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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禍起蕭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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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高太尉吊喪贈禭的日子,無奈天公不作美,天蒙蒙亮就下起了瓢潑大雨。

關於高太尉之死,京城流言蜚語甚囂塵上,外邊有說他跟新娶的小妾風流快活時死於“馬上風”,也有說他死在了青樓裏。

高太尉品行不端盡人皆知,人們茶餘飯後當做笑談倒也沒有太過驚訝。

沈青黛跟著沈府一眾家眷一起過府吊喪,比起丞相府的古樸簡淡,太尉府可謂府院連綿,

布局講究,一入門就是當今皇帝禦賜的匾額及對聯。

高太尉是名將高參之子,奉帝同母弟燕王叛亂,他掛帥出征,三個月平定了叛軍,戰功顯赫,禮遇自然不同凡響。

披麻戴孝的高家人裏,沈青黛一眼就看到了歡娘,因為年輕的女眷裏無論真心還是假意,各個悲痛欲絕,哭紅了眼睛,只有她神色淡漠,默默跪在一旁燒紙錢。

高太尉既是高官又是皇親國戚,貴為皇後叔父,前來吊祭的人絡繹不絕,太子是責無旁貸,幾位皇子們也都到了場。

沈青黛快速掃視一圈正暗中思忖,冷不防肩膀被拍了一下,她回過頭,李朧月舉著傘傾到了她頭上,“公主殿下在打什麽主意,想得這麽入神,站在這裏淋雨?”

“當然是在想怎麽報答李姑娘的大恩。”

插科打諢沈青黛是越來越得心應手了,不過的確出自真心,“上一次幫了大忙,一直沒來得及好好謝謝你。”

傘下兩人伴著走,李朧月步履穩健,“公主是好人,七殿下是我的朋友,這個忙自然非幫不可。”

“那我不算李姑娘的朋友?”沈青黛反問。

下了一早上的雨,地上積水,李朧月著裝素來以方便行事為第一要務,一般同僚朋親吊孝只需縞衣,但顯然沈青黛的風格與她大相徑庭,於是前面一個大水坑,她適時伸出了自己的手臂。

“你跟烈祁一樣叫我朧月,那我們也是朋友。”

一手扶住了一手提起裙擺,沈青黛順勢而為,“有勞朧月了。”

她們正準備拜祭,陰沈沈的天突然打了個響雷,漫地漫天的素白,不由生出了陰測測的寒意。

“啊——!!!”淒厲的慘叫聲突然自內堂響起,所有人幾乎都嚇得同時定在了原地,直到一聲怒喝如平地一聲雷,“什麽人在叫!”

太子殿下是在場地位最尊榮的人,他的話誰敢不聽?眾人紛紛讓開了一條道,他大步向前,看了癱軟了一地的守孝女眷,橫眉冷對叱問道:“怎麽回事?”

高太尉之死讓烈祎失去了最為重要的一只臂膀,此次父皇欽定他執佛扶靈,不能出一點差錯。

大叫的人正是一直獨守焚燒紙錢的歡娘,她花容失色,慘白著一張臉嘴唇不住哆嗦,“啟、啟稟……太、太子殿下……老爺老爺他——”

話說得不清不楚,烈祎壓根沒有耐心,直接順著她指的地方望去,不由得楞在當場。

高太尉的棺槨用的是雙重厚木,依照品級還在外塗了漆,一般入殮時不僅要將逝者清洗幹凈,裹上衣衾,還會放置珠玉、錦繡、絲綿等物。

現在重金打造的棺槨就像漏了水的木桶,兩層木材塌陷下來,裏面的東西散落了一地,屍首甚至傾倒露出了一半。

高太尉口中含著一塊玉,面孔和嘴唇都發烏,指甲發黑,怎麽看都不像是高家人說的急病暴亡。

緊隨而入的烈禛見了這場面心中暗暗叫好,面上裝作和眾人一般驚惶不安,“太子殿下,高太尉的面相似乎有異樣。”

高太尉年紀大但身體一直很健壯,暴斃一事烈祎本就存疑,覺得事有蹊蹺,但聽了烈禛這話,他慢慢轉過頭,往昔的瀟灑之氣消失無蹤,只剩下陰冷的目光。

三皇子烈禪念了句阿彌陀佛便站到一邊靜默不語。

四皇子烈祓膽子大,見了死屍一點不怕還興致勃勃往上湊,這裏面的貓膩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他一語道破,“太尉不像病死更像是被人毒死的。”

