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以退為進

關燈
芯兒從錦盒拿出金簪,鳳簪展翅,脊背鏤飾花葉紋,上嵌四粒珍珠,插入雲鬢立顯雍容華貴。

“皇後和德妃都被幽禁,皇上現在天天宿在霓裳宮。”見外貴妃側過臉從鏡中端詳,芯兒忙不疊讚道:“如今陛下又讓娘娘去教導即將出閣的柔嘉公主,後宮已經盡在娘娘掌控之中了。”

扶了扶調弄好角度,萬貴妃不以為然,“本宮對調教小丫頭不感興趣,懟德妃倒是合我心意。”

站起身,望了一眼門外,她吩咐:“你去廚房看看昨天送來的魚弄好了沒有。”

“葉才人一直在廚房裏看著,說讓娘娘放心,等陛下過來一起用膳絕對能嘗到不一樣的美味。”

萬貴妃道:“葉才人話不多事情做得最穩妥,你要多多向她學習。”

她在您手下哪敢做得不好?暗自腹誹,芯兒心不甘情不願,“娘娘說的是,我這就去幫忙。”

“不必了,你去把我的短劍拿出來吧。”

芯兒驚道:“娘娘要給陛下表演劍器渾脫舞?百聞不如一見,芯兒都沒有看過,今天有福了。”

萬貴妃倒是不願多談的冷淡,“讓你去就去,哪來那麽多的話。”

“是是是。”芯兒提腳就一溜煙跑了。

月色下,聲之融曳,佳人衣袂飄飄,一舞劍器動四方。

身形矯若游龍,皓腕旋轉,劍光閃閃,有如水面波光瀲灩。進退回旋之間賞心悅目,雖是劍舞,卻沒有殺氣騰騰的氣氛,媚態飄飖。

蓮步轉動,金簪滑落發出砰的一聲,萬貴妃旋即停下動作,正要俯身撿起就見奉帝緩步而來,“愛妃怎麽突然想起來這支劍器渾脫舞了?是特意跳給朕看的?”

拭去額頭的汗珠,萬貴妃徑自往裏走,“陛下想多了,臣妾許久沒活動,隨手拿來練練罷了。”

奉帝若有所思地拾起發簪,拿在手中把玩,須臾才擡腳進了門,“蕓兒再過幾日就走了,看在朕的面上,不要與她計較。”

“臣妾哪敢生公主的氣?只不過沒進門被轟出來而已。不如陛下解了德妃的足禁,讓她親自教導,對公主好對臣妾也好,省得其他人都以為是我苛待公主,臣妾可不想擔毒婦這個惡名。”

“的確是朕沒思慮周全,蕓兒都快是南梁的皇後了還是小孩子心性,就讓德妃戴罪立功一次。”

走近扶住了背對著他的肩頭,奉帝把人轉過來,握住金光熠熠的鳳簪緩緩插入雲鬢,柔聲寬慰:“至於愛妃你最近不是一直念叨著想看舞馬表演,正巧這幾日天氣晴朗,最適合觀賞了。”

自己的建議正中他的下懷,果然皇帝就沒想嚴懲德妃。萬貴妃狀似嬌嗔地掙脫,自個兒在席上落座了,“臣妾餓了,想先吃飯。”

“好。”奉帝坐下就發現今日的菜色與往日有些不同,詫異地揚眉,“愛妃今天親自下廚了?”

萬貴妃為他布菜,夾了雪白的魚肉,蒓鱸正美,配上新香的秫酒,第一口就不同凡響。

“這味道可是松江的鱸魚?”

“陛下吃出來了?”萬貴妃自己品嘗了一口才道:“是青黛送進宮的,她聽說皇上和臣妾都喜歡,特意從南朝來的商人那裏買的,僅此一條,非常難得。”

“她有心了。”俗話說觸景動情,見了這道稀罕的佳肴,不由想起了久遠的人,塵封的記憶,頓覺食欲全無。萬貴妃見狀,放下了筷子問道:“怎麽了,是臣妾的手藝不合陛下的心意?”

“是朕想起了今天還有一些奏章沒有批完,國事為重,這道美味就由愛妃替朕細細品嘗了。”

奉帝說完就起了身,如果是皇後或德妃,肯定要囑咐一聲陛下辛勞,保重龍體。萬貴妃偏不,她肆意妄為慣了,就是要揭開那道傷疤,“陛下是不是想起了同樣喜歡吃松江鱸魚的宸妃?”

奉帝的面色和語氣旋即一同冷了下來:“朕說過不許再提起這個人!”

萬貴妃不管,自顧自往下說:“其實今天這些菜不是臣妾做的,是當年伺候過宸妃的一位婢女婉容,以前的松江鱸魚也是她為陛下和宸妃精心烹煮。再過兩天就是宸妃祭日,每年這個時候您就憂心忡忡,茶飯不思,臣妾進宮幾年就見陛下傷心幾次。臣妾不清楚究竟發生過什麽事,但多年來宸妃已然成為陛下的一道心結,臣妾不忍您繼續黯然神傷,所以……”

她的話還未說完就被一聲怒喝制止了,“住嘴!”

