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湯藥熬好了。”按照醫囑足足熬了兩個時辰，琥珀弄好之後連氣都來不及喘就急急忙忙端進了門，因為蹲久了還險些被門坎絆倒。

見床上的人沒有醒來的跡象，她大嗓門又叫了一聲：“小姐，吃藥了。”

“吵什麽吵？”一臉倦容的沈青黛不滿地嘟噥，“你知不知道我這幾天都要天快亮才能睡著。”

“但是……”冬天的清晨，琥珀的額頭上卻布滿了細密的汗，可見辛勞，“大夫說要按時……”

“還敢狡辯！”沈青黛擡手就打翻了托盤，熱氣騰騰的藥汁濺出燙的她發出驚呼，簡直是火上澆油！她反手狠狠一巴掌打在琥珀臉上，氣力大的立刻顯出了紅印，“馬上給我滾出去！”

一貫膽子大的琥珀被嚇得臉又紅又白，小聲道：“小姐……”

外面聽到動靜的霽月和彩雲趕了過來，見到這場面都是一臉愕然。霽月想去瞧瞧琥珀就被沈青黛一聲斥責罵住了，“霽月你還不趕緊拿藥膏來擦我被燙傷的手，她是小姐還是我是小姐？”

自從那一晚被鬼影嚇昏，體恤她們的小姐就變了個樣，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經常念念叨叨說有鬼，夜裏一驚一乍，折騰得她們都不能歇息，脾氣也越來越差。見小姐聲色俱厲，霽月不敢造次，只能無視了一旁的琥珀，趕緊拿出藥箱找燙傷藥。這時候沈青黛的脾氣還沒發完，“彩雲你給我看著琥珀，今天讓她一個人把院子裏的事情幹完，不做完不要讓她停下來吃飯。”

見心軟的彩雲一副猶疑的模樣，沈青黛冷哼一聲，“替她求情的話，你今天的飯也別想吃了。”

彩雲這才吶吶應了一聲：“是。”

五大盆衣衫都堆在琥珀一個人身旁，她又是提水又是搓衣，寒冬臘日忙出了一身汗，一雙手凍得通紅。不時有府裏的丫鬟走過，有冷眼旁觀，有幸災樂禍，還有不明所以的……直至晌午，才有一位過來拎水的小丫頭跟她搭話，“你不是公主殿下的丫頭嗎？怎麽事兒你全包了。”

琥珀直腸子，哪裏藏得住話，“我惹公主生氣了，她罰我做事，不做完的話沒飯吃。”

“哈？”小丫頭相當驚奇，“我聽說公主殿下對府裏的下人都挺好，自個兒院子的更不用說。”

眼尖瞅見琥珀半邊臉都被扇紅了，她嘖嘖稱奇，“不會吧，這是公主殿下打的？”

“自從小姐被鬼影嚇病了之後，性情大變，整個人……”說到一半就住了嘴，琥珀自個兒掌嘴，念叨道：“禍從口出。”手凍得像冰棍激的臉更疼了，她齜牙咧嘴，表情好不精彩。

小丫頭眼珠子轉了又轉，“我來幫你吧。”

琥珀往四周瞅了瞅，“等一下被彩雲發現就糟了。”

“彩雲？”小丫頭一聽就笑了起來，“你進府不久吧，彩雲是吃了名的軟腸子悶葫蘆，發現了也不會到公主跟前告你的狀。悄悄跟你說，以前活幹得最多的就是她了。”

“我就怕她也被小姐嚇住了。”

“唉？”小丫頭把水桶放到旁邊，很自然地幫起了琥珀，兩人搓了大半會她拉起了家常，“聽說你是慕容府過來的？”

“對。”琥珀擡手擦了擦汗，“我以前是跟在慕容老太太身邊的，別提日子多舒坦了，可惜……”她唉聲嘆氣，“本來覺得跟著小姐同樣好過，誰知好景不長，要是能回去就好了。”說完才發覺自己的話簡直大逆不道，琥珀呸呸了好幾聲，“被人知道就糟了，你可不要說出去啊。”

小丫頭眼睛亮晶晶的，像撿到了寶，“你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

第二天，小丫頭替自家小姐到廚房拿早飯又遇見了在劈柴的琥珀，她走近了瞧，“琥珀姑娘你這是怎麽了，灰頭土臉的。”

“我昨天的事沒有幹完，小姐罰我劈柴，我還得一邊熬藥，簡直快忙不過來了。”琥珀喘著粗氣，小丫頭拿了手絹給她擦汗，“歇一會兒吧，不急在一時半刻，等會我熬粥幫你看著藥。”

“如意你真是菩薩心腸，我的大救星！”琥珀放下柴刀後捂著肚子，小聲問，“你那兒有沒有東西吃？”

“難道你昨天都沒有吃東西？”如意拿了兩個饅頭塞到她手裏，“我正好還沒吃，給你！”

琥珀連謝都來不及，抓起饅頭就狼吞虎咽，然而吃的太急，一下子就噎住了，如意拿了水過來，一邊給她拍背舒緩，“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我昨天一天沒東西吃，不知道今天小姐會不會大發慈悲。”琥珀滲出的眼淚掉在了饅頭上。

如意沒有放過她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嘴角漸漸綻開溫柔似水的笑意，“或許我可以幫上你。”