烈祁在人群最後,他目光所及之處都是一張張受到驚嚇,惶惶不安的臉,直到遇見一雙沈靜如水的眼眸,兩人目光短暫交匯,彼此的意思已經明了。

烈禮只覺得荒唐過度又想不明白,轉頭想問就撞見烈祁和舞陽公主“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般的遙遙相望,他後退和烈祁同步,撞了一下他的肩,“你們唱的是哪出戲?”

烈祁淡淡瞥了他一眼不多做解釋,“等一會你就知道了。”

烈禮聳聳肩,既然兄長如此鎮靜他也無需操心,只要看好戲聽好曲就行了,樂得輕松自在,他早想看烈祎和烈禛你方唱罷我登場了。

紙包不住火,這事肯定會傳出去,與其回宮被責問,不如先調查個水落石出,讓父皇看看他的能力。

打定了主意,烈祎掃視了一圈議論紛紛的眾人,吩咐道:“把京城裏最好的仵作叫過來,仔細看看是怎麽一回事。”

高家人慌作一團,高太尉發妻刑氏和長子高俊傑面面相覷臉色都相當難看,這時一旁的次子高俊逸眼睛轉了又轉,頃刻計上心頭,哀聲叫嚷:“啟稟太子殿下,父親過世時身邊只有大哥和歡娘。”

高俊傑驚得立刻轉頭看高俊逸,正要出言辯解,烈祎先一步擺了擺手,“先讓仵作看看再說。”

仵作包衍正好在場,只是來吊喪沒帶工具箱,等差人送來東西已經過了半柱香的功夫,等候的時候,不少人交頭接耳,唏噓聲不斷。

深宅大院藏汙納垢,禍起蕭墻不是新鮮事,已經有人暗有所指是長子垂涎貌美的小媽一齊合謀毒死了老爹。

這等奇聞秘事最為人們津津樂道,不一會就傳遍了。

高俊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眼睜睜看著仵作拿起銀針刺入屍身的咽喉,拔出時針變成了黑色,用絹布擦拭也無濟於事,然後回稟:“太子殿下,據下官檢查,高太尉的確是中毒身亡。”

沈青黛瞧著高俊傑鬢邊冷汗都下來了,嗤笑一聲,原來高家如今的頂梁柱不過如此。

餘光瞥見一直按兵不動的刑氏嘴角抽動,意識到不對,果然老婦人如狼似虎朝著歡娘撲了過去,揚手就要打人。

“都是你這個狐貍精,害得老爺身體有虧,我兒想保全老爺的名聲不敢聲張,哪知你這妖婦心腸如此歹毒,竟然給老爺下藥!”

要不是沈青黛手疾眼快扶住了裊裊婷婷的歡娘,她整個人都要被刑氏扇倒了,刑氏臉紅脖子粗又要繼續撲過來,沈青黛淡淡道:“高夫人,有理不在聲高,動手打人豈不是顯得心虛。”

刑氏見阻攔的是個黃毛丫頭脫口便罵:“你是哪來的野丫頭,這裏有你說話的份?”

怒氣沖沖說完,擡手想要繼續教訓人,身手敏捷的烈禛適時插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高夫人,這是舞陽公主,不得無禮!”

被甩開之後往後一步踉蹌,刑氏睜了睜渾濁的眼,“老身有眼無珠,還請公主殿下恕罪。”

剛才潑婦罵街般兇猛,這會兒眼角一抹就潸然淚下,“但是這妖婦害死老爺,我若是不替老爺出了這口惡氣,豈不是枉做了數十年的夫妻……”

轉頭哭哭啼啼,聲嘶力竭,又是跪下又是磕頭,直磕得額頭血淋淋,“太子要為老身做主,砍了這妖婦的頭,告慰老爺在天之靈!”

