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時分，整個相府沈寂在夜幕中，只有被譽為重地的沈相書房，若有似無晃動著一點火光。

沈青黛從一堆書案中翻出高太尉案的卷宗，一目十行看完，果然和她猜想的一樣，被佯裝成畏罪自殺的歡娘和高俊逸的遺書對比筆跡是出自本人之手，至於其他的與外面傳言相差無幾。

她能掌握如今朝廷的局勢變化，一部分依照前世的記憶，一部分來自於位居百官之首的父親。

放回卷宗，沈青黛註意到桌上有一份剛寫完的奏折，她走近低頭看，發現是沈雲鶴寫的提議讓烈祁護送烈蕓去南朝成親。

沈雲鶴一向最懂得揣摩聖意，所以這應該就是奉帝的意思了。雖說南北朝已經停戰互派使者，雙方都準備了公主和親，但是兵不厭詐，果然奉帝還是舍不得他最喜愛的五皇子有一點危險。

哪怕早已知曉，還是難免忿忿不平。因為她的關系使得烈蕓提早被送出大齊，這件事緊隨著提上了議程。看來她必須加快腳步，讓烈祁脫離棄子的困境，不然勢必會影響她規劃的大局。

徜徉在自我的思緒中，窗外忽然傳來一聲尖利的鳥叫聲。

沈青黛下意識吹滅了隨身攜帶的小火燭，閃身躲進了暗處的書架背後。門外腳步聲漸漸清晰，伴隨著咯吱一聲，房內的燭臺被點亮了，出現了兩個晃動的人影。

“伯父，我今天來找你是為了兄長的事。”不必探出頭就能知曉是何人的聲音，連她臉上的表情，沈青黛都能猜個八九不離十，“我這麽晚來打攪您，是為了避開堂妹，免得生出誤會。”

“你有什麽話就直說吧。”沈雲鶴尚且分辨不出是何種態度。

“伯父打小看著我和兄長長大，您應該知道兄長絕不是那種貿然綁架自家堂妹的兇惡之徒。”果然經歷了幾次挫敗，與前世相比稚嫩許多的堂姐已經慢慢成長，尾音顫抖，泫然欲泣，萬般的苦楚和委屈全在不言之中，“自兄長死後，父親和母親天天以淚洗面，父親一蹶不振，母親纏綿病榻。可惜紅菱一介女流之輩，沒辦法像兄長一般光耀門楣，只能來找伯父想辦法。”

寂寥無聲連火光映在墻上的影子都靜止了。

久久的，聽見一聲嘆息，“你和騰兒都是好孩子，我明白，那件事諸多蹊蹺，既然過去了就不要介懷了，我們都是一家人。”

“我來之前還怕遭到伯父的斥責，想不到伯父如此寬宏大量，是紅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呵，因為險些喪命的人不是他。

“那……”聽得出猶疑和不安，“那青黛妹妹那兒……”

“府裏許久沒熱鬧了，明日讓你祖母牽頭，大夥兒一起吃頓飯，把話說開了就是。一家人哪有隔夜的仇，再說你是姐姐她是妹妹，長幼有序，也是應當的。”

沈青黛見著墻上的人哆哆嗦嗦像風中的花朵，彎了腰就要雙膝跪下，男子適時阻擋住了，“不必憂心，一切自有伯父給你做主。雨鶴和弟媳那兒我也會寬慰他們，日子久了自然會放寬心。”

“謝謝伯父。”抽泣中滿是欣喜和感激。

等人走遠，沈青黛也悄悄從書房撤出，走了幾步，琥珀現身跟過來了，“沒有被發現吧小姐？”

“有你這麽機靈的丫頭通知怎麽會被發現。”她打趣琥珀，“夜深了，百靈鳥回窩裏歇息去吧。”

她之所以選中烈祁做盟友，權衡利弊自然最主要，或許還因為……他們都是大家族的棄子吧。

沈府家宴，在世的一個不缺，與往日不同的是，沈青黛變成了席上最尊榮的人。有了皇家加持，哪怕再落魄的麻雀都能都能飛上枝頭當鳳凰，更何況她本就是相府最名正言順的嫡女。

一貫橫眉冷對的楊氏和她的一雙兒女，如今都像被打蔫的茄子，低眉順目不敢胡亂發作。

在座的能談得上情誼的，看得順眼的估摸著只剩下了林姨娘和沈紫檀，如果不是還想依仗沈雲鶴這個資料庫，她早煩透了跟一群人惺惺作態，如今她的戰場是朝堂而非小小的家宅內院。

整垮楊氏和她的兒女，教訓蔣姨娘和她的傻兒子，讓叔父一家不得安寧，都不是最終的目的。

“公主殿下。”

一把溫和委婉的嗓音讓沈青黛放下筷子，凝眸望去，沈紅菱今天穿了難得低調的一身素衣。往昔富貴氣的金簪珠花都不見蹤跡，只用一支木簪挽著青絲，不仔細看還以為是誰家的道姑。

