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我不是告誡過您近日不要再去胭脂齋了嗎？”沈紅菱急沖沖進門張口就質問：“本來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您這樣惹得皇上雷霆震怒，豈不是得不償失？您將來要是君臨天下，要什麽樣的女人沒有？何苦非得急於一時。”

宿醉過後頭疼欲裂就遇上了一攤子破事，烈祎還沒進宮請罪就先被劈頭蓋臉一頓訓斥，他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連敢頂嘴的都沒幾個，眼下心煩意亂，火氣躥的就上來了，“不要以為我尊你為軍師，你就有資格教訓本王！”

自知失言，沈紅菱哪敢恃寵而驕，烈祎和烈禛不同，流連於花叢的太子殿下不吃她那一套，感興趣的只是她的計謀。

二話不說跪下謝罪，沈紅菱擺出了低姿態，“只要殿下成功見到皇上，一切都不是問題。目前的形勢盡在我們的掌控之中，我們操縱的所謂高太尉的冤魂成功嚇倒了沈青黛、萬貴妃，甚至是皇上，只要今日法寅大師金口一開，沈青黛和五皇子還有萬貴妃一個都跑不了。”

仰頭飲了醒酒茶，烈祎按住青筋跳動的額角，等神智慢慢清明，他伸出手扶起了沈紅菱，“抱歉沈姑娘，我酒還沒有完全醒，失了分寸，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既然給了臺階她就下了，“紅菱明白，現在最重要的是對付五皇子，讓他永世不得翻身，再不敢垂涎皇位。”

……還有沈青黛，一定要把她挫骨揚灰，察覺烈祎似乎對沈青黛有所牽絆，她懂得避輕就重。

“法寅大師真的會站在我們這一邊？”進展得太過順利，烈祎恍然有種墜入夢境的不真實感。

“殿下放心。”沈紅菱笑的相當得意，“只要他不想讓偷偷生下來的女兒蹦出來毀了他得道高僧的名號，就一定會按我說的做。”

烈祎嗤笑，反唇相譏，“父皇總說我不務正業，可笑的是他最尊敬的高僧就是個破戒的淫棍。”

快馬加鞭，到了晌午時分，法寅大師就進了皇城，奉帝領了萬貴妃破格迎接，兩人將昨晚所見所聞，包括近日京城裏的流言蜚語一一道來。

頭發和胡子都斑白的老僧人聽完靜默不語，將手中的佛珠一顆顆轉動，然後用滄桑沙啞的聲音道：“高太尉是忠臣良將，按老衲看，即使有天大的冤屈都不會刻意驚擾皇上，高太尉死於親人之手，或許他這麽做是在想提醒皇上，您身邊同樣有奸邪小人，圖謀不軌。”

這說法出乎意料，奉帝甚是驚詫，法寅大師口念了一聲阿彌陀佛，“高太尉的屍身如今何在？”

一旁的曹公公適時來解惑，“太尉府請了人做法事，還未正式下葬。”

“既然如此，陛下可否準許老衲到太尉府一看？”

奉帝與萬貴妃面面相覷，完全猜不透高僧心中所想。

高太尉之死真可謂跌宕起伏，萬貴妃好奇心全被吊了起來，於是提出建議：“陛下，既然一切事故的緣由都是高太尉，今日有大師坐鎮，不如擺駕出宮一試究竟。”

“大師意下如何？”

“老衲覺得，若將此事相關人員一並聚齊，或許謎團就可解開了。”

浩浩蕩蕩的一行人擺駕太尉府，連當日吊祭的人員都一一到齊了。

沈青黛面帶病容，然而聖旨誰都不能違抗，所以她不得不逼迫自己從瑟縮的閨房裏走出來。

人群中的沈紅菱與她遙遙相望，目光掠過她身後的霽月和彩雲，終於嶄露出一絲深藏的笑意。

眾目睽睽之下法寅大師開棺驗屍，幸好是嚴寒的冬日，要是酷熱的夏季，屍身早腐臭敗壞了。

法寅大師雙眼刀子一般鋒利，眾人屏息以待，連前幾日嚇得失態的原配刑氏都到了場。等候許久，法寅大師終於開了口，“按老衲看來，高太尉並非尋常的中毒身亡而是中了巫蠱之術。”

