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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借花獻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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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餓眼望將穿,讒口涎水空咽,空著我透骨相思病染,怎當他臨去秋波那一轉。休道是小生,便是鐵石人,也意惹情牽……”

東風搖曳垂楊線,珠簾掩映芙蓉面,戲臺上曲調婉轉纏綿,戲臺下美酒佳肴,當真人生樂事。

“小鳳仙不愧是京城名角,唱腔和手段都是一絕。”沈青黛接過烈禛特意為她倒的酒,皓腕上的金鐲光彩耀人,然而比不過琉璃般的明眸,正所謂“一寸秋波,千斛明珠覺未多”。

酒不醉人人自醉,烈禛看的有幾分癡了,卻聽見沈青黛頗有遺憾地說道:“只是這故事……”

烈禛奇怪了,“西廂記曲詞華艷優美,相國小姐鶯鶯和書劍飄零的書生的愛情故事真摯感人,有情人終成眷屬,有何不好?”

“《西廂記》前身有個《鶯鶯傳》,是大詩人元稹所作,元稹和‘鶯鶯’青梅竹馬,私定終身。後來元稹進京赴考,深得太子少保賞識,便與他的愛女成婚,把‘鶯鶯’拋之腦後。但是後來元稹寫下《鶯鶯傳》,卻反以張生之口來汙蔑‘鶯鶯’是‘妖孽’、‘不妖其身,必妖於人’來美化自己始亂終棄的行為。知曉了這背後的故事,曲兒再美再好聽,便也覺得索然無味了。”

烈禛一邊品嘗美酒一邊觀賞才子佳人,看法卻與她迥異,“青兒一顆七竅玲瓏心,心思自然與一般女子不同。只是我覺得這張生或者說元稹,錯的不是娶了高官之女,而是沒有找‘鶯鶯’,男人三妻四妾,有了對仕途大有幫助的正妻,又有感情深厚的小妾,豈不是兩全其美?”

酒液醇香馥郁,可惜對飲的人煞了風景。

沈青黛把註意力從無趣的戲文轉移到了桌上那道鮮美絕倫、濃香醉人的佛跳墻上,唯有美食不可辜負!“壇起菜香飄四鄰,佛聞棄禪跳墻來”的感慨當真名不虛傳。

烈禛卻誤解了她的意思,“你生氣了?”

口裏滿是葷香醇厚的氣息,滿足得無以覆加,沈青黛緩了一會兒才回應他,“殿下何出此言?或許新編者跟殿下英雄所見略同,所以把出身平平的‘鶯鶯’改成了相國之女,一舉二得。”

她放下了筷子,“只是這又出了新的問題。”

“願聞其詳。”

沈青黛分析道:“說得上名號的才子佳人,左右都是千金小姐和落魄書生,估計就是求富貴不遂心的窮書生編出來取樂的。若是名門望族,不說小姐通文知禮,就是服侍的人都有一堆,哪能只有一個丫鬟,讓窮困潦倒的陌生男子輕易近身。”

烈禛今天似乎卯足勁要跟她擡杠,“牛郎與織女可謂家喻戶曉,尋常男人都有可能接近仙女。”

心中嗤笑,面上調笑,沈青黛道:“且不說世上有沒有仙女,編出來這個故事的一定是男人,或許還沒有女兒。”

烈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又是從何說起?”

“如果殿下有個捧在手心的女兒,也就是公主,被農夫奪了衣裳擄走強逼做媳婦,不說從錦衣玉食的天之驕女變成辛勞織衣的農婦的滋味如何,作為父親,殿下你能心平氣和同意嗎?”

烈禛楞住了,他從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

那些流傳廣的所謂愛情故事,哪一個不是千金佳人見了一個郁郁不得志的窮書生就不管青紅皂白私定終身,父母忘了,書禮也忘了,不管真假,如此莽撞不愛惜自己,終究難有好結局。

戲文裏的和和美美,多是編出來誆騙小姑娘的,不然怎麽沒有高門大戶的子弟愛上窮村姑?

不知不覺戲曲已經進入了尾聲,烈禛本意是慶賀扳倒太子,酬謝沈青黛,現在有些變了味。

將來需要沈青黛出謀劃策的地方還很多,堂堂大丈夫怎麽能沒這點肚量,跟個姑娘不依不饒?於是他拋開這個話題,連拍數次擊掌。

丫鬟款款而來,呈上來了今晚的重頭戲。

一揭開香氣就撲面而來,盤中的魚肉質潔白似雪,配上天山雪蓮,乃是皇室獨有的滋補上品。

正是沈青黛提過的松江鱸魚。

“近日南朝使臣前來迎親,本王以公主皇兄的身份去見了他們,得知冬天裏松江鱸魚在南朝宮廷同樣是稀罕物,但是南梁皇帝的寵妃雪姬愛極了松江鱸魚,所以蕭訣費盡苦心在宮廷裏養了兩條。正好這次出使大齊的人裏有雪姬的親弟弟,他悄悄來見我,說只要給了合適的報酬,馬上可以讓人快馬加鞭運來。”烈禛得意洋洋地獻寶,“所幸松江鱸魚生命力極強,可以七天七夜離水不死,不然千裏迢迢,可能送到就變成死魚了。

沈青黛定睛仔細看,並不如他想象的那般欣喜若狂,“這裏只有一條。”

烈禛馬上解釋:“我請了禦膳房最好的師傅來烹煮,他說如此珍貴之物,一次用完太可惜。”

“既然如此,殿下把另一條還養著的直接送給我吧。”

發現沈青黛對活魚的興趣更大,烈禛犯了嘀咕,她跟他要魚,之前說的不就是想嘗嘗味道嗎?

