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禛馬不停蹄地進宮見奉帝，恰好奉帝正在接見南朝前來迎娶柔嘉公主的使臣，所以連先一步趕到的太子都擋在了門外。

他見了烈祎吃癟，不禁有些得意，上前施禮：“參見太子殿下。”

烈祎一點不心浮氣躁，還有工夫開起了玩笑，“這麽巧，五弟也進宮來了，為蕓兒妹妹把關？”

這麽一提，烈禛想起親妹妹將要跋山涉水遠嫁他國，心中的悲憤和方才險些遇襲喪命的痛恨不由攪在了一起迅速發酵，面上帶笑牙暗暗咬緊了，“太子說笑了，這可是父皇欽定的婚事。”

等一會看你還笑不笑得出來！

你一言我一語沒聊上幾個回合，內侍出來通傳：“南朝使臣已經離開，陛下請二位殿下進去。”

兩人踏入殿內就聽見了銀鈴般的笑聲，裏面好不熱鬧，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萬貴妃笑靨如花。

奉帝同樣眉開眼笑，看起來心情很不錯，“你們兩個今天有福了，貴妃親手做了糕點和甜湯。”

“還不趕緊給兩位皇子呈上來。”

遵循萬貴妃吩咐的宮女們手腳伶俐地端出了銀盤，一位朝著烈祎而去，一位轉向了烈禛。

烈禛抱著找茬的心態哪有心情品嘗這些玩意兒，但不經意一瞥，發覺萬貴妃的確心靈手巧，糕點之精細連禦膳房的師傅都趕不上，最後一道是“水仙陳”，顏色清澈猶如掬養的水仙，令人眼前一亮。

這時候奉帝發話了，“你們來見朕都所為何事？”

見機會來了，烈禛決定先發制人告上一狀，哪知他剛說出“啟稟父皇”，那碗賞心悅目的甜湯瞬間傾覆，若不是他反應迅速，整個都要澆在身上了。

這要是在王府裏，烈禛早就一腳踹過去了，隱忍著火氣，他怒目而視，宮女慌慌張張道歉，湊過來給他擦拭，他不耐地想一手揮開，宮女趁此機會湊近了將小紙團塞偷偷進了他的掌心。

烈禛不明所以，直到宮女離開了才找間隙悄悄展開，只見上面寫著“不可——沈青黛筆。”

“禛兒你剛才是想說什麽事？”

奉帝的話讓他如夢初醒，對面的烈祎一副看好戲的揶揄表情，他深吸了口氣，壓下滿腔怒火， “啟稟父皇，蕓兒幾日後就要遠嫁南朝，兒臣想請求父皇讓兒臣在她出嫁之前見她最後一面。”

烈祎意外地挑了一下眉，奉帝砰地一聲放下了酒盞，面色現出些微不悅，“蕓兒太過驕縱，朕這些年把她寵壞了，這才禁足短短數日哪夠深刻反思？”

言下之意烈禛聽懂了便不再強求，“兒臣明白了。”

“那太子又是所為何事？”

“兒臣今日按父皇的旨意主持高太尉的吊祭，哪知發生了一件離奇的怪事，高太尉的屍首竟從棺木裏掉了出來。”

果然烈祎第一句話就將奉帝的註意力全部吸引了過來，連萬貴妃都屏氣凝神，他繼續往下說：“高太尉的面孔和雙唇都發黑，並不像高家人說的急病暴亡。兒臣叫來仵作勘驗，果然是中毒，另外高府還搜出了五百套禁止私下買賣的甲盾。兒臣覺得此事可大可小就想入宮稟明父皇再做處理，不想兒臣還未走出太尉府就傳來消息，說高太尉的小妾歡娘和二子高俊逸畏罪自殺，二人有染被高太尉發現所以殺人滅口，還想將私買甲盾嫁禍給長子高俊傑，獨吞所有的家產。幸好老天有眼，屍身蹊蹺掉出讓做賊心虛的二人嚇破了膽，這才讓真相大白於天下。”

一番堪比戲劇精彩的講述，烈禛端起烈酒一飲而盡，入喉的熱辣終於壓過了後背升起的寒意。

如果不知情告狀讓烈祎反戈一擊，後果不堪設想。然而沈青黛在宮中有幫手，同樣出乎意料。

奉帝聽完不予置評，先問了聽得如癡如醉的萬貴妃一句，“愛妃怎麽看這件事？”

萬貴妃恍然還沈浸在故事裏，頃刻才回道：“比戲文還離奇，如果不是太子親眼所見，臣妾怎麽都不會信。只是……”

奉帝來了興致，“只是什麽？”

“只是高太尉的小妾和二子做出弒夫弒父這等天理不容之事，心腸如此歹毒，突然就懺悔自殺，未免……”

烈祎早有準備，馬上稟明：“兩人留下的遺書兒臣已經請人對比過筆跡，絕對是親手所寫。”

“既然如此，此案的後續也交由太子負責，事後整理好卷宗呈上來即可。”奉帝一錘定音。

烈祎笑得志得意滿，朗聲應道：“兒臣遵旨！”