萬貴妃上前一步,“臣妾……”

“看來你也想跟皇後、德妃一塊兒被幽禁。”見她還不知進退,被拂了逆鱗的奉帝怒不可遏,摔了酒杯拂袖而去,“那你就呆在霓裳宮裏好好反省,想清楚到底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

聽見吵鬧聲進門的芯兒瞄到一地狼藉,慌忙叫了一聲娘娘。

她伺候萬貴妃這麽多年,第一次見皇帝在霓裳宮裏發這麽大的火。從雲間跌落泥裏,後宮嬪妃的寵辱皆在皇帝一念之間,她嚇得臉色發白。

萬貴妃見她的模樣嗤笑了一聲,“還不趕緊收拾一下,本宮還要繼續用膳呢。”

天都塌下來了,她搞不懂主子還能如此鎮定自若,但下人就是下人,芯兒趕忙按照吩咐做事。

今天輪到芯兒守夜,一個晚上她都在胡思亂想,天蒙蒙亮透過紗簾她瞧見貴妃娘娘酣睡正濃,不由腹誹,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

等到一覺醒來又到了晚上,她換班時跟熟識的幾位打探,貴妃娘娘照常吃吃喝喝,一點不受禁足的影響。

晚膳時間,芯兒端著一道金黃亮麗的黃燜魚翅準備進門,正好與急沖沖趕來的皇帝身邊的大太監打了個照面,她忙喚了聲:“曹公公。”

“這不是芯兒嘛!”曹公公見了她面有喜色,“你趕緊通知皇貴妃娘娘,皇上等會就過來。”

芯兒連聲應好,曹公公囑咐:“皇上今天一天沒怎麽吃東西,讓廚房多準備些暖胃開胃的菜。”

她點頭如搗蒜,曹公公方才滿意地離去。

娘娘真是神機妙算,早讓廚房安排好了,不然現在肯定要手忙腳亂。芯兒一邊嘀咕一邊跨入門,“啟稟娘娘,剛才曹公公來報,說陛下一會兒過來霓裳宮與您一塊兒用膳,讓您準備好。”

萬貴妃只淡淡道:“知道了。”然後擺了擺手,招呼她過去,“芯兒你靠近些,看看本宮今晚的妝容如何?”

原來娘娘表面不動聲色,心裏還是很在意的。

芯兒湊近仔細端詳了一會卻不知如何開口,磨磨蹭蹭半天只吐出一句:“娘娘……”

“怎麽?是不是氣色不佳,面容憔悴?”見她欲言又止,萬貴妃索性替她把話全說出來了。

她心裏還在遲疑該怎麽組織語言不打擊娘娘的積極性,萬貴妃已經瀟灑起了身,“這樣就對了,跟本宮出去守在外面等陛下駕到。”

“是。”不敢多問,芯兒緊隨其後跟了上去。

夜裏寒風蕭索,主仆一行人全在外面候著,凍得哆哆嗦嗦,約莫半柱香的時間,禦駕才到來。

奉帝從禦輦下來瞧見這陣仗頗為驚奇,直到發覺最前方的萬貴妃面色慘白如紙,他一步當先想把人攙扶起來。

萬貴妃不從繼續恭敬地伏跪,顫聲道:“臣妾並非有意驚擾皇上,只是廢太子不過數日就適逢宸妃娘娘的忌辰,臣妾唯恐皇上憂慮過重,傷上加傷,有損龍體,於是想出了請故人來解心結這個下下策。”

兩行清淚簌簌而下,猶如梨花一枝春帶雨,萬貴妃抽噎道:“臣妾和婉容打小跟著宸妃娘娘,只是後來婉容跟隨宸妃娘娘進宮,臣妾去了永嘉長公主府裏學舞。前段時間母親回鄉省親,說看見婉容了,臣妾非常震驚,立刻讓母親把她帶入京城。她跟我不同,一直跟宸妃娘娘朝夕相對,對娘娘的一切了若指掌,但是十幾年前娘娘病故,婉容就不知所蹤了。臣妾想如果皇上跟宸妃娘娘有誤解,或許婉容能幫得上忙,解開陛下多年來的心結。”

“是臣妾錯了,無端揣度聖意反惹得陛下雷霆震怒,得不償失,請陛下恕罪!”

平日的杏臉桃腮現出病容竟多了幾份出水芙蓉般的清麗,哀婉動人。

萬貴妃盈盈的淚水像斷了線的珍珠止不住地往下淌,但淚珠仿佛留戀姣好面容上的凝白雪肌,遲遲不肯落下,奉帝忍不住伸出手幫她揩拭,“你的心意朕都明白,起來吧。”

哀傷的哭泣終於變成喜極而泣,萬貴妃直起身搭住奉帝的手,奈何雙膝早被凍僵了,身形不穩險些栽倒。奉帝見狀幹脆把人橫抱起來,大步朝裏走,“還不趕快給娘娘準備熱水和衣物!”

