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小最疼愛她的沈老太太，從來慈眉善目，連一句重話都不曾對她說過，此刻氣得雙唇抖顫，“你用巫蠱之術害青兒不成，眾目睽睽之下還敢傷人，沈家以後沒有你這個心如蛇蠍的女兒！”

“祖母你要相信我，不要被沈青黛騙了，歹毒的人是她才對！”

沈青黛冷眼旁觀，笑看沈紅菱涕淚橫流，有苦說不出。哭訴，要對著真正憐惜你的人才有用。

無論她還是沈紅菱，又或者兩個人加在一起，在沈老太太心中都沒有沈家的臉面來的重要。

可憐沈紅菱竟比她還看不透。

她拍了拍琥珀的肩膀，對方這才收回護著她的手。沈青黛緩步走向前，眉眼間全是藏不住的委屈，淚眼婆娑，“菱姐姐，青兒自問沒有做對不起你的事情，為何你要用巫蠱之術來害我？”

沈紅菱反唇相譏，“你心中沒鬼怎麽會被高太尉的鬼魂嚇病？”

“那按菱姐姐的意思，同樣受了驚擾的陛下和貴妃娘娘都是做了虧心事？”沈青黛一句話就堵得她啞口無言，然後走近攙扶戰巍巍的沈老太太，“祖母擔心身體，為這件事煩憂不值當。”

沈老太太重重嘆了一口氣，“有些事情我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說，那年你八歲青兒七歲，我看兩個孫女都伶俐可愛就接過來與我同住一段時間，畢竟獨身老人的院子太冷清了，可惜沒熱鬧幾天，我就染了風寒病倒了。有一天夜裏醒來突發奇想喝茶，那時候伺候的玉嬤嬤不在，兩個小丫頭卻被我驚醒了。最後是菱兒你端著茶來餵我，其實我知道所有的事情都是青兒做的，但是你想邀功她就讓給了你。因為後來我私下看到，你對泡茶是一竅不通。”

搖了搖頭，沈老太太嘆息，“畢竟是七八歲的孩子，我沒往心裏去。從那之後我一直待你比青兒還好，多多教誨，是想引導你向善。可惜到現在才發現，最善良懂事的從來都只有青兒。”

沈紅菱遍體發寒，難以置信沈老太太那麽早就看透了她的偽裝，難道最疼愛她的祖母這麽多年都在看她耍猴戲？

周遭的人聽了沈老太太這番肺腑之言，紛紛指責起了沈紅菱不知好歹，有愧於沈老太太的苦心，也有人感嘆舞陽公主當真人美心善，打小就跟蛇蠍心腸的沈紅菱不是一路人。三歲看大七歲看老，所言非虛。

一言一語如一把把刀子紮在沈紅菱的心，她原以為自己只是輸了計謀，哪知簡直是一敗塗地。

見侍衛們圍了過來，她扯住從頭到尾都一臉木然的太史公夫人，又哭又叫：“娘親，救救我，現在只有你能救我了……”

聲嘶力竭，宛如杜鵑啼血。

“菱兒——”見母親終於有了反應，沈紅菱幾乎要喜極而泣，然而太史公夫人緊接著的一句話，徹底將她打入了十八層地獄，“你老實告訴我，你哥哥的死究竟跟你有沒有關系？”

知女莫若母，她這幾日茶飯不思，萬念俱灰，不全是因為兒子的死。

見沈紅菱面如死灰，她不再追問。

圍攏過來的侍衛們再次逮住了沈紅菱，這次她任由自己湮沒在一片謾罵聲中，不再掙紮逃脫。

眾叛親離的滋味不錯吧，親愛的堂姐，這是我煞費苦心為你準備的一份大禮。沈紅菱被拖拽出去的身影消失之後，沈青黛轉過頭把目光落在因為消滅了一個勁敵而喜形於色，渾然不覺危險即將來臨的烈禛身上。

下一次就輪到你了，五皇子殿下！

天色暗了，石柱上的燭火將晃動的人影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萬貴妃走入依傍湖畔建立的亭子就開口讚揚道：“你果然厲害，將計就計，把設局的太子和沈紅菱打入萬劫不覆的境地。”

“這裏面也有娘娘的功勞，裝作被鬼影嚇破了膽還拖住皇上，讓裝神弄鬼的人不至於被拆穿。”沈青黛受之無愧，仍不忘奉承對方，“不然今天下場淒慘的就是你我了。”

萬貴妃並不落座，而是走到欄桿邊欣賞風景，清風撩動了鳳釵上的金葉子，暮色裏光彩閃耀。

“本宮很好奇，你是怎麽察覺他們的布局？”

“這要從沈騰之死說起，貴妃娘娘應該知道沈紅菱的兄長因為挾持我入獄之後被人毒死了。”

萬貴妃頷首，“本宮聽葉才人說下毒的是五皇子府裏叫阿撫的婢女，因為求愛不成痛下殺手。”