烈禛默默仰頭又飲盡了一杯烈酒。

丞相府裏，琥珀把窗關緊了，快步走到面色不虞的沈青黛身旁，“小姐，我按照你的吩咐一直盯著太尉府的動靜，所以蒙面的高手出現擄走歡娘時我馬上跟了上去，可惜功力不濟沒有追上。後來是太尉府的人發現歡娘死在了水井裏，還有一封遺書跟鞋子放在一起，信上承認是她毒死高太尉，說事情敗露後自覺罪虐深重，見了太子殿下後一直擔心受怕所以投井自殺。”

“看來對方是有備而來，打算把罪責都推給歡娘，大事化小。”沈青黛按住額頭，“都怪我太過大意，讓他們害了歡娘的性命。”

“這事不怪小姐，按來人的身手看，應該是大內高手，或許……”

琥珀自小在慕容世家習武，眼界不俗，能讓她遠遠及不上的，只有來自皇家的打手，她壓低了音量，輕聲道：“或許是太子殿下的人。”

難道烈祎已經察覺到他們背後搞的動作？

這事主要由花蕊策劃，她尚且不知詳細的來龍去脈，怎麽可能一下子被看透？

況且真是烈祎，這麽做冒的風險也不小，畢竟高家一直是太子的擁躉。歡娘當眾承認與高俊傑有染就貿然跳井，怎麽都躲不過殺人滅口的嫌疑。

沈青黛疑竇叢生，這時門咯吱一聲被推開，彩雲快步走進來，神色慌張，“小姐，高太尉的二兒子高俊逸也死了。聽說同樣留下了遺書，說與歡娘有染的人是他，擅自購買甲盾的人也是他，本來想栽贓給長兄高俊傑，但是今天父親的屍首突然掉落，他覺得是上天在警示他這個弒父的逆子所以十分驚懼。外邊都在傳這是高太尉冤魂索命，說一對奸夫淫婦死得好。”

果然還有後手！吊祭時駭人的一幕加上兩人畏罪自殺，很快就會流言四起，再者鬼神之說很多人會篤信不疑。

此事突然反轉，真是猝不及防。

“幸好我提前讓葉才人找人提醒烈禛不要在皇上面前與太子爭議此事，不然栽了這個大跟頭，他對我的信任肯定會大打折扣。”沈青黛沈吟，“彩雲你幫我更衣，我們喬裝出去找花蕊姑娘。”

沈青黛領著琥珀沒有直接到脂硯齋找人，畢竟已經被人盯上，需要處處小心，她們約在了聽雨軒茶樓。

情況緊急，兩人一見面沒有寒暄直接進入了主題。

“想必花蕊姑娘已經聽說了歡娘和高俊逸的死訊。”

花蕊嘆了一聲，摘了鬥篷的帽子在沈青黛對面坐下，“我以為能幫她逃出生天，不想害了她。”

“花蕊姑娘節哀，主要責任在我。”沈青黛不閃避直視她的眼，“但是悲劇已經發生，我們沈溺在悲痛之中反而會讓兇手逍遙法外，我們必須把幕後黑手揪出來才能對得起枉死的歡娘。”

“小姐說的是。”收斂了哀痛，花蕊道：“我按照小姐說的，讓歡娘用了‘芙蓉醉’引誘高太尉長子高俊傑，沈溺於溫柔鄉的高俊傑對歡娘言聽計從，聽從了她的建議私購甲盾想討高太尉歡心。之後歡娘刻意讓高太尉發現兩人的私情，高太尉震怒，揚言要將長子逐出家門，爵位和家產由二子繼承。高俊傑和刑氏驚慌失措，當夜合計給高太尉下了毒。歡娘重金買通了造棺木的工匠，而高俊逸與高俊傑的嫡庶之爭向來激烈，根本不需要太多挑唆，一切都按照計劃順利進行，如果不是歡娘和高俊逸的死……”

“歡娘和高俊逸之死把罪責都給擔了，高俊傑不僅能繼承爵位，還撇清了高家的謀反嫌疑。”

聽完花蕊的講訴，沈青黛柳眉輕蹙，“琥珀告訴我，她看見有人把歡娘擄走，是只有皇宮大內才有的高手，看來此事太子殿下嫌疑最重，因為這樣一來他保住了一直以來支持他的高家。”

“但是……”話鋒一轉，她繼續道：“吊祭時太子的表現不像能這麽快想出解決方案，他當時是決定進宮稟明皇上讓皇上處理，把自己撇清。”

花蕊想可以利用自己的身份從烈祎那兒探聽虛實，於是建議：“太子殿下一直視我為紅顏知己，或許我可以……”

沈青黛當即打斷了她，“如果有人給太子出謀劃策，你貿然提起此事反而會給自己招來禍患，畢竟歡娘是從胭脂齋出去的，與你關系親厚。你目前最主要的是留個心眼保護好自己，不要貿然行動，將來需要我們做的事情還很多，不急於一時的成敗。在合適的時機方可事半功倍。”

“我明白了。”

花蕊終於拿起斟好的熱茶飲了一口，意味深長地感嘆：“我現在知道殿下為何如此信任小姐。”

沈青黛反倒不理解了，“此話怎講？”

“小姐明白我也相信你就足夠了。”花蕊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纖細的指尖磨砂著青瓷茶碗的紋路，熱意一點點驅散了嚴寒帶來的僵直，“如果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支會一聲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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