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眾人全等著他裁決，左右為難的烈祎一時間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就點頭同意了，不一會兒就有侍衛急沖沖跑過來回報，眾人以為找到了置高太尉於死地的毒藥，不想結果令人大吃一驚。

“太子殿下，在太尉府的庫房裏發現了五百套甲盾。”侍衛還當即呈上一套以供烈祎查看。

烈祎面容變色，一下子就來了最刺手的問題，大齊律法嚴禁個人買賣甲盾，這是明知故犯。

他抓過直接扔在方才還吵吵鬧鬧的高俊傑和高俊逸兄弟面前，“這是怎麽回事！”

高俊傑臉色煞白，高太尉還再世時曾數次提過想死後到了陰間依舊能夠享受生前武將的榮光，正巧他被歡娘迷得暈頭轉向便聽了她的話偷偷買了五百甲盾想討父親歡心，誰知成了燙手山芋，若是說出是歡娘的主意，不就不打自招兩人有奸情……

旁邊的高俊逸同樣傻了眼，他偷偷把毒藥藏入兄長的書房栽贓陷害是為了高家的爵位家產，可現在鬧出的事非同小可，高家人都會被牽連。

張牙舞爪的刑氏也沒了脾氣。

侍衛們來來回回，甲盾很快就堆滿了院子。

“剛才吵吵嚷嚷，現在怎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烈祎簡直要氣急攻心，真是盡給他添亂。

“太子息怒。”烈禛心裏樂開了花，終於報了林家的一箭之仇。打著關心的旗號，他慷慨激昂朗聲道：“現在已經不是簡單的殺人案，高家有謀反的嫌疑，還請太子趕緊向父皇稟明。”

烈祎怎會不知他的小算盤，轉頭怒斥：“你這是在教我怎麽做事嗎？”

“弟弟不敢。”受了訓斥，烈禛馬上垂首，“只是事關重大……”

心裏煩亂，烈祎不耐地打斷了他冠冕堂皇的借口，“高太尉是國之大將，妄下斷言豈不是讓忠臣良將們寒心。”

已經占了上風，讓人討得口頭上的便宜也無妨，烈禛擺出虛心受教的模樣，“太子所言甚是，是我考慮不周。”

話怎麽說是一回事，怎麽處理又是另一回事，高太尉之死牽扯出的私買甲盾就算烈祎有心掩蓋，撇去烈禛，還有其他皇子在場，各個虎視眈眈。

他稍加不註意捅到了奉帝眼前都有可能被誣告成同謀，仔細斟酌一番，烈祎痛定思痛，“我馬上進宮稟明父皇，讓父皇徹查此事。”

一場葬禮變成殺人案現在又變成謀反案，高家人各個面如土色，有如驚弓之鳥，只有歡娘終於暗暗松了一口氣。

烈祎行色匆匆只帶了一個隨從，連踏入水坑濺濕了鞋都顧不得，主仆一前一後正要出太尉府時，一道清脆的女聲突然從背後響起：“太子殿下請留步！”

回過頭，見到的是熟悉的面孔，他不由得停住了腳步，“沈姑娘？”

此沈姑娘非彼沈姑娘，烈祎對這位沈紅菱沈姑娘是烈禛的紅顏知己略有耳聞，心下當即有了幾分警惕。

沈紅菱見他神色存疑就知他心裏所想，“太子殿下放心，我不是五皇子派來的說客。”

“你有什麽事？我急著入宮奏明太尉府之事。”

“我就是為了這事來見太子殿下。”沈紅菱分外謹慎地查看四周的動靜，見沒有異樣方才踱步靠近，低聲道：“太子覺得高太尉屍首突然滑出是意外嗎？”

她同樣跟著父母上門吊祭，清清楚楚看到了一幕幕鬧劇。

烈祎自然懷疑過此事蹊蹺，但如今證據確鑿，已經超過了他能夠單獨處理的範疇，最好的做法是盡快把自己摘出去，讓奉帝來徹查此案，免得讓其他皇子，特別是烈禛鉆了空子。

尚且猜不透沈紅菱的用意，他反問：“沈姑娘覺得是有人籌劃這一切？”

“當然。”沈紅菱開門見山，一點不拐彎抹角，眉眼全是淬染的冷意，“殿下難道不奇怪為何五皇子突然維護起舞陽公主，以前他們可是針尖對麥芒，一言不合就互相譏諷。”

這點烈祎的確註意到了，刑氏沖撞沈青黛時，烈禛比在她身邊的李朧月快一步出手，當時他就奇怪了，他們二人數次交鋒，他都是親眼所見，烈禛這種錙銖必報的脾氣怎麽會突然轉性。

冷哼一聲，沈紅菱目光狠厲，“再說如果不是殿下聽從她的建議，怎麽會從太尉府搜出甲盾。”

暗潮洶湧全在風平浪靜之下。

雨還在下，沈青黛見著烈禛為她撐傘，全傾斜向她打濕了自己的半邊肩膀只微微一笑，“恭喜殿下，成功扳倒了太尉府。”

以奉帝多疑的秉性，哪怕不給高家扣個謀反的帽子，以後也不可能重用了。

剪除了太子最重要的臂膀，現在得利最多的當然是備受奉帝寵愛的五皇子。

“這全靠青兒你和鄭大人，如果不是你們通力合作，鄭大人又對高太尉如此了解一擊即中要害，事情不可能進展得如此順利。”

人逢喜事精神爽，烈禛滿臉笑容，又展開自己的披風為沈青黛遮風，關懷備至，“有了你和鄭大人，何愁大事不成。”