看烈禛沒有意見,沈青黛馬上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花費重金求來的魚肉。果然不愧“江南第一名魚”的美譽,嫩而肥,鮮而無腥,食之口舌留香,回味不盡。

見對方終於展露了笑顏,連聲道好吃,烈禛的疑慮方才漸漸散去,拿起筷子一起品嘗這被文人墨客讚頌,甚至皇帝都求得不得的美味。

這是他第一次花這麽大價錢討一個人的歡心,對沈紅菱都沒有過。

“小姐。”坐到了馬車裏,霽月終於按捺不住,“府裏沒有宮裏那麽好的師傅,這麽名貴的魚拿回來自己做不會太可惜嗎?”

席間烈禛離開過一次,沈青黛立刻招呼跟來的三個丫頭,她們一番大快朵頤,等只嘗過一口的烈禛回來只剩下了一副魚骨架。看到烈禛那副吃癟的扭曲表情,沈青黛更覺得回味無窮了。

彩雲難得臉上都是笑容,“這條可不是用來吃的。”

“啊?”這下子連琥珀都失望了,“那以後都吃不到了。”

“等天氣轉暖了,魚多了就好了。”歡樂過後,沈青黛給她們布置任務,“彩雲你換上我的衣服和霽月回府去,記得遮好臉,被人撞上的話就說傷寒嗓子啞沒法說話。”

“至於琥珀你跟我一起換好男裝,等會沒人註意再悄悄下車。”轉過頭她笑道:“帶上那條魚。”

夜色漸漸深了,沈青黛和琥珀趕到墳地,若不是知曉有人在此等候,真有幾分要撞鬼的陰冷。

沈青黛拿了香上前拜祭,歡娘生前一直想離開太尉府,結案後他們就把她葬在了這裏。何況刑氏還在,也不會讓歡娘跟高太尉埋在一塊兒。

“殺死你的太子和沈紅菱已經得到報應,高俊傑和刑氏也不會逍遙太久。”沈青黛許下諾言,當初是她提議,如今要負責。

“這邊埋了好幾位進了太尉府死於非命的姐妹,現在又多了一位。”說話的是花蕊,“希望你們來世投個好人家,一輩子安安寧寧。”

她們都不是絕對的好人,身處逆境,求生存就要使詭計,耍手段。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只在詩人的詠頌之中,所謂對錯,評判的依據往往是朋友還是敵人而已。

烈祁獨自站在風口靜默不語。

“說起來,我有一事相告。”收拾好心情,花蕊語帶沈重,沈青黛和烈祁一齊朝她看了過去,“南朝來的幾個使臣前幾日到胭脂齋尋歡作樂,有一位喝醉了就管不住舌頭,什麽都往外說,他說大梁的皇帝身染重病,好幾個月都沒上朝了,作陪的姑娘想再問,另一位就呵斥住了。”

烈祁斂眉,“南梁秘而不宣,恐怕是為了和親之事不落空。”

沈青黛想到的是另一件事,“我從父親那兒看到奏章,皇上有意讓你護送柔嘉公主去南朝。現在蕭訣未立太子,幾位皇子都年幼,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南梁發生變故,你也會有危險。”

烈祁倒是半點不詫異,“或許父皇正是知曉此事才有此考慮。”

蕭訣的確命不久矣,現在與前世已有諸多不同,不得不小心謹慎。看烈祁一臉淡漠,估摸這麽些年已經習慣了這種冷遇。沈青黛伸出手,從琥珀那裏把東西接了過來,遞到了他的面前。

“這是?”

“松江鱸魚。”

連一旁的花蕊都驚奇了,“這麽稀罕的東西你從哪裏弄來的?”

沈青黛輕笑:“是烈禛重金從蕭訣的寵妃雪姬的弟弟那兒買的,我借花獻佛,把它送給殿下。”

對方半晌沒有動靜,她眨了眨眼睛,莞爾一笑,“這不是給你吃的,是讓你把這份禮送進宮。”

這下烈祁終於有了反應,“你指的是萬貴妃?”

萬貴妃與逝去的宸妃都愛極了這江南第一名魚,宮裏盡人皆知。

沈青黛可是錙銖必較的性子,反問道:“殿下是不是有什麽事情忘了跟我交代?”

“萬貴妃以前是我母妃的一名婢女,母妃入宮原本想帶著她,但萬貴妃當時與長公主府裏的一名管事相戀,母妃成人之美就把她送去長公主府裏學舞,後來她陰差陽錯被我父皇看上了。”

烈祁想沈青黛與萬貴妃在太尉府應該是有過一番試探了,於是不再隱瞞,和盤托出,“當時她跳的是母妃編排的劍舞,外公認為她是刻意為之,暗藏禍心,所以一直讓我盡量遠離她。近幾年萬貴妃每隔一段時間就讓葉才人給我送信,我一直聽從外公的囑咐,直到上一個月。”

沈青黛道:“殿下為何改了主意?”

因為你。當時你與萬貴妃交好,所以我一時興起想或許可以看看書信,了解她到底意欲何為。

烈祁當然不會把這些說出口,“因為我想通了,有萬貴妃如虎添翼,對我們的計劃大有益處。”

我們?沈青黛心裏憋的火氣終於消散了一些,但她不會這麽輕松饒過他,“那為什麽瞞著我?”

咄咄逼人,她非要問個明白,“萬貴妃之前對我諸多猜忌,這回毫不懷疑幫我扳倒太子,一點不擔心我明面上站在烈禛那邊,是不是因為殿下把與我結盟的事告訴了她?要不是我自己看出端倪,殿下打算什麽時候說出真相?”

聯想到曾經烈禛背著她與沈紅菱的所作所為,沈青黛五味雜陳,心下發寒又想發火,索性把放置松江鱸魚的大盒子直接塞到烈祁的懷裏,然後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琥珀,我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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