一眾宮娥和內侍哪敢懈怠,各個連滾帶爬起身幹活去了。

萬貴妃一口一口喝著奉帝親手餵的暖身驅寒的淮杞羊骨湯,少頃小心翼翼地掀起眼簾似乎是想觀察對方的臉色,“陛下不生氣了?”

“當然生氣。”放下見了底的湯碗,奉帝側過身避開了她的眼波攻擊。

萬貴妃咬著唇去拉他的手,又是套近乎又是撒嬌。兩人的年紀差了一輪不止,頗有點像做了壞事的少女恃寵而驕向長輩討饒,“菡兒以後一定不莽撞,不然就讓我天打雷……”

掐住她的鼻子阻止她胡亂起誓,奉帝搖頭嘆氣,“還說為朕分憂,朕為你操的心比所有的兒女加起來都多。”

抱住他的胳膊順勢鉆進他的懷裏取暖,萬貴妃嬌聲道:“我知道四郎最疼我,這輩子下輩子,我都要跟你在一起,打都打不走。”

“說的倒是好聽。”大掌撫弄著柔順的青絲,心思卻有幾分游移。懷中的人突然像只兔子竄出去,盛熱湯的勺子緊隨遞到了奉帝的眼前,“四郎把湯喝完,我就讓你見婉容,說到做到。”

他張嘴一口含住了。

“叩見陛下。”一進門,婉容就伏身跪地。奉帝終於見到了這曾經掘地三尺都不見蹤影的人,饒是沈穩的帝王也有些按捺不住,恨聲道:“你可知自己的死罪?!”

婉容連頭都沒有擡,“奴婢進了宮就沒打算活著出去。”

與萬貴妃年歲相當,她顯得蒼老許多,既是因為顛沛流離的生活,也是由於內心的惶惑不安。

“我知道陛下因為我是當年宸妃娘娘與燕王殿下私通案唯一的證人一直在懸賞通緝我。一開始我選擇逃出宮是為了躲避追殺和照顧年邁的母親,母親過世後,我不敢進宮是怕沒見到陛下本人道出所有的真相就遭人滅口。”

“真相?”奉帝陰鷙的目光仿佛要擇人而噬,“什麽真相?”

雙手揪緊,婉容終於鼓足勇氣擡起頭,“宸妃娘娘與燕王殿下是冤枉的,他們之間清清白白。”

“你說什麽?”奉帝像頭兇惡的猛獸彈跳起來,瞬間沖到了她跟前,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整個人提了起來,手上力道漸漸加重,“你再說一遍!”

臉漲得通紅,婉容艱難地啟口:“當年我誣告宸妃娘娘是因為有人以我年邁的母親的性命相要挾,我逃出宮不到半年母親就重病而死,或許就是上天對我背叛恩人的懲罰……”

萬貴妃見奉帝就快要把人掐昏厥了,上前勸阻:“皇上,你就是要殺婉容也要等她把話說完。”

喘著粗氣的奉帝看起來比被掐脖子的婉容還狼狽,萬貴妃的話讓快要陷入瘋癲的他尋回了一絲清明,松開手把人甩到了地上,“繼續說下去!”

婉容躺在地上咳嗽了好一陣才緩過氣來,啞聲道:“宸妃娘娘誕下小皇子後,是我假借命令跑去找燕王殿下,告訴他娘娘有十萬火急的事情請他務必到長樂宮相商。燕王進宮後,我讓他等足了將近一個時辰才去稟告娘娘,娘娘不知道燕王所為何來,但是擔心瓜田李下讓人誤會就讓燕王馬上離開。燕王殿下心高氣傲,枯等了那麽久哪裏肯罷休,最後是娘娘從產床上掙紮下來跪求,他才答應走出長樂宮。”

萬籟無聲,仿佛連一根針掉在地板上都能聽見,婉容胸口劇烈起伏,片刻之後才漸漸舒緩,把話繼續說下去:“之後我把這件事添油加醋散播出去,讓眾人誤以為娘娘和殿下有私情,所以才在誕下皇子不久就相約見面。”

“皇上瞞著宸妃娘娘把長樂宮的下人都召集起來詢問的時候,我按照那個人的囑咐,出面把這件事移花接木捅了出來。娘娘一直害怕有人嚼舌根,所以特意吩咐宮娥和內侍不得宣揚出去,所以在外人看來就更像做賊心虛了。皇上私下再去試探虛實,也會因為娘娘言辭閃爍而生出更多的懷疑。”

“是誰指使你的?”聽完了全程,奉帝反倒冷靜了下來,宛如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的寧靜。

婉容反問他,“請陛下自己想一想,究竟是什麽人提醒您,七皇子殿下長得像皇上,也有可能是長得像與您六七分相似的燕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