相府不安寧，太尉府不安寧，皇宮大內同樣不得安寧。

“怎麽回事？”奉帝踏入霓裳宮就大聲斥問跪了一地的宮女內侍，“貴妃要是有個好歹，你們的腦袋都別想要了！”

“啟稟皇上。”滿室噤若寒蟬，轉過身見是葉染衣，奉帝臉色舒緩了一些，“葉才人你來說吧。”

“是。”見奉帝朝她擡了擡手，她起身回稟：“晚膳過後，娘娘說想一個人到平常練舞的望荷亭散散心，所以奴婢們就在亭外遠遠候著，誰知沒過多久就聽見慘叫聲，娘娘受了驚崴了腳，險些就跌進了水裏。”

奉帝若有所思，“貴妃有沒有說被什麽嚇到了？”

見葉染衣欲言又止，奉帝金口玉言，“你只管說！”

葉染衣定了定神，十分小心謹慎：“娘娘說是被一個七竅流血的鬼臉嚇到了，看起來像是高太尉的冤魂。”

“一派胡言！”

葉染衣慌忙跪下，連頭都不敢擡，奉帝見她這副模樣心下不由有幾分過意不去，“算了算了，都起來吧，朕進去瞧瞧貴妃。”

花容失色的萬貴妃見了他泫然淚下，“皇上！臣妾絕對與高太尉之死沒有幹系，為何他要來找臣妾，臣妾害怕……”

奉帝坐到床邊摟住了瑟瑟發抖的人兒，寬厚的手掌貼在她後背上，溫言安撫，“會不會是你看錯了？自己嚇自己。”

萬貴妃擡起手，嬌嗔地捶打在他的胸口，不依不饒，“這麽說皇上是不相信我了，我還沒到老眼昏花的年紀，皇上就嫌棄我了。”

“朕哪敢嫌棄你。”奉帝接住她的拳頭，將人摟的更緊了，柔聲安慰，“太醫看過了沒有？”

萬貴妃賭氣掙紮，見對方攥的緊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哼了一聲，“看過了，說我受了驚，給我開些凝神安眠的藥，崴到的腳走動時需要註意些。”

“朕今晚留下來陪你，有朕在，肯定沒有鬼怪敢來驚擾你。”奉帝信誓旦旦許下保證。

一陣冷風吹過，沒有關嚴實的窗發出砰地一聲，察覺寒意的奉帝轉醒，仔細一看，今日受了驚嚇的萬貴妃縮成一團，把被子都卷跑了。他又好氣又好笑，無奈地嘆息，這時突然一道黑影掠過，他轉過頭，瞬間驚出了一聲冷汗，窗外一張血淋淋的臉，的確有幾分高太尉的模樣。

定睛再一看，外面已經空蕩蕩了！

奉帝下意識就想大叫人進來，這時旁邊的外貴妃也醒了，一臉的驚懼撲過來緊緊抱住了他，話都說不清楚了，“皇、皇上……臣妾、臣妾害怕……”

等到宮娥、內侍和守衛全部湧進來時，半點鬼影都沒有剩下了。

這樣一來事情就鬧大了，當朝天子的安危豈是兒戲？流言蜚語愈演愈烈，更多人篤信高太尉陰魂不散是因為沒有抓住真兇。連真龍天子都能近身，可見冤情之深堪比六月飛雪的竇娥。

俗話說“子不語怪力亂神”，經此一事，奉帝不由有幾分信了傳言，畢竟深夜那一幕他也是有幾分後怕。天蒙蒙亮就差人快馬去遠山寺請得道高僧法寅大師進宮做法，然後另一頭，他派人去傳全權負責此案的太子。

曹公公去了半天卻無功而返，進門就跪伏在地，“皇上恕罪！老奴在東宮左等右等不見太子殿下，想到皇上正在焦心等待就大著膽子闖了門，誰知房間裏空空蕩蕩沒有半個人，逼問之下才知道原來太子殿下昨夜去了胭脂齋的花蕊姑娘那兒，一夜都沒有回來。”

“混賬東西！”堂堂大齊太子在宮裏出了這麽大的事還廝混在女人堆裏，還是見不得人的煙花之地，一夜無眠的奉帝肝火正旺，將茶杯摔得粉碎還喘著粗氣，“叫他立刻滾進宮，不然他這個太子也別當了！”

萬貴妃容色憔悴，還特地準備了安神茶親自端過來，“皇上息怒，不要氣壞了身子，太子向來瀟灑自在，無需太置氣。”

“朕幾次三番警告他不要放浪形骸，太子逛妓院這事傳出去成何體統？將來朕怎麽放心將大齊江山交給這樣一個不知禮義廉恥的荒淫之徒？”越說越是生氣，奉帝恨聲道：“等這個孽障入宮，讓他在大殿門口跪足一天再進來見朕！”

萬貴妃伸出手幫他撫胸口順氣，“皇上想怎麽罰太子都可以，但是要先把這杯安神茶喝了，這可是臣妾的一片心意。”

“朕身邊的人還是只有愛妃你最貼心。”

萬貴妃順勢倚靠進他的胸懷，在不為人所知的暗處，涼薄的唇角掀起，勾勒出一個輕蔑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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