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松江鱸魚

關燈
“這……”烈禛一聽就遲疑地皺起了眉,搖了搖頭,“且不論做得到做不到,母妃不會同意。”

“德妃娘娘是深明大義之人,為了殿下的前途,肯定不會計較陳年往事,再說宸妃娘娘已死,哪怕平反也不會對德妃娘娘構成一丁點威脅。”

這話說來有理,但宮廷裏爭鬥詭秘兇險,一個不留神就有可能萬劫不覆,不得不小心謹慎。

烈禛反握住沈青黛的手,“青兒,我知道你這麽籌劃一定有你的道理,但是事關重大,我需要和母妃商議……”

沈青黛甩開他的手,扭頭就走,“既然如此,以後請殿下找德妃娘娘出謀劃策吧,青兒告辭。”

烈禛哪想到她如此決絕,簡直像娘親和媳婦掉進了水裏先救誰的難題,他趕忙攔住了,“不是我不聽你的,但是母妃恨極了宸妃,如果知道我想為她平反,一定會十分惱怒,她為我和蕓兒勞心勞力這麽多年,我怎麽忍心?我知道你是個蕙質蘭心的好姑娘,一定會懂我的孝心。”

高帽子戴的沈青黛都不好意思了,五皇子殿下真是不會得慧眼識人,她不僅心腸歹毒,還自私自利沒有孝心,真是拍馬屁拍在了馬腿上。

她掙脫開烈禛的桎梏,不為所動,“殿下錯了,青兒若真是個好姑娘就不會使計謀害人了。這世上的事殿下要是以好壞來簡單劃分就不應該來找我,因為我只懂得區分哪件事對殿下有利哪件事對殿下不利,殿下在我心中才是第一位。”

烈禛身邊重要的女人,除了德妃就是沈紅菱,她們都莊重自持,寬和明理,對自身德行要求甚高,不曾有過像沈青黛這般出格的言論。

所謂“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又有“偽君子真小人”,他一時竟分不清對方是坦蕩的君子還是小人,但是比起隱藏真心的謹言慎行,這聽來的確更加暢快,令人心神激蕩,他不禁失神喚道:“青兒——”

有一股寒氣破空而來,烈禛機敏地察覺了異動,側過臉想查看,沈青黛轉身撲過來把他撞開,一支失去準頭的箭射入了旁邊的泥土裏。

烈禛驚得臉色一變,攬住沈青黛躲到亭子裏的石柱後,連傘掉落在地都顧不得了。

這時候平日躲在暗處的護衛都一一現身了,拔出刀來擋在前面守護,然而刺殺的人再也沒有了動靜。

“你沒事吧,以後不要這樣了,太危險了。”烈禛慶幸度過一劫,稍一會兒想起了救命恩人,趕忙出言撫慰。

沈青黛被按在他的胸膛上,看不見面容只聽見聲音,“我看到殿下有危險就什麽都顧不得了。”

如果說剛才沈青黛的話他喜歡聽,現在是真有幾分被打動了,患難見真情。

他收緊了手臂將沈青黛擁入懷抱,溫柔低語:“青兒如此為我,我真是無以為報只能以身相許了。”

腹部受了一記不輕不重的肘擊,對方推了他一下從他雙臂間逃脫出去,張揚又肆意,“殿下願意我還不答應呢,殿下要真想嫁給我,先給我負荊請罪吧。”

果然是猜不透的別樣風情,烈禛無可奈何,只能哄小孩一般,“那你說說要怎麽負荊請罪?”

“不知道殿下有沒有聽說過‘南朝第一名魚’——松江鱸魚,有詩雲‘秋風起兮,佳景時。吳江水兮,鱸正肥’,鱸魚肉白如雪,所謂金虀玉鱠,南朝第一佳味也。我聽父親說南朝曾經贈與皇上,可惜他沒有這個好口福,我打小聽父親念叨,一直想嘗嘗究竟是什麽樣的滋味。”

先不要說松江鱸魚是異國的名貴品種,如今是寒冬臘月,到哪裏去尋?