“這樁毒殺案本來最大的嫌疑人是沈紅菱，因為阿撫上吊自殺並且留下遺書承擔罪責，她才被當堂釋放。官府找人對比過，信上的確是阿撫本人的筆跡。半月不到，高太尉一案，歡娘和高俊逸畏罪自殺同樣留下了遺書，把殺人的事都給攬了，而且經過驗證，同樣是本人所寫。”

沈青黛反問：“娘娘覺不覺得蹊蹺？”

萬貴妃沈吟，“的確蹊蹺，但也有可能是巧合。”

“娘娘說的是，無巧不成書。”沈青黛表示讚同，緊接著道：“我有個朋友與歡娘熟識，她跟我保證歡娘絕無可能自殺，於是我想到了，筆跡有沒有可能是偽造的。我聽過一個人，他可以快速模仿別人的筆跡。”

萬貴妃頗為驚奇，“可以在這麽短的時間裏精準模仿多人的筆跡？”

“每個人的書寫習慣、書寫力度、用力方向都有固定的特征。悟性高的人能夠在極短的時間內體會到字體的精髓。通常模仿字跡的基本外觀達到八成像，一般人就難以分辨了。”

新月隱在烏雲裏，此刻陰霾被風吹散，澄凈的熒光落入沈青黛眼瞳之中，閃閃爍爍跳動著，“剛好我認識一個能仿寫到九成像的人，她是沈紅菱的教書先生。”

其實這個秘密武器藏得非常深，在沈紅菱入宮成為賢妃後還是殺人的絕好掩蓋。

沈青黛在宮中為數不多的朋友裏，徐昭儀就是其中一位，她的絕筆信曾是送沈青黛進冷宮的罪證之一，還有一位伺候她的宮娥死在枯井裏，房中被人發現一本筆記。寫下了沈青黛與烈禛數次私下會面，宮娥怕被滅口一直惶惶不安……是壓倒烈祎的最後一根稻草，他看到時怒不可遏，直接踹了沈青黛一腳。

手段之相似讓她起了疑心，讓烈祁的手下寸步不離監視沈紅菱才得到了證實。

前世縈繞在心頭的疑雲終於撥開了。

“所以我肯定她就是給太子殿下出謀劃策的人。沈紅菱恨極了我那天卻親自來給我賠罪，我就順著她的路子看她玩什麽把戲，果然出現了鬼影來嚇唬我。我將計就計，跟琥珀演了一出苦肉計，讓她安插的小丫頭發現琥珀跟我不和想回慕容府，從而進一步知曉了沈紅菱的計劃。”

“果然精彩！”萬貴妃不吝讚美，對這番隱去好些重要信息的解謎，點評更是一陣見血，“如今獲利最大的是五皇子，你幫了他一個大忙。”

憑欄而站，清風撲面而來，倍感涼意侵人的沈青黛避開風頭，側身在融融的燭光裏直視那雙尖利的眼，“以貴妃娘娘的了解，覺得生性多疑的皇上回過神，會不會覺得此事獲利最多的五皇子心計深不可測？”

萬貴妃不置可否，沈青黛進一步把話挑明，“自古為爭奪皇位，父子反目、兄弟相殘屢見不鮮，太子的那些話會像針不時紮在陛下心上，有可能兩個兒子都想詛他死。如果對太子之位覬覦已久的五皇子蠢蠢欲動，廢太子之後，東宮位虛，群臣奏請立五皇子為新太子。尚在盛年的陛下會欣喜最喜愛的兒子眾望所歸，還是開始生出警惕之心防範，打壓五皇子的權力？”

萬貴妃對她的慷慨陳詞不甚感冒，只抓住重點，“皇上可不止兩個兒子。搞垮太子和五皇子之後，你又想做什麽？”

“我只知道烈祎和烈禛即位，絕對不會有我的好果子吃。”

“廢太子風流多情，但你如今是陛下的義女，至於五皇子——”萬貴妃頓了一下，仔細瞧沈青黛，“如今你幫了他大忙，只要你繼續為他出謀劃策不跳反，他將來一定會感念你的恩德。”

沈青黛笑著搖了搖頭，“娘娘錯了，烈蕓是他的親妹妹，感情深厚，只因我說了一句公主嫁去南朝對他繼承大統有利，他就撒手不管了。我只是尋常人，沒辦法做到算無遺策，將來要是出了差池，第一個推我去死的一定是他！”

“在你這個年紀能看的如此通透實屬不易。”萬貴妃有感而發，“世上男子多薄幸，最是無情帝王家。”

女人之間聊起負心漢，站在了相同的立場，似乎就拉近了一點彼此的距離，能道出更多的憂愁與煩惱。“況且舞陽公主這個身份，這次逃過一劫，不代表大齊不會再與其他國家和親。”

感慨完，緊鎖的眉頭還未完全舒展，沈青黛針鋒相對地反問：“那麽娘娘您又是作何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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