所謂“巫蠱”，即巫鬼之術或巫詛之術。

具體做法是用桐木制作小偶人，寫上被詛咒者的名字和生辰八字，然後施以詛咒。巫蠱之術為歷代明令禁止，大齊規定蠱未成形者流放，成形者殺頭，致人死亡者處以極刑，株連家人。

法寅大師擲地有聲的話語使得眾人紛紛變色，刑氏撲通一聲軟倒在地，長子高俊傑滿臉驚懼。

前朝發生過大規模的巫蠱之亂，牽連甚廣，死者達數萬人之多。

法寅大師蒼老而沈穩有力的嗓音繼續在一片死寂中響起，“老衲一早就察覺皇宮中大有蠱氣，但事關重大不敢妄下斷言，如今查驗，果然是確有其事。”

奉帝面色凝重，此事可大可小，大則可能影響大齊江山的安穩，不得不防，“大師何出此言？”

“如若陛下信老衲之言，搜查皇城，一切即可水落石出。”法寅大師一言一語皆沈靜如水，有著令人信服的強大力量。

烈祎心中感嘆這老頭騙術真高明，大家都被他唬得一楞一楞的，是該自己出場的時候了。

他踏出一步，不想有人比他更迅速，是烈禛做了這個出頭鳥。“父皇，兒臣府上有人自稱撞上了高太尉的冤魂，至今瘋瘋癲癲，一直有流言中傷兒臣與高太尉之死有關，既然要徹查，不如連著兒臣的王府一塊兒搜查幹凈，還兒臣一個清白！”

這可是你自個兒往槍口上撞！烈祎和沈紅菱兩個人遙遙相望，頗為得意。

“啟稟皇上！”人群之中孱弱的女聲響起，眾人循聲望去，正是傳言裏被高太尉嚇病了的舞陽公主。從她的面容身姿來看，的確像剛生過一場重病。

她扶著丫鬟的手，一步一步向前走，“青黛自從兩天前在相府受到鬼影驚嚇，一直纏綿病榻，但外界都說我是做賊心虛，希望陛下同樣能還青黛清白。”

烈祎望著沈青黛的目光漸漸變得陰鷙，你果然跟五弟是一夥的，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了。

沈紅菱暗自冷笑，沈青黛，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照你們這麽說，豈不是被鬼影嚇過的人都要自證清白？”這種時候還能高調調笑的還能有誰？萬貴妃轉向沈思的奉帝，語帶幾分嬌嗔，“不過皇城本就在搜查範圍之內，現在就看陛下的意思了。”

既然事情已經攤開了，查就要徹查，除了皇城還包括幾位皇子、公主的府邸，親人的謀害，的確是最難以防備的。

等候的時間非常漫長，久到天漸漸暗了下來，有人暗暗打起了瞌睡。

幾位皇子雖然都站在一塊，但彼此之間並不熱絡，只有烈禮偶爾在烈祁耳邊輕聲說一兩句。

除此之外，完全寂寥無聲，暗潮湧動的是志得意滿，一副看好戲模樣的太子烈祎和相比往日異常沈默的五皇子烈禛。

“稟告陛下。”匆忙的腳步聲猶如一道響雷炸開了陰霾的天空，來人是禁衛軍統領，他抱著一大捆桐木人和帛書到了奉帝跟前，跪下雙手呈上。

因為離得遠，沈青黛和其他人一樣只能看見奉帝倏然變得鐵青的面色和萬貴妃的驚呼，“這寫著陛下名諱和生辰八字的桐木人頭上紮著好幾根銀針，陛下不是最近一段時間頭都隱隱作痛嗎？”

這一回沈青黛不避諱和望過來的沈紅菱相視一笑，而且笑得更加愜意妖嬈，對方立刻僵住了。

“這裏面還有死去的高太尉、歡娘、高俊逸，還有受到鬼影驚擾的臣妾和舞陽公主、五皇子！”