如果是女兒家喜歡的珠玉金簪,再稀罕的對他堂堂大齊皇子來說都不是問題。

見他犯了難,沈青黛更是打定了主意不依不饒,“男子漢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殿下可要說話算話。”

既然許下了承諾烈禛也不好改口,反正沒有時間限制,盡力做到便是,“好好好,我答應你。”

狡黠的眼眸一轉,沈青黛追加了一句,“五日為限。”

烈禛尚在猶豫,沈青黛率先拉起他的手勾住了他的小指,直接宣布,“我就當殿下同意了。”

“這……”還在搜刮借口,這時搜尋完周圍的護衛恰好來稟報,打斷了烈禛,“五殿下,屬下仔細查看了箭頭,沒有發現特殊的標記,但是在三丈外的樹叢發現了這個東西,請您過目。”

烈禛接過來一看,即使摔碎了只剩下四分之一,依然可以辨認出是太子諸率——即皇太子私人衛隊的令牌。

他笑得陰冷,勾出了一股殘暴的狠勁,“看來我這次是踩中了太子的痛腳,還沒回宮就派手下來暗殺我。”

“既然事情發展到了這個地步,殿下一定要小心。”

“太子想殺我。”稍一用力就把令牌捏得粉碎,烈禛揚手灑了,“那就看我們誰先死於非命。”

眼光隱約現出殺意,“本王即刻入宮,畢竟高太尉之死事關江山社稷,不能只聽一面之詞,動搖國本的人,都必須斬草除根。”

目送烈禛在雨幕中倉促離去,沈青黛拿出薄絹仔細擦拭自己的手,一處都不放過,然後毫不留戀丟棄在地。

“七殿下,可否出來相見?”

靜謐的樹林無聲無息多了一個挺拔的黑影,頃刻就轉到了亭子裏沈青黛的身旁,沈青黛轉過臉,正好看見被雨水淋濕的英俊面容。

“這等小事要七殿下親自出馬,真是大材小用了。”

雙肩猛地被十指扣住瞬間拉近,沈青黛嚇了一跳,烈祁像獵鷹一樣凝視著她,目光裏帶著來路不明的血腥氣,滾燙而熱烈,仿佛要把她灼傷。

“為什麽突然撲過來,你知道有多危險嗎?”

按照計劃沒有這一環,只是趁熱打鐵進一步激化烈禛和烈祎的矛盾,平日裏這點小手段烈禛或許不會相信,但是這個節骨眼上……

她的確違背了原先的約定,為了進一步取得烈禛的信任,但她不明白烈祁為什麽大動肝火,為了緩和氣氛她調侃道:“因為相信殿下出神入化的箭術一定不會傷到我。”

奉承的話似乎沒有起到作用,烈祁依然緊盯著她不放,沈青黛慢慢轉過彎來,烈祁是擔心她?

一時之間分不清有如此重情重義的盟友是好事還是壞事,惘然若失,直至殘存的理智把沈青黛拉回現實,“我從烈禛那裏得知宸妃娘娘當年被打入冷宮是因為有人散播她和燕王的謠言。”

按在肩頭的力道更重了,沈青黛暗暗叫苦,烈祁劍眉深鎖,語氣陰冷,“什麽意思?”

“皇上不喜歡你是因為誤會了宸妃娘娘,如果我們能替宸妃娘娘洗刷冤屈,對將來爭奪帝位大有益處。我替烈禛擋箭是為了進一步取得信任,讓他來幫我們,單憑我們兩人沒辦法做到。”

見對方許久沈默,不知為何,隱約有暴風雨來臨前的不確定感,沈青黛不安地眨了眨眼睛,下一刻驟然被整個人往後按在了石柱上。

若不是力道掌控十分精準,她幾乎以為自己的腦袋要撞開花了,不由得掙紮起來,“你弄疼我了。”

烈祁沒有松手反而低下頭來貼近了,近到兩人呼吸幾乎要融在了一起,“不準打這個主意。”

“為什麽?”沈青黛可不會任人搓圓捏扁,近在咫尺那點膽怯反而消失無蹤。

烈祁不是兇神惡煞的長相,陰郁的雨霧中五官輪廓愈發幽深雅致,長長的烏眉,挺直的鼻梁,面容俊美無儔,即使氣勢暗沈仿佛要擇人而噬也是賞心悅目。

“想要做勝利者,不擇手段才能活的長久。”

“我不需要博取他的同情。”

“同情?”

