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稟殿下，七皇子已經到了。”烈禛和沈青黛落座不久，下人就進門來了，烈禛頭也不回，擺了擺手，“讓他進來吧。”

沈青黛難掩訝色，“殿下請了七皇子赴宴？”

烈禛不以為意，“鄭大人和青兒都希望我拉攏烈祁，擇日不如撞日，或許今天就能把事辦成。”

說話間雅致的門扉被一左一右的侍女推開，烈祁施施然跨步走進來，拱手喚了一聲：“五哥。”

“不必多禮，坐吧。”烈禛依然不加隱藏他的盛氣逼人，頭向右側歪，“這是我們的舞陽妹妹。”

兩人的目光不期而遇，烈祁的一雙黑瞳宛若黑夜中的鷹，冷傲孤清，孑然獨立的波瀾不驚。沈青黛下意識捏緊的手漸漸松開了，頷首道：“七殿下。”

烈祁點頭回應算簡單打過了招呼。

魚貫而入的侍女們呈上一道道美味佳肴，烈禛遙遙指著壓軸的熙春樓鎮樓之寶向烈祁介紹：“這熙春酒色澤瑰麗，紅、綠、黃、紫每種顏色都晶瑩剔透，花果之香濃郁，醇甜回味悠長，不是一般人能喝得到的，七弟今天有口福了。”

不愧是最受寵的皇子，連示好都不可一世得像極了挑釁。

烈禛自小就氣焰萬丈，烈祁顯然已經不會為此動容，只問道：“不知五哥邀我前來所為何事？”

熙春酒最投合喜好追求浪漫意境的文人雅士，在京城的士大夫中享有盛譽，可惜他這種武夫欣賞不來。如若不是提前被告誡過要暫且對烈禛曲意逢迎，他根本不會理會這種無聊的邀約。

“你我是手足兄弟，難道沒有事就不能一起舉杯暢飲？”烈禛使了眼色，經過特意挑選的美貌舞姬馬上殷勤地想上前斟酒。濃烈的香氣撲鼻而來，烈祁不動聲色地往後退避了一些，擋住了對方的手，“明日一早我須遵從父皇的旨意與慕容將軍同去視察永泉河工地，不宜飲酒。”

烈禛聞言擺了擺手讓舞姬退下，親自拿起酒壺，水柱瀉入杯中，翻騰有聲，須臾嘎然而止，“七弟此言差矣，俗話說‘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再說你酒量不差，喝個一杯兩杯又何妨？”

熙春酒是烈酒，病患怎會適合？瞥見烈祁臉上未愈的傷痕，沈青黛腦海中浮現了那日的皚皚白雪，於是適時插進了兩位的對峙，呢喃軟語地笑問：“七殿下說的慕容將軍可是我大表哥？”

“正是。”

“既然是大表哥，七殿下千萬不要喝酒。”沈青黛故作神秘，引得烈祁和烈禛都朝她看了過來才揭開謎底，“大表哥平日裏風趣幽默，很好相處，一遇見正事他可就變了個樣，吹毛求疵到嚇人。七殿下小心不要讓他揪住了小辮子，他六親不認，或許還會到皇上跟前告你的狀。”

她表情嚴肅，語氣輕松，一時竟難以分辨說的是真話還是在開玩笑。

“你們看這道甲魚肉片子湯正是強身健體、祛病延年的食補良品，比傷身的酒不知好了多少。”伸手一指，沈青黛拿起羹勺盛了滿滿的兩碗，粲然一笑，“就當我這位義妹孝敬兩位哥哥的。”

既然今晚宴席是為了釋放善意，把話說到了這份上，烈禛不好再強求，順勢表現自己的大度，“青兒如此溫柔體貼，不知道將來誰有這份福氣能娶到你。”

不知是親昵的稱謂還是熟稔的談話刺得烈祁狹長的眼簾微微上斜，隱藏的銳利不自覺顯山露水，然而只是轉瞬之間，稍後他風淡雲輕地接住了沈青黛推過來的碗，沈聲道：“謝謝提醒。”

“殿下說笑了。”沈青黛也為自己添了湯水，稍顯羞怯地垂眸，“父親總說我經常一張嘴就堵得人說不出話來，將來指不定要做老姑娘。”

這話讓烈禛想起兩人第一次相見，當時他的確被氣得不輕，誰曾想現在百煉鋼化為了繞指柔。

這成就感真是讓人相當愉悅，烈禛瞬間膨脹得得意忘形，“姑娘家還是性情溫順些好，不過你能知錯就改已經超出了尋常的女子不知道多少倍。”

真心的讚揚聽得席間的另外兩人幾乎同時在心中嗤笑，不經意目光相遇，竟似都讀懂了對方。

眉目傳情有了幾分綺靡的暧昧。

渾然不覺的烈禛還在繼續，“說起來你在禦宴表演的蘭陵王入陣曲真是讓人過目難忘，不愧驚鴻仙子的美名。聽說你受封之前，京城的官家子弟紛紛上門求親，險些把相府門坎踏破了。”