萬貴妃的話語讓沈紅菱眼前一黑，淬不及防墜入最黑暗的深淵，怎麽會這樣！

她明明檢查得非常仔細，一份由她安插在五皇子府裏的除了死去的阿撫的另一名細作，一份由想脫離沈青黛的琥珀塞進她房裏隱蔽的角落，另一份由皇後安插在萬貴妃那邊的人弄手腳，但是三份都不是這個名單！因為裏面沒有要做替罪羊的他們本人！

到底哪裏出了錯，沈紅菱只覺得天旋地轉。

烈祎已經察覺到異樣，這時奉帝的雷霆震怒恰好在他耳邊響起：“這都是從那裏搜出來的？”

“是太子殿下的東宮，皇後娘娘的住所以及太史公千金的閨房。太子殿下那一份包括了死去的高太尉、歡娘、高俊逸三人，還有陛下和五皇子的桐木人和寫滿詛咒的帛書，皇後娘娘那兒是萬貴妃，沈紅菱小姐那兒是舞陽公主。”

烈祎如遭雷劈楞在了當場，手腳都不似自己的，踉蹌了一下險些栽倒。他連滾帶爬跪倒在奉帝面前，哀嚎道：“兒臣冤枉！”

奉帝冷靜得可怕，只道：“哪裏冤枉？”

烈祎像揪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聲嘶力竭，“這些東、這些東西應該在五弟那裏發現才對。”

底下人群噓聲一片，他卻像沒覺得說出的話有什麽問題，打算趁勝追擊，奉帝陰惻惻的一句話打破了他所有的幻想，“你怎麽知道應該在你五弟那兒發現？”

烈祎無措地擡起頭，寫著九五之尊名諱和生辰八字的桐木人直接砸在了臉上，猶如一記異常響亮的耳光，“你是想告訴朕你打算栽贓嫁禍給你五弟還是想直接承認企圖弒父殘害手足？”

最後他只茫然吶吶道：“父皇……”

“即日起，廢黜烈祎的太子之位，由東宮遷往鹹安宮拘執看守，沒有朕的應允不得踏出一步！”

這句話宛如一滴冷水掉進了滾燙的油裏，瞬間炸開了鍋。在場的官員及其家眷們皆是一片嘩然，諸位皇子面色各異，唯有烈禛，無論如何隱藏，那一抹喜色若是仔細查看便可發現端倪。

沈紅菱手腳冰冷，像掉進了冰窟窿。她眼睜睜看著消失的琥珀悄悄來到了沈青黛身邊，主仆二人湊在一塊兒不知道說些什麽，然後指著她像在看笑話。

功虧一簣，壓制不住滿腔的悲憤與不甘，沈紅菱拼盡全力張牙舞爪朝她們撲去，就在即將抓到沈青黛那張狐貍精一般囂張的臉，兩位侍衛一左一右架住了她，奉帝直接宣判了她的死刑。

“將沈紅菱押入天牢，秋後處斬！”

皇帝再憤慨再失望，老婆孩子可以輕饒，怒火可就全撒在了外人身上。

沈紅菱完全懵了任由侍衛把她往外拖，當視野中的沈青黛離得越來越遠，她恍然從夢中驚醒，發了瘋一般拼盡了所有的力氣掙脫束縛，拔下發簪朝著沈青黛沖去，周遭的人都被驚呆了。

為什麽每次她都能反敗為勝，這個可惡的女人！

沈紅菱壓抑多時的怒火猶如山洪爆發，完全沖垮了理智的防線。

從小到大都是她占上風，曾經唯唯諾諾的沈青黛如今像被狐妖附了體，狡詐的詭計一個比一個令人猝不及防，一步步把她逼入絕境。

既然要死，那就一起死吧！

再顧不得大家閨秀的禮儀和風範，然而就在幾步之遙時，一把長劍橫空而來護住了沈青黛。

定睛一看是烈禛，她恨得牙齒都要咬碎了，惡狠狠地往前紮，可惜以卵擊石，劍刃比她更快，尖銳的疼痛在脖子炸開，抹了一手血的沈紅菱慌忙閃躲，腳下不註意被絆倒，跌了個狗吃屎。

她喘著粗氣想再接再厲，這時候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過來，揚手就甩了她一個響亮的耳光。“你到底要丟沈家的臉到何時才肯罷休？”

沈紅菱嘗到了滿嘴的血腥氣，哆哆嗦嗦喊了一句：“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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