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兒，到這裏來，有你喜歡的栗子糕。”林姨娘領著沈紫檀入門，沈青黛招了招手，沈紫檀奔過來奶聲奶氣叫了聲姐姐，她從盤子裏拿了糕點塞給她，看她吃的津津有味又摸了摸頭。

“姐姐，我有禮物要送給你。”還沒吃完，沈紫檀就從懷裏掏出了一個小小的木人，沈青黛接過來一看雖然粗糙了點但還算是有模有樣，笑著點了點她的鼻尖，“這小木人雕的是我嗎？”

沈紫檀點了點頭，“姐姐喜歡嗎？”

“喜歡。”沈青黛一邊把木人握在手裏一邊暗暗朝彩雲使了眼色，彩雲馬上走過來蹲下身，“裏屋還有紫檀小姐喜歡的蜜餞紅果和蕓豆卷，彩雲帶您過去。”

彩雲半扶半摟著人離開，沈青黛對還站著的林姨娘說道：“不必拘禮，坐吧。”

“姨娘操持府裏的事務比起大太太更得人心，院子裏的丫頭們說你做的都是實事，月錢拿得準時又不會隨意克扣，幹起活來更有力氣了。”

林姨娘生性溫良，沈青黛一誇她馬上自謙道：“公主過譽了，我只是做好分內的事不敢居功。”

“有人連分內的事都做不好。”沈青黛感嘆，“聽說今天大太太和蔣姨娘在父親面前鬧起來了。”

林姨娘講起話跟她人淡如菊的秉性一樣，柔聲細語，娓娓而談：“之前大太太娘家楊氏新建房舍跟鄰裏起沖突，大太太的兄長打折了人家一條腿，本來這事經過調解已經解決了，誰知前幾天刑部審核舊案又給翻出來了，刑部侍郎張大人說接到受害人新舉報，把楊大抓了進去。”

“這跟蔣姨娘有什麽關系？”

“公主有所不知，被楊大打斷腿的是蔣姨娘的遠房親戚，大太太說是蔣姨娘使壞，所以告到老爺那裏去了。”

沈青黛道：“那父親怎麽說？”

林姨娘嘆息：“大太太和蔣姨娘當著老爺的面廝打起來，老爺氣得連午飯都沒用就進書房了。”

見她愁苦著一張臉，似乎頗為憂慮，沈青黛生出了好奇心，啟口問道：“林姨娘怎麽看這事？”

“我一個婦道人家不懂外面的事。”林姨娘低頭盯著手中的絲絹看，頓了一會才繼續說道：“只是之前是老爺跟京兆尹陳大人打招呼才從輕處理，我擔心重新翻出來會給老爺惹麻煩。”

說完之後，她似乎又急於撇清，“老爺從不跟我提及公務，是我無意間聽見大太太談及此事。”

沈青黛安撫她，“父親為官這多年沒有出過一點差池，這一點小事掀不起什麽波瀾，如果姨娘不放心，大可讓廚房做些飯菜親自給父親送去。”

“公主殿下說的是，老爺一下朝就沒喝過一口水，是我疏忽了。”林姨娘起了身，“檀兒……”

“姨娘盡管去，晚些檀兒玩累了我就讓彩雲送她回去。”

有了沈青黛的保證，林姨娘一顆心全定下來了，“那我就先告辭了。”

李姨娘前腳剛走，霽月後腳就進門了，“小姐，我從大太太和蔣姨娘院裏的丫鬟那裏探聽了消息，大太太發了很大的脾氣一直在咒罵蔣姨娘，她娘家來的人也還在。至於蔣姨娘那兒同樣是氣得七竅生煙，按蔣姨娘的性情，沒沖過去大太太屋裏算克制了，畢竟挨了一個大耳光。”

沒親眼看見這場熱鬧著實可惜了。沈雲鶴是何等的註重禮儀尊卑和家風，大老婆跟小老婆打成一團，傳出去簡直臉面無光。沈青黛光想象畫面就樂不可支，“把東西送給蔣姨娘了沒有？”

“已經送到了。”霽月這次辦得相當利落，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為什麽不是和林姨娘合作？”

沈青黛撫弄著小木人的紋路，目光悠遠，“林姨娘雖然不爭，一顆心還是吊在父親身上。況且以她的處境，如今父親厭棄大太太的善妒和蔣姨娘的跋扈親近她，她坐享其成沒必要冒險。”

霽月聽得連連點頭，“還是小姐考慮周全，我原以為林姨娘是小姐在府裏唯一交好的對象……”

如果林姨娘知曉她會為了慕容府甚至自己的利益把相府連根拔起，絕對不可能跟她站在一塊。

沒有共同的目標支撐，憑一點小恩小惠建立起來的情誼不堪一擊，她再明白不過，不會犯錯。

“記住，府裏我們能信得過的只有彩雲和琥珀。”

話剛落音，門外隱隱傳來了彩雲叫嚷“四小姐，等等我”的慌亂嗓音，兩人警覺對望到一處。

這時沈紫檀像個小肉團撲進來撞在沈青黛的腳上，親熱地仰頭看她，“姐姐，這糖給你吃。”

黑葡萄一般圓溜溜的眼睛一直猛盯著自己瞧，沈青黛把餘光從緊隨奔進門的彩雲臉上收回。

沒有朝她攤開手，反倒輕輕拍了拍臉，“檀兒留著自己吃吧，姐姐剛用完午膳肚子還撐著呢。”

