”沈青黛從她身後探出頭，伸手往前指，“就在那兒，我看見它跑過去了。”

琥珀放下盤子，順著她說的方向一通找，沒一會兒就把老鼠給揪出來了，提到了沈青黛面前，“小姐不用怕，我已經抓到了！”

沈青黛哪曾這麽近瞧過活蹦亂跳的老鼠，嚇得閉上了眼，“不用給我看，你趕緊拿出去弄死！”

“哦。”不明白她為何如此慌張的琥珀當即快步跨出了門坎，走到外面順手拿起石頭哐哐哐幾下給敲死了，然後拍了拍手轉身回去了。“小姐我按你說的把老鼠砸死了，你不用害怕了。”

沈青黛朝她揮了揮手，“你洗完手再進來。”

“好好好。”琥珀嘴裏喃喃自語往外走，恰好撞見迎面而來的人，興高采烈地叫道：“大少爺！”

見她舉著一雙手，慕容正則來了興致逗她，“怎麽回事？被小姐罰站？”

“才不是呢。”琥珀扁了扁嘴，“是房間裏有老鼠，小姐被嚇到了，我抓完了她讓我先去洗手。”

慕容正則笑出了聲，“你果然跟一般的姑娘不一樣。”

“不一樣？”琥珀看見他的笑顏別提多開心了，但分不清他本意究竟是褒是貶，於是追問道：“哪裏不一樣？”

慕容正則一身白衣俊眉朗目，翩翩然一副濁世貴公子的模樣，連笑起來都格外的風流倜儻，讓人覺得晦暗的天都亮堂了起來，“膽識過人，你是我見到的第一個敢徒手抓老鼠的姑娘。”

天不怕地不怕的琥珀聽了怯生生地舔唇，小聲地嘀咕道：“大少爺你是不是又在拿我尋開心？”

“先不說這些了。”手腕被握住往前拉，她驚得擡起頭，一個拐彎到了僻靜處對方轉過身來，琥珀還呆呆地凝望著就聽見慕容正則壓低了音量詢問：“小姐的事你有什麽需要告訴我的？”

問法很巧妙，向她探聽沈青黛的情況，但是尺度又由她自己來把握，避開出賣主子的窘境，占了一個“為小姐好所以向大少爺透露”的便宜，所以說大少爺果然體貼入微，哪怕對下人。

慕容老太太把她送往沈青黛那兒時說過，從今以後她只需要聽從沈青黛的吩咐，安危榮辱全系在她一個人身上。

見琥珀低著頭沈默不語，慕容正則猜想她是對沈青黛忠心耿耿又不好違抗他所以左右為難，他的本意並非刁難一個小小的婢女，所以索性放開了，“沒關系，青黛一切安好我就放心了。”

短暫的交匯之後不曉得什麽時候才能再次相見，琥珀一顆心左右拉扯，她既想延長兩人相處的時間拉近與慕容正則的關系又不想背叛一直信任她的沈青黛，躊躇不安的她遲疑了許久，終於在慕容正則打算就此離去的這一刻鼓足了勇氣，“其實我擔心小姐她……被七殿下欺負。”

慕容正則果然停住了腳步，面色微變。

“小姐落水被七殿下救回來的那個早上，我發現她換下的衣服有被撕扯過的痕跡，但是我問小姐，她只說讓我不要亂說話，可是小姐這兩天對七殿下態度有所轉變，我在想會不會是……”

“烈祁不是這種人。”

“我也擔心是自己想多了，所以一直猶豫該不該告訴大少爺。”

“不管此事是真是假，你做的對，青黛聰慧大膽但年紀還小，遇上了危險不一定能保全自己，我會私下留心。”伸手搭在滿臉歉疚的琥珀肩上，慕容正則柔聲寬慰：“你的心意我全都明白。”

心猿意馬，春情萌動，琥珀的臉頰發燙，嘴巴漸漸就管不住了，“上回在京城小姐見過七殿下之後同樣狼狽不堪，我和彩雲、霽月都很擔心，畢竟七殿下武藝高強又是身份尊貴的皇子。”

慕容正則的確覺得兩人之間氣場頗為微妙，但他從沒有往這方面想過，畢竟他與烈祁相交的時間遠勝沈青黛，眸色漸暗，灑脫的他難得顯出了凝重，“我會小心查證，你不要洩露出去。”

琥珀忙點頭，信誓旦旦地保證：“我知道大少爺最關心小姐的安危，否則我一個字都不會說。”

“我了解，你回去伺候小姐吧，有情況再通知我。”

“嗯。”像蘸滿蜜的毛刷一下下點在心尖，美滋滋甜絲絲，琥珀的腳步輕快得簡直要飛起來。

就寢不到半個時辰，淺眠的沈青黛就被餓得咕咕叫的肚子鬧醒了，野菜太苦所以只喝了稀粥，現在後悔都來不及了。

翻來覆去想逼迫自己睡過去，奈何越來越清醒，見著窗外的遙遙火光，她好奇地披上衣服推開門。

走近了認清篝火前的人，沈青黛喚道：“烈祁？”