“紅菱今天想代表過世的兄長跟公主殿下致歉，我知道兄長給公主造成的傷害已經無法挽回，無論如何補償都無濟於事，但這段時間紅菱總是夢見兄長的亡靈仍然心懷歉疚不得安寧，所以鬥膽想懇求公主的原諒。”說完後，沈紅菱撲通一聲就地跪下，聲淚俱下，砰砰連磕響頭。

眾人鴉雀無聲，沈老太太別過眼去，似乎是心有不忍。沈相大人不言不語地低頭猛飲了數杯。

當眾挾持，若不遂了她的心願，就是沈青黛仗勢淩人，心胸狹窄。

過了這麽幾個回合，沈紅菱還是最懂這套白蓮花的套路，你怎麽可以不原諒我？我都低聲下氣了你還想怎麽樣？到底誰才是受害人？

近來她都幾乎不想起以前的事了，眼下耳邊悠悠然回響起烈禛曾經在沈紅菱向她道歉後說的那句振聾發聵的話——“菱兒又不是故意的，你以前不會這麽心胸狹窄，你到底怎麽回事？”

砰砰砰，一聲一聲，美人的血肉之軀殘忍地砸在石板上，能冷眼旁觀的，必定是蛇蠍心腸。

的確，她就是蛇蠍心腸的女人。

足足不留餘力的十下，然後沈青黛才用眼神示意一旁的琥珀，琥珀會意，力大無窮的她一把拉起沈紅菱按在椅子上。眾人還搞不清楚怎麽回事，沈青黛親自起身，掏出了手絹，一點一點替沈紅菱拭去額上的血跡，“菱姐姐，既然你替堂兄道了歉，逝者已矣，我不會再介懷。”

沈青黛站著，沈紅菱坐著，地位倒錯的冰釋前嫌，前面磕的那幾個頭在外人看來似乎就值了。

“那兄長泉下有知應該可以瞑目了。”沈紅菱如釋重負，“謝謝公主殿下。”

沈青黛反握住沈紅菱想移開手絹的手，阻止她想讓眾人觀看鮮血淋漓的額頭的企圖，然後挽住手臂，將她扶起，柔聲細語，“菱姐姐，我那兒有藥酒，磕破了點皮，塗一點明天就好了。”

“家和萬事興。”沈老太太感嘆。

“母親說的是。”沈雲鶴默默附和，“血溶於水的一家人，打斷骨肉連著筋，沒有隔夜的仇。”

“還有你們夫婦二人，日子該過的還是要過，天天擺著一張臉要死要活，騰兒是個孝順孩子，你們這樣豈不是辜負了他的孝心？”沈老太太話鋒一轉，“過幾日我請了遠山寺的大師來給他超度，你們是做父母的，孩子往生了也希望他安安寧寧的吧，那就拿出你們該有的模樣來。”

沈雨鶴夫婦聽了這通教訓，連連稱是，“孩兒讓母親憂心了。”

沈老太太拍了拍二兒媳的手，“你們還年輕，再有個兒子不是難事，放寬心，一切都會好的。”

沈青黛領著沈紅菱往自己的院子走，幾個丫頭在後面跟著，一路上穩穩當當，拐過彎就到了。

反常的前面黑漆漆，沒有像以往點著燈，沈青黛走在最前面探出頭去看，倏然一抹白影從她眼前掠過，帶著一張血盆大口，沒有防備的沈青黛一下子被嚇暈了。沈紅菱接住綿軟的身體，嘴角勾起一抹詭秘的笑意，然後沖著後方的丫頭們大聲吼叫：“快過來，公主被鬼嚇暈了！”

與此同時，太尉府。

府中一連死了三個人，太尉詐屍般的那一幕更是嚇壞了不少人，一貫熱鬧的府邸比往日冷清了許多。特別是刑氏已經把府裏礙眼的小妾們都清除幹凈了，一個不留地又賣回了風月場所。

正所謂“從哪裏來回哪裏去”。

終於得了清凈，刑氏跪在佛堂前誦經，其一超度太尉的亡靈，其二希望佛祖保佑她的兒子高俊傑官運亨通。

她一下下轉著念珠，嘴裏念念有詞，房門驟然被一道狂風吹開，刑氏連叫了幾聲翠兒都沒有人回應，不得不自個兒起身關門。轉過身剛站穩，門外一張慘白的臉嚇得她瞬間軟在了地上。

“還我命來，還我命來……”一聲一聲，淒厲有如催命符，刑氏兩眼一閉就昏死在地板上了。

第二天坊間就開始流傳，說高太尉冤魂索命，歡娘和兒子高俊逸並不是真正的兇手。高太尉怨念太深已經化為厲鬼，不僅流連於太尉府，嚇癱了太尉原配刑氏，連相府的嫡女，如今的舞陽公主都沒能逃過，被嚇得病倒了。

一時間人心惶惶，說什麽的都有，有說刑氏殺人嫁禍的，有說舞陽公主和刑氏合謀的，有說高太尉還會再出現嚇人的，鬧得巷頭街尾議論紛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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