合攏了小小的掌心，沈紫檀稍顯氣餒地垂下頭，然而不久就恢覆元氣擡起眼，“那下次再給！”

沈青黛點點頭，輕聲應了好。

砰地一聲，茶壺茶杯全掃到了地板上，蔣姨娘還嫌不夠解氣，隨手抓起花瓶就往下摔，劈裏啪啦碎了一地。丫頭們通通噤聲躲到了角落裏，剛剛才五歲的沈岳逸被嚇得哇一聲哭了出來。

蔣姨娘正在氣頭上，轉頭就怒氣沖沖地大罵道：“奶媽死到哪去了，還不趕緊來把逸兒抱走！”

被點名的奶媽忙不疊抱起小少爺就往裏屋走，嘴巴開始念念叨叨哄孩子。

今天簡直是她有生以來的奇恥大辱，楊氏那個賤人竟然敢當著老爺的面狠狠扇了她一個耳光！

家道中落以後她被寄養在沈老太太身邊，表面上像個小丫鬟，實際上吃穿用度從來不曾短缺，也沒人敢給她氣受，還能使喚其他的丫頭婆子，跟個小姐差不多。

沈老太太尋思過幫她找個好夫婿當正妻，但她心比天高，看不上普通人家，於是尋了捷徑，勾引當了高官的沈雲鶴，自貶身價當了小妾。小老婆的日子因為有了沈雲鶴的偏愛過得算有滋有味，風頭有時候連楊氏這個正房都蓋了過去，但是上次的風波後已經今時不同往日……

誰曾想楊氏胡亂汙蔑她又使壞，還狗膽包天甩了她巴掌，蔣姨娘恨得咬牙切齒，滿腔的怒火。

想歇口氣就瞥見銅鏡倒映出的右臉指印，她氣喘籲籲拿起首飾盒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砸了過去。

鏡面裂出一整道痕，蔣姨娘摸著臉是又氣又急，楊氏那個賤婢還在她臉上劃出了一道紅痕。

現在老爺都跑林姨娘那個狐媚子那邊去了，要是留疤變醜了，以後老爺更加不會來她屋裏了。

趕忙翻箱倒櫃，然而只有胭脂水粉，根本沒有藥膏的影子。

“姨娘。”叫浣溪的婢女捧了個木盒子進門來，戰戰兢兢地道：“是大太太送來給您治傷的藥。”

蔣姨娘聽了簡直是怒火攻心，上前揚手就給打翻了，“我看她是黃鼠狼給雞拜年，不安好心。”

木盒跌在地上摔出了裏面的一個小瓷瓶，上面刻著雪蓮瑩肌膏五個大字。

雪蓮瑩肌膏傳說是用極珍貴的藥材煉制而成，其中有一味是天山雪蓮，不但能使皮膚保持光澤和延緩衰老，最重要的是能使留下疤痕的皮膚迅速覆原如初。

楊氏怎麽會有這種藥？蔣姨娘驚疑不定，即使是真的，兩人大鬧一場就想拿這個一筆勾銷？

門都沒有！除非楊氏肯讓她把這一巴掌打回來！

“姨娘！”剛才被呵斥的浣溪又跑了進來，蔣姨娘狠狠剜了她一眼，她哆嗦道：“老爺來了！”

這話猶如晴天霹靂，蔣姨娘看著滿地的狼藉和鏡子裏異常狼狽的自己楞在當場。老爺難得來一趟，如果看見她現在的臉，轉頭就走怎麽辦？就算沒有，肯定也會留下不好的印象……

她的腦子亂糟糟，一顆心七上八下，轉過來看過去，一不小心瞄到了滾來滾去的白色小瓷瓶。

豁出去了！如果能讓老爺重拾往日對她的憐愛，不要說打回巴掌，讓楊氏永遠翻不了身也不是沒有可能，成敗就在此一舉。

蔣姨娘對著開裂的銅鏡把藥膏一點點抹開，冰涼的觸感順著移動的溫熱指尖撫慰泛紅的臉頰。

抹完發覺似乎真的有作用，她長舒一口氣，順便理了理鬢邊的發絲，好讓自己顯得端莊嫻雅。

“琳瑯！”

蔣姨娘轉身想迎接，突然一陣刺痛襲擊了她，她疼得捂住了臉，針紮一般的難受讓她趕忙回撲到鏡子面前想看個究竟。這一看蔣姨娘嚇得魂都要丟了，半邊臉頰紅得發紫就像中了劇毒。

“這是怎麽回事？”蔣姨娘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緊接著更加劇烈的酥麻讓半邊臉都沒了知覺。

沈雲鶴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蔣姨娘慌作一團，最後索性破罐子破摔，躲進了被窩不肯出聲。

她死都不會讓老爺看見她現在這副尊容。

所謂以美色事人者，色衰則愛意松懈，愛懈則恩義斷絕。沈雲鶴多次調侃過之所以喜歡她全是因為姣好的面容，否則哪受得了她大字不識幾個的淺薄和潑辣不饒人的脾氣。

如若現在見到她容貌毀壞，顏色非故，一定會生出厭惡之心。

蔣姨娘狠狠咬牙，她定要跟楊氏不死不休，讓楊大把牢底坐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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