沈青黛挑眉,“殿下是不是誤會了什麽?你現在羽翼未豐,跟太子和五皇子比起來尚且不是對手,在皇上那兒更是輕輕松松就能捏死的螞蟻。你不是要博取同情,是虎口求生。難道你以為忍氣吞聲過了皇上那一關,太子或者五皇子能讓你做個閑散王爺安生度日?”

想要感化頑石,只能下猛藥,“殿下,這世上不是只有你需要臥薪嘗膽,我的母親在我兒時就因為父親的冷落郁郁而終,我在相府舉步維艱任人欺淩,哪怕我要代替柔嘉公主遠嫁南朝,我位高權重的丞相父親都沒有說過一句話,但是皇上問我要什麽賞賜的時候,我只求了一副他喜歡的墨寶,為什麽?因為我知道自己勢單力孤,想要活得久活得好就要先違心討好他,沒有了他的阻擾,有了他的情報,我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緩了一會兒,沈青黛換了腔調,柔聲細語道:“我知道殿下是孝順不想拿故去的宸妃娘娘做文章,但是宸妃娘娘如果在天有靈,我想她一定想沈冤昭雪,讓自己的兒子得到想要的一切。”

“想要的一切?”烈祁若有所思地重覆,從他手中離弦而去的箭射向飛撲過來的沈青黛,面對千軍萬馬的敵人都從未有過的恐懼猶如天羅地網籠罩住了他,險些遲一步就被烈禛的護衛逮住前功盡棄。

等退到安全的藏身之處,映入眼簾的就是她被烈禛緊緊摟住。

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懷疑烈禛才是沈青黛心中藏得最深的人,他只是一個接近烈禛的幌子……

只覺得有一把火在胸膛裏燃燒,摧肝裂膽,幾乎要控制不住想沖上去把人搶過來,抓住了不放,囚禁住她,占有她的身體,攫獲她的靈魂,讓那雙攝人心魄的妖媚眼睛裏只映照出他一個人的倒影……

此刻掌心裏就是朝思暮想的溫香軟玉,血液火一般湧動,他卻只能選擇暫時松了手,“但願真如你所說。”

禁錮的力道消失,重獲自由,倚靠在冰涼石柱上的沈青黛知曉烈祁已經聽進去了她的話,然而沒有預想中膨脹的成就感,反倒有幾分悵然若失。

或許是陰雨天所致,沈青黛制止自己胡思亂想,“我會繼續勸說烈禛讓他越過德妃幫我們,但主要的還在殿下,你才是制勝的關鍵。”

冰冷的雨水順著發絲和外袍往下滴,寒意凜然,剛剛靠近她時又是那麽火熱,真是不可思議。

沈青黛默默看著,仿佛等待日光照亮陰霾的湖面,直到對方掀起了唇角,“我明白了,我會配合你。”

終於松了一口氣,“還有歡娘的事,既然她幫了我們,我們也應該履行承諾。”

這件事烈祁早就思慮周全,“違反禁令私買甲盾,可大可小,有了五哥攪局,太子肯定沒辦法保全太尉府。歡娘的話,沒有證據,高太尉之死栽贓不到她頭上,最多是流放,我會讓人在途中劫囚,給她一把錢讓她隱姓埋名去過生活。”

沈青黛點了點頭,“那我就放心了。”

亭外的雨越下越大,一時半會沒法離開,兩人只能默默看雨景,天暗下來寒意漸漸侵襲,沈青黛把十指扣在一起舉到到唇邊吹氣。

陰影靠近她瞟過去,伸過來的手一把將她推開,莫名其妙的沈青黛不免有了火氣,正想質問就見烈祁挽弓搭箭,與此同時,一個黑影掉到了地上。

見烈祁毫不遲疑沖入雨幕中,沈青黛忙打開傘緊隨其後撐到對方頭上,兩人走近了看是一名黑衣人。

烈祁一手扯了他蒙面的黑布,一腳狠狠踩在箭傷的位置,“說!你是什麽人!”

不想對方用力一咬嘴裏就溢出了血,什麽都問不出來了。

烈祁仔細搜了身沒有發現,憂慮之色浮上眉間,他轉頭交代:“看來我們以後見面要小心了,你先走,我把屍體埋了免得被人發現。”

沈青黛知曉輕重馬上點了點頭,然而這僻靜之地的安寧很快又被一聲高叫打破了,撐著傘的琥珀氣喘籲籲,三步並作兩步跑來,“小姐,歡娘投井自殺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