這個消息沈青黛初次聽說，沈雲鶴提都沒提過，看來她的父親對她的婚事一如既往的“上心”。

她暗自冷笑，面上依然春風般和煦，“今天是殿下宴請弟弟，光說我的話豈不是喧賓奪主了？”

她的話觸動了烈禛的記憶，終於想起要辦的事，“多虧青兒提醒，我險些忘了要跟七弟致歉。”

他正色道：“上回你被父皇責罰在雪地裏跪了好幾個時辰，都是因為為兄失言，今日以茶代酒，向你賠禮道歉。”

烈禛以為自己放下架子這備受冷落的弟弟肯定會感激涕零，不想烈祁依然是那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模樣，淡然置之，“五哥言重了，是我自己行為失當惹得父皇雷霆震怒，與他人無關。”

心中不快，烈禛的面色漸冷，“哪怕全是七弟自身的過錯，我也應該在父皇面前替你遮掩，畢竟我們是血濃於水的手足兄弟。以前都是為兄太糊塗，七弟能否拋下過往與我冰釋前嫌？”

有記憶以來，烈禛從沒給過他好臉色，要榮寵加身的五皇子殿下降尊臨卑果然是比登天還難。

烈祁冷笑，裝了一下就不行了？

深不見底的黑眸是融化不了的堅冰，然而下一刻烈祁怔住了，只覺得腦子裏忽然轟的一聲，加速奔騰的血液仿佛灼燒了起來，因為有只柔荑般的手悄悄從臺布下伸過來搭在了他攥緊的拳頭上。溫柔的撫摸漸漸瓦解了他的防線，點點的火星頃刻延燒成照亮晦暗夜色的熊熊大火。

視線無法相觸，明目張膽又竊竊的暗自歡心。

徘徊在似苦又甜之間，千言萬語全纏繞在那抹已經收回去的溫熱裏，似是情濃卻又迅速淡去。

烈祁終於牽起嘴角，“五哥心胸寬廣，豁達大度，我要是還為了區區瑣事斤斤計較豈不是顯得心量狹小？”

他舉杯與烈禛碰在一起，這時沈青黛加進來說了一句：“能見證兩位皇子和好也是我的榮幸。”

三人笑著一齊仰頭飲盡。

樂聲漸起，統管交響之際，五位舞女飄然登場，她們全部身著白雲一般飄逸輕盈的白纻舞衣，流芳散雪，美得不可方物。

領舞的女子尤為婀娜多姿，揚眉轉袖之間舞步似蜻蜓點水，又像空中浮雲裏墜下的一片雪飄曳生姿。節奏驟急，她轉身時雙手半遮嬌態，剪水的美瞳含笑流盼，如訴如怨，勾魂又攝魄。

紅燭照耀下端麗冠絕，燦如明珠。

緊緊攫住了觀眾的視線。

一曲終了，五人翩然施完禮就要退下，一直靜默的沈青黛忽然啟口：“請問領舞姑娘的芳名。”

因為沈青黛著的是男裝，“流津染面散芳菲”的舞女並沒有太過驚訝，“小女子姓謝名子衿。”

病西施謝子衿，廢太子烈祎的摯愛，到底還是出現了。

沈青黛不顧席上兩位皇子探究的目光，朝她招了招手，“走近些，讓我仔細看看。”

“是。”能包下整個熙春樓的客人身份何等尊貴，一個小小的舞女哪敢不從，楊柳細腰輕搖，謝子衿慢步踱到了桌旁。走近了對方看清她，她也看清了對方。這位公子面相與其他二位相比似乎太過男生女相，美則美，一股妖媚的脂粉氣，定睛再一看，原來是位喬裝打扮的小姐。

緊接著更是語出驚人，“謝姑娘願不願意我替你贖身？”

謝子衿定在了當場，沈青黛的下一句話轉向了饒有興致的烈禛，“我看得出七殿下喜歡這位謝姑娘，不知道五殿下願不願意割愛？”

這下連烈祁都驚詫地頓住了。

熙春樓的舞姬相貌一等一的好，賣藝不賣身，謝子衿更是佼佼者，但是規矩遇見了皇家就是廢紙一張。烈禛恰好就看上了這位想散席時叫來賞玩一番，畢竟他對沈青黛再動心，暫時是看得碰不得，哪想到烈祁也瞧上眼了。

晦氣是晦氣，但真正想收買烈祁，不是幾句輕飄飄的話就能做到，有舍才有得，等完成了宏圖大業，天下美女唾手可得，無須執著於一個無名的舞姬。

“七弟喜歡就帶回府。”烈禛一錘定音。

謝子衿活生生一個人站在那裏卻壓根沒有說話的餘地，舞女命如草芥，哪怕像貨物一樣被買賣，能遇見一位如此豐神俊朗的下家已經是上輩子積了德，再有不甘也只能默默吞到肚子裏。

烈禛見烈祁緘默不語，以為是有了烈祎的前車之鑒，他在為清譽憂慮，於是豪邁地拍肩許諾：“七弟放心，熙春樓不是外面那些雜亂的煙花之地，送進你府裏會做得幹幹凈凈，不必擔心父皇知曉苛責於你。”

終究無法以茶當酒，烈祁只晃了晃就放下了，不鹹不淡回道：“那就謝謝五哥的一番好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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