這話說得倒是在理，只可惜……暗暗發笑，沈青黛撥了撥被吹亂的發絲，“我哪比得上鄭大人足智多謀……只是……”

“只是什麽？”見她話說一半，烈禛不免著急。

在他催促之下，沈青黛才緩緩道出：“只是與太子相比，殿下這邊的人還不夠，三殿下禮佛參禪沒有爭奪皇位之心，但是四殿下暗地裏一直是支持太子的。”

這事烈禛自然知曉，“四哥斂財有道，身後還有支持他的巨富曹莫言。”

“七殿下和八殿下感情好，一貫站在同一陣線。”

烈禛聽了就揶揄道：“烈祁打小就長在冷宮裏，父皇最不喜歡他，惠妃娘娘是個病秧子，烈禮簡直像無腦的跟屁蟲，都不足為懼。”

得意洋洋品評完，見沈青黛一雙脈脈含情的眼盯著他瞧，不知為何有點發虛，烈禛強自堅持。

“惠妃是宮女出身，沒有可以依仗的娘家，可惜生了個兒子也是沒長腦子的，整天追著烈祁那個天煞孤星跑，父皇如此厭棄宸妃，自然也不會喜歡烈祁，跟著他會有好果子吃？”

這番考量從他嘴裏說出來的確頗有理據，沈青黛不意外，然而她轉而想到了另外一個問題。

“殿下知不知道為何盛寵一時的宸妃突然被皇上厭棄，打入冷宮？”

烈禛嘲弄地咧嘴笑，“我小時候聽母妃說過，宸妃與人私通。”

“殿下在逗青兒開心嗎？”忍不住噗嗤一聲，沈青黛笑出來，“如果真是這樣，皇上怎麽可能容得下七殿下。”

這話說得烈禛噎住了，他的確沒往這個方面考慮過，以奉帝殺伐果斷的作風，不斬草除根的確說不過去……

但那是母妃第一次那麽開心地抱著他，告訴他一直霸占著父皇的狐貍精終於露出了狐貍尾巴，偷情被奉帝逮了正著，打入了暗無天日的冷宮，連帶那個最討人厭的孩子。

依稀記得，母妃第一次見到萬貴妃也是恨恨罵了一句狐貍精。

見他的反應不似作偽，沈青黛心裏咯噔一聲，難道她聽過的那個離奇傳言是真的？

傳說宸妃誕下麟兒，不知為何奉帝同母弟燕王突然出現在宸妃的宮裏，說是赴約，宸妃驚詫之下怕誤會連忙要把燕王趕走，哪知燕王被出爾反爾惹怒了就是不走，最後宸妃又哭又求他才忿忿不平甩袖離開。

這消息不知怎的傳到了奉帝耳朵裏，但宸妃當時是奉帝最寵愛的妃子，燕王是奉帝一塊長大的手足兄弟，他將信將疑，直到見了宸妃生下的兒子方才釋然。

七子眉宇之間有幾分與他神似，但是有回宴席上有人說了燕王一看就是皇帝的兄弟，奉帝轉念一想，七子與他相像有可能就是與燕王相像，帝王多疑，奉帝左思右想愈發震怒，當即把宸妃打入冷宮，把燕王貶出京。

有人說燕王其實是被奉帝逼反的，目的就是找個光明正大的理由殺他，不然怎麽可能當時掛帥的高太尉就是有備而去，短短三個月就把曾經譽為戰神的燕王置之死地。

思緒萬千，沈青黛抽絲剝繭，朝著最重要的一環而去，“那殿下能不能告訴我這個情郎是誰？”

“說來也巧。”烈禛從高處的亭臺俯視籠罩在煙雨朦朧中的府邸，“就是被高太尉殺死的燕王。”

燕王？沈青黛默念，她曾經聽以前的烈禛感慨過，跟父皇情同手足，出生入死的兄弟都會背叛，兄弟是靠不住的，我靠得住的只有你。

對啊，我靠得住，靠不住的是你。

或許燕王也是如此。

“其實我跟殿下提起七殿下，是為了下一步打算。”沈青黛終於將對話引入正題，“我希望殿下能把七殿下拉攏過來。”

烈禛像聽見了不可思議的笑話一般，想笑又笑不出，“我們打小就不和，更何況烈祁有什麽拉攏的價值？”

“難道殿下忘了魏王？”

聽見這個名號，烈禛神色覆雜，掙紮半晌嘴上依然辯解道：“魏王一把老骨頭了，又被父皇趕到荒莽之地那麽多年，已經沒有用了。”

握著傘的手突然被暖意包圍，烈禛驚詫之餘低頭恰好撞見沈青黛擡頭仰望他，兩人目光交匯，那雙漂亮得近乎妖媚的眼睛在雨霧中暈染出一片朦朧美麗的霧霭，令人目眩神迷。

溫柔的言語像是情人間的喃喃細語，讓聽的人心裏都麻癢了起來，“殿下，青兒絕非故意要刁難你。”

烈禛感覺自己的那股倔勁都要消融於無形了，“我明白。”

“魏王在將領中依然有很高的威信，能夠殿下能收服七殿下為你所用，那麽那些尚在觀望或者中立的將領就會站到殿下這邊，為君者，必須有海納百川的胸襟，廣納人才方能成就霸業。我選擇了殿下，就是相信殿下有能力也有胸懷。”

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何況是足智多謀的美人，這一番話聽得烈禛信心暴漲，雄心勃勃，江山美人盡在掌握，此等美事誰能拒絕？

“我自然聽你的。”

“收服七殿下，只需要做一件事，替宸妃平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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