連烈禛都看傻了。

刑氏名義上是烈祎長輩,一個淒苦老婦人滿臉是血的連聲哀叫,饒是再鐵石心腸的人不免有幾分動容。

他趕忙俯下身把人攙扶起來,“老夫人請放心,我一定徹查此事還高家一個公道。”

“自從老爺納了新妾,這妖婦就一直忿忿不平,私下裏咒罵老爺與我,我讓她幫到別院靜心,她領著丫鬟就跑出去逛大街,一點不把家規門風放在眼裏。我念她是青樓出身,一時改不了招搖的性子就罰她自省不準出門,誰知她偷偷跑去見了老爺,老爺不察受了蒙蔽,把她留了下來,我兒因公務去尋父,一進門就見老爺在床上已經咽了氣,我兒見兩人衣衫不整,傳出去有損老爺聲譽便和老身商量說是急病,若不是今日之事,誰會知道竟然是這個妖婦下了藥。”

這話頭頭是道,入情合理,一個賣笑的青樓女子守得住一個朝秦暮楚的白發老頭倒奇怪了。

不少人一臉嫌惡地指著捂著半邊臉的歡娘竊竊私語。

“聽說以前是脂硯齋的花魁,恩客遍地,不知道是不是又勾搭上外面的人了才毒殺了高太尉。”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這樣一個弱柳扶風的女子如此蛇蠍心腸。”

“你沒聽俗話說‘婊子無情,戲子無義’,古人誠不欺我。”

……

聽完刑氏的哭訴,烈祎大手一揮,“來人,把歡娘給我抓起來!”

歡娘悄悄揪緊了沈青黛扶住她的手,沈青黛安撫地拍了拍,果然不用她出馬,已經有人迫不及待地叫嚷起來:“太子殿下,據臣所知的內情,似乎與母親所說有些出入。”

烈祎斂眉看去,正是剛才告狀的高俊逸。

兄弟鬩墻,他體會最深,比起高太尉的死,烈祎現在更迫切的是一個能夠繼續支持他的高家而非一個草包,但是大庭廣眾之下他不好公然徇私,草草結案,於是不鹹不淡地看了一眼,“你繼續說。”

高俊逸得了這麽個能把長兄拉下馬的機會可謂欣喜若狂,竭力壓下心中的興奮,似乎有些難以啟齒,“俗話說‘家醜不可外揚’,但是沒抓住真兇,父親在九泉之下沒辦法瞑目。”

他轉頭質問高俊傑,“兄長,你是不是與歡娘有私情?”

高俊傑嘴唇抖了抖,狠狠剜了他一眼,大聲斥責:“你空口白話就要毀我清譽?哪怕是兄弟,講話也要講證據。”

“證據?”高俊逸從衣袖裏掏出一塊玉佩遞到了烈祎跟前,“請太子殿下過目,這是兄長貼身之物,我那日撞見他與歡娘幽會,他不小心遺落在地,正好被我撿到。”

高俊傑摸了摸腰帶果然空無一物,不由得咽了咽口水,他只是一時意亂情迷,再說又不是鐵證,只要咬死了不認……

那邊的歡娘忽然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抖的跟篩子一樣,淚眼婆娑,“大人,我們就認了吧,老爺的屍身突然掉出來肯定是老天爺的意思,逆天而行要遭報應的。”

刑氏一貫性情暴烈,聽了這話簡直像打了藥一樣暴起,面目猙獰想要廝打歡娘,幸好李朧月手疾眼快又力大無窮,不然歡娘又要遭殃了。

對著發癲的刑氏,歡娘瑟瑟發抖,“夫人,我和你的兒子有私情,但我絕對沒有毒害老爺。”

刑氏呸了一口,“你這個賤婦想要害我的兒子,門都沒有,我兒子堂堂三品大員,怎麽會看上你這種人盡可夫的狐貍精?”

“夫人可不要忘了,高太尉位列三公,是正一品。”癱倒在地的歡娘眉眼之間有著看透一切的冷然。

“太子殿下,歡娘這個狐媚子和庶子一塊兒汙蔑我兒,我看他們才是有奸情。”

刑氏目光犀利,恨不得活活剮了這兩個人。

雙方各執一詞,刑氏和歡娘一人一邊扯著他的袖子哭叫,烈祎一個頭兩個大,正左右為難,一貫機敏的沈青黛這時給他出了主意,“太子殿下,現在雙方證據都不足,不如下令搜府,看看是誰心中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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