烈祁不多說只往柴堆上拍了拍，“過來坐！”

發現她巋然不動，烈祁擡眸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揚起唇角：“你不是肚子餓嗎？那就過來吧。”

沈青黛看烈祁從火堆裏勾出烤得發黃幹透的泥巴團，用力往地上一摔，撲鼻的香氣四散開來。

這是叫花雞，取出雞的內臟後，用荷葉包起來，外邊再裹上一層厚厚的泥土直接放進火裏烤。

傳說是一些餓得饑腸轆轆的叫花子偷來了雞，一無鍋竈二無調料，便想到用泥巴把雞包起來，然後架火燒泥巴，泥燒熱了雞就熟了，誰知誤打誤撞，烤出來的雞色澤油潤光亮，味道鮮美。

“縣丞不是說這兒一窮二白，他們都大半年沒嘗過肉味了。”

“我騎馬去獵的。”

聞著芳香撲鼻的肉味，沈青黛不由得咽了咽水口，烈祁主動把撕下來的雞腿朝她的方向遞，“拿去吧。”

果然有肉吃比什麽都管用，臉上是故作矜持的無動於衷，腳卻遵循她的心意邁到了烈祁身邊。

入口酥脆細嫩，禦膳都及不上的人間美味，沈青黛顧不得千金小姐細嚼慢咽的禮儀大快朵頤。

吃了一大半才發覺對方只看著她吃，自己壓根沒動，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住了，“你不餓嗎？”

“你先吃吧。”烈祁把烤雞放在幹凈的錦布上，還幫她用小刀切成一小塊一小塊，體貼入微。

沈青黛發覺對面烈祁住的屋子黑漆漆一片，連燈都沒有點，“難道你出去打獵到現在才回來？”

“附近的山頭早就被饑民們獵殺一空了。”

月光漏了下來，把一切都虛化了，凝望著對方飄渺的沈靜側顏，沈青黛故作輕松地調侃道：“如果殿下是特意為我去狩獵，豈不是顯得我比皇子還嬌貴？”

“你本來就比我矜貴。”烈祁轉頭認真地凝望，黑眸裏全是她一個人的倒影，“你是我的貴人。”

沈青黛已經忘了該如何接話，烈祁抓起她空出的那只手，按到了自己堅實的胸膛上，“這裏從頭到尾只有你，所以你比任何人都矜貴。”

烈祁生來恩怨分明，沈青黛對他好，他想回以百倍，真正愛上一個人，就是把血髓都挖出來奉獻都義無反顧。

美麗的花瓣下也許隱藏著尖利的刺，又或者她壓根就是吐著毒信的蛇蠍美人，他全然不在乎。

愛的就是沈青黛這個人。

清冷如霜的眸子被情熱的火焰淬染，隱隱泛著赤紅，烈祁的氣息低沈而暗啞，“我要的是你。”

一字一句撩動心弦，徜徉迷失了心智，睫毛羽翼般無意識顫動，沈青黛只知道怔怔與他相望。

這回烈祁沒有低下頭來悱惻纏綿地吻住她的唇，只伸出手指擦拭她泛著油光的嘴角，輕笑道：“快吃吧，不然東西都涼了。”

仿佛從夢中驚醒，沈青黛連忙低下頭繼續啃咬雞腿，“你也吃吧，反正我一個人肯定吃不完。”

“青黛！”萬簌寂靜被叫聲打破，兩人同時望去，慕容正則從幽暗處一步步走進了火光照亮的範圍之內，沈青黛猛然想起自己的手還抵在烈祁的胸膛上，慌忙收回來，然而從遠處看來，更像是她把手從攥緊她的烈祁那兒掙紮拔了回去。

“大表哥。”躲避探尋的審視，連音尾都帶了幾分慌亂。

眉心輕蹙，慕容正則像這時才發現烈祁的存在，“殿下也在這裏？”

“我打了只野雞，正好青黛餓醒了，我就叫她一塊吃。”烈祁倒是雲淡風輕，“可惜這只雞小，沒有你的份了。”

慕容正則也不見外，相當自然閑適地在火堆旁落座，“這倒是讓我想起來幾年前和殿下行軍打仗，那時候被敵軍包圍，沒有糧草我們連樹皮都扒下來吃，和那時相比，現在算得了什麽。”

沈青黛知道烈祁打了大勝仗結果功勞全讓烈禛給占了，不曾想還是苦苦鏖戰，口中的肉不覺失了滋味。

烈祁不以為意，“打仗哪能不受苦，我們怎麽應付都可以，但不能要求所有人都跟我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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